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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籍 生辰问归处 ...

  •   姜媪来求卦时,带了两个人的生辰。

      一个是她女儿的,年、月、日都齐,时辰旁添着一行小字,说是街上刚过三更。另一个是她自己的,纸边折得发软,只写了年月。沈慧把两张纸分开,问她想算谁,老妇便把自己的那张往回抽了抽。

      “算我女儿。我想着若能用得上我的,也一并带来。”

      陶娘子引她来的,这时才在旁解释,说昨日还了房租,回巷里遇上姜婶,两人说起阿成,她才知道原来姜婶也在寻人。今早姜婶特地等在施药所门前,见了她便问,替她寻到弟弟的,是不是司天监沈家的姑娘。

      “我早些年便听说沈家有人会这个。”姜媪道,“后来听她说姑娘给算过一回,人就找着了,我才敢来。”

      院里有人抬水过去,桶沿磕着门框,屋内一时静了。沈慧记得陶娘子头一回来问生死,手里连一件弟弟的旧东西都没带,能说的早已说了一遍。眼前这两张却写得郑重,连三更二字都请人注在旁边,像只怕她拿到手里的东西少了一样,便少一分寻见女儿的可能。

      “你最后见她,是在什么地方?”

      姜媪原在等她取钱起卦,听了才把手放下,说在疫营门外。那天女儿还走得动,自己背了被子,走到门前又跑回来,把家里钥匙递给她,怕她先回去进不了屋。接人的姓甚名谁,她后来打听到了。这几年逢人便问,直到去年才知道,那人如今替城东一家布铺看库,就住在铺子后头。

      沈慧听她连后门朝哪条街开也说得出来,便问:“您去见过他?”

      “去过。他说隔了这么久,只记得那一批进了多少人。我当时没带凭据,连我是谁,他也不肯认。”姜媪把自己的生辰收回袖里,“姑娘若能算出来,我只想知道,还该不该等。”

      沈慧将女儿那张也推还给她。窗台下晒着昨日清点时空出来的竹箩,阿雀在外头翻了个面,日光从箩眼里筛进来,落在门槛上。

      姜媪把女儿的生辰压在掌下,问:“姑娘给陶家的算过,怎么到了我这里,就要去问人呢?”

      陶娘子听出她是着急,正要替沈慧说话,沈慧却先答了:“他失踪的时候,他姐姐连他最后在哪一条船上都不知道。您亲眼见过接走女儿的人,我想先听听那个人怎么说。”

      “要是他还是说忘了呢?”

      沈慧想了想:“您方才说,您女儿把钥匙还给了您。她是走过那人跟前以后才折回来的么?”

      “是。他原不肯放她回来,说后边还有人等着。是我喊了一声,她才跑回来的。”姜媪说到这里,忽然把两手往身前比了一比,“被子是我扎的,绳不够长,只有一头能提。她一跑,那被子拖到地上,接人的便替她提了一路。那天进营的姑娘有多少,我不知道。这一件事,他若当真记得,总肯说一句。”

      “他既记得那一批进了多少人,至少还知道那天的事。我陪您去问问他。”

      姜媪许久才伸手取纸,说姑娘既愿意陪她,她便再去一趟。只是她这些年在外做工,用的是夫家姓氏。去年托人查女儿时,对方问她本名,她老老实实说了,过几日,那人却找来问她,怎么借了个死人名字。

      “他说,册上记我八年前便在营里病亡了。”

      陶娘子坐在她旁边,听到这一句,手里才端起来的茶又搁回桌上。沈慧问那是哪里查出来的,姜媪说是京府留的灾民旧籍。她那时只顾着请人再查女儿,对方却说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叫她先回去。她去过布铺,也去过那处经手旧籍的公房,谁都让她把身份说清了再来。

      沈慧昨日回家,果然同父亲说了许家的事。父亲听她讲到那盆芍药,还问许家用的是什么土,待听见永丰收钱的事,只说督赈的人留意柜上动静,倒也在情理之中。今早他临出门,又让人给她带了几枚松仁糖。她这会儿摸到袖中那一小包糖,才想起方才来时还盘算着,等忙过这阵,回家再同父亲说两句闲话。

      她把糖搁到陶娘子面前,托她带给小满,又问姜媪:“您今日可愿去一趟京府?请他们先听您自己把事情说一遍。”

      姜媪抬起眼来。她说她带来的两张生辰,原预备哪张算得着便用哪张,至于到官府认那个名字,她上回听了病亡二字,便再没想过要进去。

      “若是我认了,他们问起我怎么出来的呢?”

      沈慧把声音放缓些:“那就先问清楚。您愿意说到哪里今日便说到哪里。”

      姜媪把两张纸收在一处,指腹沿着原来的折痕慢慢压下去。过了片刻,她问京府午间还收不收陈情。阿雀说今日来时经过那条街,门下还有好些人在候着。姜媪听了,起身将椅子推回桌下,说:“那便趁早去。”

      到京府时,阶前果然还立着人。临街的食铺揭开笼盖,白气一阵一阵被风送到门前,有个抱孩子的妇人闻见香味,牵着另一个孩子先去买吃食,原先占着的位置便空出来。姜媪上前站定,侧身让沈慧进去歇脚,自己守着那一级石阶。

      轮到她时,日光已经照到厅里。录话的书吏听说她来核旧籍,问她要找的人同她是什么关系。姜媪先报了一个本名,书吏在灾民旧籍里翻了半日,问她从前住哪条巷,男人叫什么。她一样一样答了,书吏听着,手里的竹尺便顺着那一行往下挪。

      “此人已病亡。你是她什么人?”

      “我就是她。”

      书吏抬起头,重新端详她。姜媪背着亮处坐,衣襟洗得发白,两手叠在膝上。旁边一个来送册的人正把一摞簿子搁上桌,听到这句,连手也没立刻收回去。

      书吏问她哪日进的营,出来时谁在场。姜媪说自己记不得出来的日子,只记得有人把她领了出去。话说到这里,她便望着书吏,问:“我若说了他的名字,你们要拿他怎么办?”

      “总要找来问。”

      “问过以后呢?”

      书吏将笔搁下,说这便不是他今日能定的。沈慧见姜媪嘴唇动了一下,便替她把余下那一句问了:“若她今日只陈说身份和女儿入营的事,可先记下来么?”

      书吏看看姜媪,又低头看看旧册。他说可以记来陈情的人自称是谁,住在哪里,要核什么。旧册上的病亡须另行核查,眼下动不得。至于她能不能用原来的身份来查女儿,那还要等核过再说。

      门外有人来催交册,书吏抬手让他再等等。姜媪听见,便问陈情记下以后,那一行病亡是不是还照旧给旁人看。书吏说旧册须留原样,若日后核实了,自会另记何时更正,由谁经手。她垂下眼去,过了一会儿才道:“那就劳您也记明白,是我今日自己来的。”

      沈慧望着书吏蘸了墨,在所记的住处下添了一句。落笔之前,姜媪原还朝她这边转了转身,像要问什么,见那笔已经落下,便端端正正坐回去。

      姜媪在膝上摸了一回袖口。那里面放着两张生辰,沈慧见她摸到了,也没拿出来。

      “那便先记我。”她把名字重新说了一遍,这一回说得慢,“女儿进营是我亲眼看着的,接她的人我也记得。领我出来的人,今日先不写。”

      书吏把陈情写完,请人念给她听。念到她如今住处,姜媪纠正了门牌,说门朝里开,若有人来问,得敲临街那扇小门。她将手印按下去,等书吏把旧册合上,才扶着桌沿起身。出来时台阶已晒得暖了些,她站了一会儿,说自己进门以前想了一路,还当会连名字也说不出口。

      沈慧问她要不要先回去。姜媪说,今日既出了门,索性往布铺走一趟。她方才已把女儿入营的事当着陌生人说了一回,再说一回也使得。

      布铺在一条窄街上,正门挂着新染的布,日头照得一匹靛青格外深。姜媪领她们从旁边绕过去,后门外放着两只空筐,门虚掩着。她走在前头,刚要扣门,里面先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出说的是什么。

      沈慧便陪她在阶下等。街那头有人赶着车过,车轴一声声响,盖住了屋里最后两句话。隔了片刻,门从里头推开,一个男人跨出来,替身后的人把门掩到原来的宽窄,便顺着墙边往外走。

      经过阶前,他朝这边看了一眼。日光从两面屋檐之间落下来,沈慧认出那张脸。昨日在永丰,那人也站在柜房门边。她等陶成数完钱,借过路时让了他半步,他很快便走了,原以为他也是等着领钱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旧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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