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卷五 10 ...

  •   -------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

      琮洄被人叫醒的时候正在一场噩梦中挣扎,他匆匆穿了衣服起来,猜不到谁会在这么个冰冷的早上来访。跟着佣人走到倒座房,看到一个瘦小的男人背影,说他瘦小是因为那身西服明显的不合身。那人闻声转过身来,宽沿礼帽下面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琮洄愣了一下,皱眉疑惑道:“怎么会是你?”
      英琦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听琮洄连声问:“你怎么会来这里?你疯了,现在在打仗,你不顾着自己的身份……。”
      她自己也不清楚此刻怎么就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在这样的时候,她可不是疯了,私持证件,女扮男装,烽火连天的路途简直像做梦一样。她为自己感动和心疼,勇敢和恐惧同时交织着。她眼眶一酸几乎要流出泪了,忍住委屈道:“我来找你,我怕你再不回去找我了。”
      琮洄无可奈何的望着眼前这张倔犟的脸,脸色那样憔悴,一双眼睛却是格外明亮照人,听着她细数这一路的艰辛,他终于微微叹口气,说道:“一路上饿了吧,我叫厨房给你做碗热面。”

      待到伯清和绿媛起身,英琦已经吃了东西,换过衣服,干干净净地坐在小客厅里。她这才觉得有些窘,毕竟是未婚的小姐,就这样贸然地找到人家门上,她微微笑着,心底却异常不安。听着琮洄只简单介绍说她是他的大学同学,路过此地顺道过来看看,她也索性认了,认真地叫伯父伯母,心里面又兴奋又感慨。
      绿媛微笑地望着英琦,如同天下所有母亲一般地寻根问底:方小姐家是哪里人氏?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怎么这个时候单独出门?
      英琦那里有准备好的答案,慌乱地搪塞过去,微微有些难过,心道我这样吞吞吐吐,倒惹得她没有一个好印象,这么想着嘴下回答的越发不利索了。
      琮洄见母亲越问越多,英琦也越答越乱,连忙打断道:“今天天气好,我领她四处走走。”
      绿媛道:“这么冷的天出去做什么,方小姐刚来还是在家歇一歇,明天你们再……”
      琮洄却不愿多说,站起来道:“天那里就冷了,在家也是干坐着,又有什么意思。”说着便拉起英琦望屋外走,一路上还听着母亲在身后诸多嘱咐。

      这是料峭春寒的二月天,风仍旧冷飕飕地抽着人脸,两人走在街上沉默着,琮洄慢慢从最初震惊中悟出来,对英琦脱口道:“你赶紧回家去吧。”
      英琦还沉浸在对刚才对答的微微懊恼中,听了这话好半天才会过神来,睁大眼睛问道:“你刚说什么?”
      琮洄闷声重复道:“你快回湾州吧。”
      英琦气道:“我这么老远过来了,你就要我走。”
      琮洄道:“我是为你好,你也不想想现在正在打仗,如果有人知道你是……那可如何是好,总之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英琦呆了一会儿,鼻子酸了又酸总算把泪忍住了,大声道:“我不走,要走你跟我一起走。”
      这一声惹得周围的小贩都看过来,琮洄忙道:“你小声点,这街上不知有多少便衣。”
      英琦不作声了,手里急捻着辫子,半天才小声嘟哝道:“怕什么嘛,再怎么也不能不让人说话阿。再怎么你也陪我在这城里转转不是,要不然我白冒了这么大风险。”
      琮洄便又问道:“你怎么过来的呢,如今封锁的这么严?”
      英琦得意地笑了一笑:“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她不想对他叙述这山高水长一路的惊险,省得又把自己惊吓一遍,说到底这样顾及的情愫,还不都是为了他。
      听到胡同里传来糖人的叫卖声,她有些撒娇的心情,对琮洄道:“我要吃糖人。”
      琮洄道:“都是小孩子才吃的。”走近看了挑子边上是围了三五个孩子,都拿着些旧牙膏皮等着换糖人。
      英琦道:“那又怕什么,我好多年没吃过了。”付了钱,她便专心致志地看着小贩吹糖人,一点点热糖稀,在沾满滑石粉的手上一揉,用手拉出一点,再用嘴衔着一吹,然后小糖泡就像变魔术一般的活了起来,不过几秒钟一只偷油的小老鼠就被英琦笑着接过来。
      她一口咬掉半弧形的尾巴,冲着琮洄笑着念道:“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这以后她每当她回忆那年的安坊之行,就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胆大包天的小老鼠,凭着一番近乎痴气的勇气,将自己困在灯台上,无路可走。
      琮洄见她这般高兴,也陪着微微一笑,这笑容鼓舞了英琦,到底缠着他逛了大半个安坊,在英琦心中,这个古老的小城里,每寸草木都象镜子一样映着他的成长,而自己看过一遍似乎也参与了进去。可她忘了这一路让琮洄重温的过去,却一点一滴地提起另一个人的存在,
      她果真听到他迟疑地问道:“木棉……她还好么?”
      英琦望着脚下结冰的淇河,想装作没听到,可是到底是听得清清楚楚,骗不得自己,黯然道:“我怎么知道。”半天又加上一句:“她跟着四哥又会有什么不好。”
      琮洄被这后面一句刺了一下,勉强哦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英琦见他如此,心便灰了几分,也跟着沉默半天,索性又道:“我也很久没见过四哥了,只听说他给慕姐姐在郊外买了房子。上个月开仗他领兵走了,不过四哥那人总也安排妥当了……”
      琮洄听不下去,只喝道:“你别说了。”
      英琦道:“你既然听不得,还要问?”
      琮洄也不接茬,想想只道:“我不知道这中间有什么事情,可我不信她如此会变得如此,我总要问个明白。”
      他这话让英琦心一惊,抬头看了看他壮着胆子说:“你不知道四哥对她又多好呢,为了她得罪了许多人,气的爹和大哥跟四哥吵了好多架,不过慕姐姐也真可怜呢。”这事她本想瞒着,也不过是听到书房里的吵闹,一知半解的听了去,这会儿冲动索性说了:“不过也难怪四哥这样做,要是换作我也咽不下这口恶气,张家那俩兄弟是什么好东西,当初爹还常跟我提那个无赖,真是衣冠禽兽。”
      这几句话听得琮洄如入雾中,只觉得不安,慌忙问道:“你这些话什么意思,你不是说她很好么。”
      她见琮洄这么紧张,又后悔起来,遮掩道:“四哥是待她很好啊,只是大哥不怎么赞同。”
      琮洄皱眉问道:“那又关张家兄弟什么事情?”
      英琦支吾道:“其实……其实也没什么了,张家兄弟近来很是作威作福,四哥不过教训他一下。”
      琮洄却不容她含混,问道:“那你如何说木棉可怜?”
      英琦起先不答,心中终是难掩一股妒意,含恨道:“你心底就只有一个她么,我千里迢迢跑过来,难道是为了和你谈论她么?
      琮洄见她如此也不再多问,暗自想道:我还是得想办法到砀洲去一趟,有什么话见了木棉的面仔细问个清楚。只是如今这通行令却是难办的很,坐在家中等了这么久也没个音信。
      想到此,他便向英琦问:“你早上说要我同你回砀洲,难道你能帮我办了通行证不成?”
      英琦望他一眼道:“你不是说不要和我回去么?”
      琮洄道:“你到底有没有路子呢?”
      英琦道:“我自然是有办法的,可是你回去若是还加缠不清,那还不如别回去。”
      琮洄反问道:“那你何苦要来这里找我。”
      英琦一愣,道:“我不过是为了我的心。”
      琮洄苦笑一下,心底有些可怜她,也可怜自己,他道:“你何苦这样对我?我打小认得木棉,这么些年的情谊中间已经加不下第三个人了。”
      英琦道:“我真不懂,她都不要你了……”她心乱如麻,干脆道:“算了,还是先回去再说。”
      琮洄感激地看看她,心底徒然一轻,无乱如何还是见了木棉再说。
      他轻松下来才发现两人站在离那座水榭不远的地方,这样望过去仿佛看到当日的情景,他不由得一笑,春风吹过来夹杂着一丝暖意,这里是他的故乡,可是她不在这里,反倒也觉得自己是异乡人了。

      ------------

      一过数周,木棉在浮园见到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那人便是极少出门的方向东。
      这日一直下雨,照说向东是绝不外出的,木棉见他冒雨前来,猜想一定是出了事端,心底不由惶惶,饶是她性子惯于忍耐,也不禁问道:“可是四少出了什么事情?”
      向东被她问的一愣,忙摇头轻声道:“冒昧打扰,只不过有些事情想和慕小姐谈一谈。”
      木棉这也觉得自己唐突,忙点头将他请进屋内递上茶水,知道他腿脚不便,又吩咐人多送来一个火盆。
      向东几个月前见过她一面,只觉得这女子温婉,倒是心底替她可怜,满腹想好的话,明明在嘴边却踌躇起来了。
      这会儿功夫木棉却对向东的来访之意心中猜了大概,见他久久未开口,也只跟着缄默。
      向东抿一口茶,望着窗外,细雨中院外初抽芽的柳枝如绿雾青烟一般,他缓缓道:“这山里的确是比城里来的宁静。我估摸着少说还得过个十来天,城里才得一段安生日子了。”
      木棉也望向外面,微微笑道:“您有话但讲无妨。”
      向东放下杯子,道:“慕小姐是聪明人,我就直言不讳了。冀北他现在有些麻烦。”
      木棉转回头来,问道:“什么麻烦?”
      向东顿了一顿,话锋却一转道:“我看冀北就如同亲兄弟一般,恐怕还要亲些。我第一次见他,他才不过十几岁,人是很聪明的,只是脾气倔的很。我那个时候无暇管教,交给莫叔叔教养,他们两个倒是对脾气,莫叔叔膝下无子,只当他亲儿子一般,给了他自己的姓,当时我们驻军在冀省北部,莫叔叔就随口给了他这个名字,也暗随我这个东字”
      木棉低下头,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向东接着道:“我最初问过他的姓名,他不愿说,我也没仔细追问。后来去调查过,也没什么离奇的地方,这么多年早也忘了。这些日子我重新回想起来,又追问了他,这才知道你们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旧渊源。本来我是希望冀北做我妹夫的,他真不愿也就罢了,凭父亲对他的看重也不怕没出头。可他在这关键时刻如此,没得让人抓住把柄,到时候我怕父亲也难保他。”
      木棉问道:“四少到底做了什么?”
      向东看着似乎有些于心不忍道:“这其中的因由也不消我多说了,他一时冲动得罪了人,本来倒也没什么,那张家兄弟也不是什么绝不能惹的人物,只不过着牵连着诸多后台关系。”
      木棉听着他这几句话,面色不由惨白如纸,握着茶杯的手也有些微微颤抖,她问道:“方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向东叹道:“张家人脉还在朝野稳固,日后恐怕难以相对。我劝慕小姐为冀北的前程着想。”
      木棉缓缓问道:“您是让我离开他?”
      向东道:“既然当初无缘,今日何必执著呢?”
      木棉听了这话,忽然想到数月前英琦与自己一番对话,心底不由苦笑,这对兄妹倒是如出一辙,她道:“方先生请放心,我不是不懂道理的人。更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原早该走的。”
      向东听她话说如此,心底到有几分不忍,踌躇道:“我也是不愿看他错失大好前程,还请慕小姐体谅我的一番苦心。”
      木棉凄然一笑:“我明白,您是为了他好。”
      向东又道:“如果慕小姐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帮着安排……”
      木棉打断道:“不必费心。只不过我当日答应了四少,要等他回来的,如果此时走了,他难免疑心到人。等四少回来,我自然会劝他,也自然会离开。”
      向东看向木棉,只觉得她那目光清亮如皎月,映衬出自己这番事做的不够光明磊落,心道:也只怪你们命中缘浅。不然早就有婚约在先,又怎么中间惹出这么多事端。他不禁再多看木棉一眼,见她仍然是静静地坐着,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哀恸之色,想到冀北对自己所言,心下不由得有些疑惑,她怎么如此痛快地答应了自己的要求,仿佛对冀北根本没有爱意,于是顺水推舟地轻快应允了。
      他一时无言以对,长叹口气,告辞离去,
      木棉送客之后,独自在回廊上站了良久,那屋外的菊花早就谢了,只余些枯绿枝叶,此时被雨一打独带萧萧之色,同那如烟柳色是不能比了,此时回想几个月前初见花绽如雪的美景,方知有些事物,虽能在隆冬中盛放,却不能承受春天的和煦。

      ----------

      冀北回到湾州已是花红柳绿之时,此间战事虽平,内部却是人心惶惶,有喜有悲。他此番归来仕途难料,已有传闻说将会免去陆军总长的职务。方重炎勒令冀北禁足于府邸,朝野上下都在猜测下一步的走势。
      其间是非曲折也很难说值得与否。冀北虽然之前料想过结果,可他到底是少年得志,一直觉得顺风顺雨,此时对着平日宿敌难掩的喜色难免有些失落,早先心底雄心壮志,这下却有些意兴阑珊。
      那日
      人到浮园,先看到花墙上的那一行字: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听有人道:“看什么这么入神?”
      转目看去,却是木棉走了过来。
      冀北与她多日不见,看她停在垂花门里,笑吟吟地站着,心中不由一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到了?”
      木棉笑道:“开春这竹林间新住了一群雀儿,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飞到院子里去,你这么大动静,自然惊起雀儿一片。”
      冀北道:“没想到我不在这段日子,倒是来了好些客人。”
      木棉听得心中一紧,再看冀北却是神色如常,宽了心又问:“你刚才一个人呆在门口看什么?”
      冀北一指那八个大字道:“看着这句,倒让我想起那开头那句: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木棉想想道:“依我看这话不好。”
      冀北问道:“怎么不好?”
      木棉微微一笑:“一语道破天机的话,太过聪明了。思虑多了不免伤神。”
      冀北想了想,换作沉沉一笑。
      他爱怜地打量她:“过的可好?”
      木棉点点头。
      冀北也点头:“那就好……”许久不见,心中淤积了太多思虑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二人慢慢走进院内,木棉忍不住问道:“你现在四处行走方便么?”
      冀北笑道:“我又没伤了胳膊儿没断了腿儿,有什么不方便。”他看着木棉满目关切,又道:“来这里是不妨事的。反倒待在城中不方便。”
      木棉深深看着他,人是消瘦了一些,神色也有些憔悴,她的话在喉间涌了几涌,思寻良久才问:“你将那姓张的如何了?”
      冀北只默不作声,紧紧闭着嘴唇。
      木棉见状,便摇头道:“你不说也罢,我也懒得知道。”
      冀北道:“你这般想就对了,那里用你操这么多心。”
      木棉低头寻思半天,最后只是道:“我这样笨,连句宽慰人心的话都不会说。”
      倒把冀北惹笑了:“真是傻话,我要你安慰什么?”
      她还待再说,冀北却开口道:“渴了,好久没得好茶喝了,你帮我沏上一壶如何。”说着就径直走去。
      木棉在他身后跟着,目看他大步走在前面。满院的花开在鼎盛,风中亦是花香不尽,招惹蜂蝶飞舞。她心底自知美景难留,却仍忍不住,对这春光明媚心生贪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卷五 10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