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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 时值酉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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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酉初,布摇山不夜亭,池溯枯坐彩阑,观望落日。
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死里逃生,修士之幸。
哼,或许吧,池溯想。
三月前,她参加下关峪摧毁魔族传送机枢一战,以区区六境之躯,替恋人顾弦微挡下暗域魔子纵横鸿虚界千年的成名绝技「噬心烈焰掌」。
昏迷三月,侥幸未死。
今日醒转,池溯在九离洲庆祝正魔之战结束迎来胜利的庆功宴上,见证了与自己相恋三年的顾弦微——湛音仙尊和箫山圣女全笙韫情意绵绵,宣告即将举办缔缘之仪。
缔缘之仪,俗世称其为成婚。
天地为证,连理树牵情契,恩爱之人在三生河畔结为道侣。
湛音仙尊素来是下一任仙盟盟主的有力竞争者,经正魔一战,诛杀魔子战功赫赫,更成了毋庸置疑的继位者,享灵矿宝山数千。
当日到场参加了庆功宴的修士,沾了两位未来新人的喜气,都可尽情享用千年佳酿、仙果。
每人还额外分领了十万灵石、两样高阶法器、两张天阶符师炼制的百宝符。
席位落座主殿的隶属顾弦微麾下的天乐门一干修士,贺喜礼更丰盛,除却法宝、符箓之外,更有千金难求的天星伐髓丹。
连池溯这般修为低下还用不上天星伐髓丹的修士都被慷慨赠予了两枚。
世人皆赞言,此番盛事,千百年难得一见。
而池溯,仅仅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有幸躬逢其中,怎么不算天大的福气呢?
她取出装有天星伐髓丹和一干贺喜礼的红色乾坤袋,看了看,丢在一旁。
落日暖晖斜斜,透过池溯的长睫映入她那双深沉的黑眸,唤不醒一丝光亮。
池溯拨开一袋清水,饮成了烈酒。
今日——九离洲七千八百零一年,八月七,八月七?
世间至醇至冽,不过于此。
一袋清水须臾见底,池溯扣合上盖,不甘晃了晃。
恍惚间闻听欢言笑语,觥筹交错之音。
她扶桌站起身,砰——身后一席厚重木桌叫某个贪杯九离香泉酿的师姐一撞,訇然倒地。
席面酒水汤肴跟着哗啦啦落了一地,散了一地。一群人围着杯盘狼藉笑嘻嘻地掷花投果,奏乐起舞,喧嚣吵嚷道:“器有破碎,人无再离,恭祝湛音仙尊和全仙子珠联璧合,恩爱长久!”
池溯捂双耳,压胸口,扶额摇了摇脑壳,只一个念头:这不是真的,她在做梦。太吵了、太吵了!她必须离席······
满室喧嚣之中,恋人无比熟悉、温柔清冷的声音响荡在耳畔:“多谢诸位见证我与爱人的缔缘礼,请务必乘兴而归。”
池溯定住,循声望去。
高台之上,她的恋人位居主座,放下酒樽。
世人眼中一贯不苟言笑、清冷无情的湛音仙尊,满面春风,将手搭在全笙韫手上。
全笙韫羞涩低头一笑,顾弦微顺势将人拥入怀。
眼眶一瞬湿润,脑中嗡鸣不息,池溯跌跌跄跄往后退,撞偏了靠椅。
朦胧中有个阴影拢住她,声梢饱含称赞:“池溯道友,你可是替湛音仙尊挡下魔子噬心烈焰掌的大功臣,何故早退离席?一定多吃灵肴补补,好生修养。”
池溯心中一痛,拂袖欲别开来人,转了半圈,双膝却一软,上半身歪伏在椅坐上,闷闷地吐出一口鲜血。
血溅落在花梨木黄色椅面格外显眼,池溯慌忙使袖擦拭。
擦拭着,擦拭着,周围人声消散,椅面由黄变白。
定睛一瞧,摆在不夜亭的山白玉石圆杌上血迹褪净,唯她淡蓝的衣袖边缘沾着几块暗红的血渍。
“真是着魇了。”
池溯梦游般站起身,揿亮山白玉石方桌上的阵印。
方才被她撞歪的山白玉石圆杌一扭一咔,方方正正对齐了阵心,归位收纳于桌底。
她遮覆在桌面的影子由短及长,逐渐消失。
池溯抬头,太阳仍挂在天空,由日落成了日出。
鹿中仙为其惧怕黑夜的闺友在不夜亭布设「日照千机阵」,不夜亭境周因而仅有阴晴变幻,无昼夜轮转。
鹿中仙和其闺友二人曾于此间煮茶对弈,朝暮相伴,四季相依。
池溯走出亭外,寻一块略显平整、高及腰身的大石块倚靠住。
竭力让心神投入眼前朝阳灿灿、浮岚暖翠的美好光景,然而还是走了神。
日头越高,一颗心愈沉。
鹿中仙和其闺友在不夜亭相伴的每一日都沐浴在这一片光辉之下。
而她与顾弦微,从一开始便是见不得光的地下恋,如今也如日落将暮,寂寂归弥。
但是昏迷前一日,顾弦微曾向池溯许下海盟山誓。
今朝清醒,变故突至。
对池溯连贯的记忆而言,恍若昨日之事。
池溯抬腕,端详顾弦微赠予她的瑞心花手串。
手串是顾弦微亲手捻玉烧丝,采花滴入相思泪所制。
相思泪经过连理树点光,代表对一人真挚不变的爱意。
顾弦微对池溯的爱意不变,手串上的花就不会枯萎。
池溯反复确认,她手上佩戴的这一串瑞心花清鲜如故,生机勃勃,丝毫未有一丝透明枯萎迹象。
莫非顾弦微还爱她?
倘若如此,为何庆功宴上与她人情意绵绵,大庭广众之下宣告缔缘婚讯。
难道一人还能将心分作两半,同时钟意两人么?
池溯左右徘徊,架一支空明玉短笛在指,吹奏顾弦微教予她的「弦微」曲。
无论如何······她都需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一曲终了,笛身未亮。顾弦微没有回应她的相会曲。
池溯走了几圈,停在不夜亭西侧草坪伫立,此处毗邻登临「日照千机阵」入口的浮云桥。
若浮云桥上有动静,她可第一时间发觉。
千机日照境内浮云翳日,晴转阴。
凉风拂面,池溯心口不由得一阵灼痛。
隔三层衣料她摸了摸,看见伤口透出一丝火光,原来是内伤发作了。
可是医修给的药液在山腰临时伤帐以药泉温熬着药力,一来一回耗时虽不长,但恰好错过顾弦微怎么办?
外寒内热之间,池溯逐渐疲惫地失去意识,猛然倒下昏睡。
一阵蓝白色灵流忽地从天而降,如同半圆护罩守护在她四周。
池溯昏睡中微微蹙着的眉头松开,呼吸转为平稳。
似乎听见了灵力波动的声音,池溯骇然惊醒。
天空依旧灰白,瞧不出时辰。
她这一睡,感觉自己睡了一夜,精神爽朗许多。
赶忙掏出天机镜察看时辰——八月初七,戌初。
池溯悬着的心放下,时间才过了半刻不到。
顾弦微······应是未来赴约。
不知她今夜是否还会出现。
倘若顾弦微不来赴约,池溯就当她向自己提过分手了。
明日就回天乐门,向戒律堂提出退宗。
池溯放下天机镜,长叹一息。
方才她看了一眼天机镜的传讯,自三月前,关于顾弦微就再也不曾有过新的。
昏死的那一刻起,难道顾弦微就当她不会活下醒来吗?
所以才可以短短在三月内另寻新欢。
猜疑之间,浮云桥上传来动静。
池溯起身望去,顾弦微现身于桥堍,面色苍白,唇无血色。
一双无情眼静然射一道清冷的眼光照着她,无端地却让人品味到了孤寂,有些心疼。
“你·····你还好么?顾弦微。”问候的话脱口而出,池溯怔了怔。
顾弦微不语,款步朝池溯走去,在七尺前停下。
她上下打量池溯一眼,淡然道:“除此以外,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池小友。”
池小友?
什么都做了一遍,如今只算天乐门修行的前后辈关系么?
池溯垂下视线,低低道:“想和你安静待一会,好久不见,顾弦微。”
顾弦微一怔,随后皱眉转身走了几步,背对池溯:“池生溯,我以为你会有边界感。”
“边界感?”先前种种疑窦仿佛在此一瞬有了悲愤的答案。
池溯一阵心怒,目含泪光:“顾弦微,我不知你何时同我提过分开了?”
“近两月里发生的事情,你视若无睹吗?”顾弦微负手回身看向池溯,眼底尽是冷漠,“那就从此刻开始,池生溯,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莫再相见。”
顾弦微说罢不再停留,作势欲往千日照阵外走去。
“且慢!”
池溯抢几步上前拦下顾弦微,亮出手腕上佩戴着的瑞心花手串:“你的心意分明不曾改变,为何提分开?若你有苦衷我愿······”
“本尊春、风得意,何来苦衷?”
顾弦微瞄一眼池溯手上的瑞心花,叹了一息,像是无奈,微微仰头望向天空。
面上神情像是无奈,又像对重复了千百遍发生的蠢事感到不耐烦。
“瑞心花里的那滴相思泪一直都出自你。我只不过利用它时刻掌控你的心意。”
池溯看着手腕上的瑞心花手串,如喃喃自语般:“为什么——”
顾弦微扯下池溯手腕上的瑞心花手串,冷酷无情将其丢在地上揉散:“我从未爱你。”
池溯痛苦望着散了一地的瑞心花,瞬间红了眼眶。
“你能给我的一切都是很有限的,只是足够像她。”
顾弦微凭空取出池溯赠予她的定情双鱼丹佩,在池溯眼前碾碎成齑粉。
“足够像她?是什么意思?”闻言,池溯不可置信盯向顾弦微,试图找到一丝谎言的痕迹。
顾弦微不答,只是温情脉脉笑道:“如今正主归位,就不需要低劣的赝品了。”
一阵晕眩铺天盖地袭向池溯,她无力跪坐在青石砖上,膝盖压蔫了几片瑞心花瓣。
双玉丹佩碎后引发灵流对冲,千机日照阵境内的天空迅疾刮起濛濛细雨,润湿没有灵力护体的池溯。
顾弦微定定站在风吹云涌的天幕下,不沾半滴雨尘,像一株不惹凡俗的傲梅。
她将池溯的狼狈漠然置之,毫不留情转身离开,从容走出日照千机阵,牵起一袭红衣、不知何时走到浮云桥上等待她的未婚妻。
池溯目光透过雨丝照着顾弦微牵起新欢扬长而去的背影,如遭轰雷掣顶。
心痛连着噬心烈焰掌的那一份内伤一同渗入骨髓。
她浑身颤抖,头沉沉低着,双手倔强撑地,唇角溢血滴落在白蓝色的瑞心花瓣上,洇污了花脉。
欲探手拾花,雨丝积洼,坠落时泛起圈圈细密的涟漪。
池溯眼前出现重重水影,伸向瑞心花的手总摇摇晃晃触不见真实。
落空的每一瞬都好似在提醒她和顾弦微的恋情从来只是水月镜花,梦幻泡影。
顾弦微的爱意是假,她自以为的相守更假。
而她过去始终未曾怀疑,认妄为真,毫无保留献上身心。
直到最后,对方一句赝品轻易定义了全部。
雨势逐渐汹涌,一珠连一珠砸在池溯背上,池溯无力笑出一滴泪,终于坚持不住,整个人倾身侧倒在花瓣旁。
她腰间代表天乐门琴元峰弟子的玉佩发出象征除名的红光,俄而轰然碎裂,随着花瓣一起被雨水冲走。
池溯想起身,但发现自己连翻身的气力也没有了。
雨水的寒意浇濯入她肩骨延深至心口的噬心掌焰光,寒热两相对冲,她感觉自己通身灵力消融,生机自灵府扩至四肢百骸在涣散。
最终光焰占据上风吞没了她,濒死消散之际,池溯识海里忽而起风翻过一页页排版古怪的水墨画。
像神识注入玉简领悟法术,她忽然接收到了陌生的信息。
原来自己活在一本古风百合漫画世界里。
漫画主角是顾弦微和全笙韫,命定三世情缘,走清冷师尊养成明艳徒儿的甜宠路线。
而她,是漫画中一笔带过、无人知晓,没有名字和面容的背景板龙套。
是开端活在顾弦微回忆最终被时间长河抹去的烂掉的替身,未来仙盟盟主——湛音天尊顾弦微的污点。
一生所爱皆虚妄,注定因忌发恨,斗法死于顾弦微官配全笙韫的剑下。
知悉到这些,还未来得及理解,池溯暗道识海传来的信息也不全然准确,因为她马上就要因心碎死去了,并非因斗法而死。
疾风狂雨裹挟灵气助燃她的心口处的光焰,池溯浑身如白纸遇明火,化作灰烬,溶于阵阵骤雨归流入尘土。
······
······
再次重聚意识时,池溯浑身阵阵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