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黎花》林下古婉

1、棠黎花 苏黎，莫棠

　　京城有道街，名为棠梨街，左棠右梨，三月两花盛开，美不胜收。

　　莫棠是相府庶出二小姐，母亲生于烟花之地，她也因此备受议论与冷视。

　　面上虽都待她和气，背地里却无一不讥讽她的出身。

　　约莫是为了能在这相府有个容身之处，她常随姨母去寺庙祈福，保家人岁岁平安。

　　一日她如往常般祈福，在她走后寺庙里的小和尚跟旁边的老和尚道：“这位女施主虽出身不佳，但心地慈悲。”

　　老和尚笑而不语，目送莫棠离开。

　　莫棠将小和尚的话语尽数收尽耳中，她拉低帽檐，轻纱遮脸，眼中空寂。

　　常听人道着众生平等，可人却一生下来就分了三六九等。

　　莫棠离开寺庙，没有如往常般归家，而是去了溪边。

　　溪边的鱼儿在隐藏在水面之下，几滴雨点溅起了平静的水面。

　　天气多变，方才还晴朗的天气，转瞬乌云密布。

　　莫棠眉间浮上淡淡的忧愁，她恰好没有带伞，方才见天气不错，就让初云带着伞先回去了。

　　“姑娘，你没带伞吗？”

　　一声女音响起。

　　莫棠转过身，就见着一位身穿红衣，面容英气的女子拿着红梅伞，年龄十四五岁。

　　她将伞撑于莫棠和她的脑袋之上：“姑娘若不介意，就和我合撑一把吧，或是我将你送回府上。”

　　莫棠看着她热情的笑容，她认得这个女子，将军府的嫡小姐，苏黎。

　　在长公主举办的弓箭大赛上一战群雄，拔得头筹的苏黎。

　　旁的世家贵女虽表面上夸赞她巾帼不让须眉，背地里却都说她整日舞刀弄枪，粗鲁至极。

　　莫棠睁着圆圆的眼睛，道了一句。

　　“苏姑娘，我认得你。”

　　苏黎微愣，她方才只是习惯的看到需要帮助的人就帮助，倒没怎么注意此人是谁。

　　认得她？

　　莫棠见苏黎面容困惑，解释道：“家父在朝中为相，我名唤莫棠，在长公主的弓箭赛上，我见过你。”

　　苏黎瞬间释然一笑，原是相府家的二姑娘：“你今日怎么一个人在此处，也没有丫鬟护卫随行。”

　　莫棠道：“苏姑娘不也一个人吗？”

　　苏黎看着她纤弱的身子，想说她能一个人出行是因为她自小习武，虽不称霸，但也轮不到别人欺负了她。

　　但看着姑娘澄澈的眼睛，她却怎么也不开口。

　　只是结结巴巴的笑道：“倒也是。”

　　大不了多陪着这莫姑娘些时间，苏黎想。

　　莫棠看着她，又道：“我今日随姨母去寺庙祈福，心情烦闷便来走走。”

　　算是解释了苏黎的疑问。

　　苏黎道：“早听说相府二小姐心性纯善，今日见，名副其实，莫姑娘心中因何烦闷？不如说给我听听，或许我能开解你。”

　　莫棠看着她赤忱的眼神，掩住了自己瞳孔里的复杂和忧愁道。

　　“没，不过是些无聊的琐事，就不说与姑娘听了。”

　　苏黎点头，温和笑道：“姑娘随心即可，你虽不愿告诉我，但我还是想说，水中的鱼儿尚且不知明日是否会成了别人的盘中餐，但依然自在的遨游，我们人有选择不为人食的权利，又何必自扰之。”

　　莫棠看着她，道：“旁人皆说众生平等，人却一生下来就分了三六九等，除人以外的生灵也作了人的盘中餐，作为注定沦为人餐的鱼儿该多么难过，它的命运又凭什么注定为人食。”

　　苏黎这才思考，这莫姑娘是为生灵所悲，当真是纯善至极。

　　她道：“人也会成为猛兽的盘中餐，只是人会聚集起力量，一同制造兵甲利器反抗沦为食物的命运，这个世界只是弱肉强食，如果鱼儿逃于深海，藏于海底，他们也可不必沦为食物。”

　　莫棠道：“弱者便没有容身之处了吗？”

　　苏黎：“弱者的容身之处需要强大者的庇护。”

　　莫棠微愣，她看着湖里游来游去的鱼儿，顿了顿又问道：“苏黎，你说，旁人的话语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苏黎见雨点粘在她的脸颊，掏出手绢擦了她脸颊上的雨水，认真道：“旁人说得，哪有什么真假，真真假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怎么认为的。”

　　莫棠看着她，苏黎没有像她母亲一样告诉她，圣人，长辈说得便真，在家从父，出家从夫，夫死从子，她只需要听话，而是告诉她，重要的是她的心，怎么认为。

　　莫棠轻笑两声，道：“苏姑娘果真是个奇女子。”

　　苏黎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说得人太多了，有人是贬义，有人是褒义，她向来统一视作褒义，因为这样能使她精神愉快。

　　但看着莫棠的眼神，苏黎知道，莫棠绝无贬低之义。

　　“这雨再过会儿就大了，我还是先把你送回府上吧莫姑娘。”

　　莫棠看着雨，微微点头：“好。”

　　行走在无人的街道上，莫棠道：“苏黎，以后你直接唤我莫棠就好，不用叫我莫姑娘。”

　　苏黎点头：“好。”

　　送回府上后，莫棠同苏黎告别。

　　回到屋中，她的嫡姐却突然来到了她的屋中。

　　莫夕看着她问道：“你今日怎么跟苏黎一起回来了。”

　　莫棠与这嫡姐不亲近也不陌生，旁人都暗暗讥讽她，她的嫡姐却并没有讥讽她一分，甚至会出言维护她，但莫棠依然与她不亲近。

　　莫棠道：“我看着天气好，就让初云带着伞先回去了，结果天气易变，恰巧遇到苏姑娘。”

　　莫夕轻轻点头，道：“苏家…如今极盛，陛下亦忌惮着，你最好不要与她太近，恐牵扯到我们。”

　　莫棠闻言怔怔，想起少女热情洋溢的笑容，握着帕子的手微微用力，面上只道。

　　“我知道了，姐姐。”

　　莫夕慰问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莫棠看着窗外的梨花，纯洁娇艳。

　　从那以后，府中的丫鬟和侍卫又对她看了紧些。

　　透气都不再被允许，做完祈福就得立马归家。

　　一个月后，莫棠坐在轿子里，耳畔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停。”

　　莫棠掀开帘子，就见着三个孩子正欺负一个满脸缠着绷带的孩子，苏黎见义勇为。

　　她还是没变。

　　做完事，苏黎还给了那小孩儿一块酥糖，笑着说：“我是苏黎，向来见义勇为的女侠，不用谢我。”

　　看着她潇洒自得的样子，莫棠情不自禁的露出一抹浅笑。

　　“走吧，初云。”

　　轿子重起，苏黎擦肩而过，莫棠在帘子的缝隙里看着她。

　　待轿子过后。

　　苏黎转过头，看着轿子。

　　方才那是莫棠吧。

　　莫棠回了屋子，没多久，莫夕又进来了。

　　她看着莫棠道：“莫棠，谨言慎行，不要牵连到我们，同样的叮嘱，我不想说太多遍。”

　　莫棠正在刺绣，听到这话手微微划开了手指，血液滴落到了绣帕上。

　　她垂下眼睛，道了句。

　　“我知道的，姐姐。”

　　绣帕上，绣得是一枝梨花。

　　她顺着血迹，继续绣着，在了血液滴落的位置，用红线顺着绣成了红色的海棠花。

　　两年后，苏黎及笄礼上，虽交代不能有太多牵扯，但基本的样子还是得做足。

　　女眷们聚着聊天，虽是苏黎的及笄礼，苏黎这人却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就消失不见踪影。

　　莫棠寻苏黎未果，也不愿与人虚之委蛇，惺惺作态。

　　她行于竹林透气，却见着苏黎正舞着长枪。

　　莫棠靠着竹子，安静的看着她。

　　长枪枪出游龙，劲风激荡，周围的竹叶被卷起形成漩涡。

　　苏黎突然将枪竖落地，她看着莫棠道：“莫棠，你也对长枪感兴趣吗？”

　　莫棠一笑：“今日你及笄礼，却不见你人，没想到躲到这儿来了。”

　　苏黎道：“我不懂金银首饰，不懂女红，而且她们的规矩太多了，我待着也不自在。”

　　莫棠将手绢递给她：“苏黎，虽然隔了很久时间了，不过…我也不太擅长刺绣，希望你不会太嫌弃，谢谢你那日送我回府。”

　　苏黎愣了一下，笑道：“小事一桩，不必记挂。”

　　莫棠：“苏黎，你有什么理想呀？”

　　苏黎潇洒道：“我想像我的兄长和父亲一样上战场一样大杀四方，虽说旁人皆说女子不如男，我偏不认了。”

　　莫棠弯弯眼：“嗯哈哈。”

　　后面她们一起待了很久，再后来就是得知她进宫的消息。

　　她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甘心困于宫中？

　　莫棠想不懂。

　　在她眼里，苏黎这样的人生来就该是翱翔于天空的雌鹰。

　　一年后，她亦及笄，生母却因病去世，她也因此守孝三年。

　　苏黎在宫中成了皇后，盛宠不断。

　　再后来守孝后，定下的夫君却因病去世。

　　她抱着骨灰盒嫁给了夫家。

　　孤独一生。

　　再后来是苏黎家中败落，被打入冷宫。

　　而她的姐姐成了盛宠的贵妃，一如当年的苏黎。

　　她每次想去看苏黎，都被她姐姐拦下。

　　再后来是苏黎在冷宫病死。

　　莫棠心灰意冷，自请入观。

　　再后来她假死换了身份，听闻有一国家，不论男女，只要有才能，皆可为官。

　　她以假身份科举入仕，做了女官。

　　朝堂上，她看着陛下旁边的女子，据说说她曾经的国家送来和亲的公主，招阳公主。

　　熟悉的脸庞多了些岁月的痕迹，眼中不似曾经的光彩。

　　后来，她单独面见了苏黎，天底下相似的人多了，她本以为只是见了面容相似的人。

　　苏黎却准确的说出了她的名字。

　　“莫棠。”

　　“京城里的棠花和黎花开了吗？”

　　莫棠征征。

　　道了句。

　　“京城的棠黎花被陛下拔除，换成了贵妃喜爱的桂花。”

　　苏黎淡淡的看着手里的茶。

　　“是嘛…”

　　莫棠看着这样的她，脑子里总回想起来的是，雨下阳光肆意的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闲聊几句后。

　　莫棠离开了皇宫。

　　多年后。

　　在朝廷稳定后，她自请离官，隐于山林。

　　后又戴着斗笠游山玩水。

　　直到她见了一个年轻的姑娘，与苏黎眉眼有五分相似。

　　“喂，你没带伞吗？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家吧。”

　　小姑娘一脸热情。

　　莫棠抿唇笑了笑，按了按斗笠，道：“我有斗笠和蓑衣，游历天下，谢过姑娘的好意了，姑娘回去罢。”

　　小姑娘挑眉道：“有趣的人，你走遍几处了？”

　　莫棠笑了笑，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道：“我叫苏梨。”

　　莫棠身形微顿。

　　小姑娘却又继续说道：“梨子的梨，我娘亲最爱吃梨了。”

　　莫棠回过神，道：“是嘛。”

　　是苏梨，不是苏黎。

　　她想要的，是苏黎。

　　是十四岁的苏黎。

　　是十六岁说着要征战四方的苏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