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最后一课,不喊下课 雨水前 ...
-
雨水前后,老康来了三趟。第三趟,他把一份盖了红章的材料放在桌上,对老周说:「成了。DNA比上了,青山镇那边的档案也调了。张明德,男,一九五一年生,乡村教师,教龄四十一年。走失三年,城东河堤。案子销了,人,归你们。」
老周把蓝皮簿子拿出来,翻到二十七号那页,推到我面前。
「描。」
我用钢笔,顺着铅笔的印子,一笔一笔描。姓名:张明德。那三个字描完,簿子上留着的铅笔灰被我吹掉了,纸面干干净净,就像这个名字生下来就是钢笔写的。解冻那一栏,我填上了当天的日子。老周在页脚签了字,签完,把笔帽扣上,说了句:
「二十七年,头一回,这一栏不是空的。」
学生们是跟着信儿陆续进的城。
先是苏正,然后是他在群里吆喝来的:在县里开货车的、在市里教小学的、在合肥读研二的、嫁到蚌埠的——数下来,十一个。多出来的那一个,是苏正的老师托他带话,人瘫在床上来不了,让把葬礼上的白花分一朵回去。
他们进门不喊师傅,喊「周伯伯」。老周也答应。有个女学生眼睛尖,一眼看见工作间墙上贴的值日表,说:「周伯伯,您这表跟我老师教室后头贴的,一个写法。」老周说:「那当然,他教我写字那年,我比你们现在大不了几岁。」
这话他没头没尾说的,学生们当玩笑。我没笑。我把这句记下了——账上又多了一笔要还的。
告别式定在三月末的一个上午。头一天,老周让我把告别室收拾出来。我以为就是擦擦桌子摆摆花。老周说不对。
「把桌子拼起来,拼成四排。」他说,「讲台上,摆备课本。黑板——」他想了想,「挂黑板就过了。把那块小木牌翻过来,背面干净,借来用一回。」
木牌背面,我用粉笔写了四个字:最后一课。
写完我自己看了一会儿。粉笔是新的,就是遗物里那半截——老周说,半截粉笔也是粉笔,浪费不得。
那天上午十点,十一个学生坐进告别室。没有人穿丧服,是苏正提的头:「老师说过,课堂上不兴哭丧脸。」大家都把腰坐直了。老周从值班室拿来那把手摇铃,站在门口。
他摇铃。三响。
「上课。」
十一个人齐齐站起来,声音七零八落,又齐齐整整:「老师好。」
没有人坐在讲台上。讲台空着,备课本供在那儿,苏正上来,翻开最后一页。老周站在教室后面,像个旁听的教导主任。
点名。苏正捧着老周连夜誊的名册——他把当年那个班的名册,凭记忆一个一个凑齐了。念一个,答一个「到」。念到第九个,名册见底了。苏正停住,抬起头。
「还有最后一个。」他说,「张明德。」
告别室里静了一秒。
然后十一个人,一起答:
「到。」
答完,没有人坐下。苏正说:「老师,您点了我们十一年名。今天,我们替您点最后一回。」
接着是讲课。其实没有课,只有那一页备课本。苏正没念备课的注记,直接念了课文。我不说你们也猜得到——三年前的十一月二十九,那最后一篇,备的是朱自清的《春》。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他念得很慢。念到「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底下有个女学生先哭了,哭出声又赶紧捂住嘴,怕搅了课。老周站在教室最后面,一动不动。我看见他抬起手,把袖口按了按眼睛——就按了一下,像掸粉笔灰。
课文念完,按说该说那两个字了。
告别室里,十一个人,加我和老周,谁也没动。苏正合上备课本,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走上前,把备课本接过来,合好,放在讲台正中。然后他面向那块写着「最后一课」的小木牌,很清楚地说:
「张老师的规矩,最后一课,不喊下课。」
他顿了顿。
「今天这节课,也不喊。」他说,「我替他补一句话——同学们,放学了。回家吧。」
他又对着讲台,把声音放轻,像对一个站在教室门口的人:
「您也回家。」
十一个学生站起来,朝讲台鞠躬,朝空着的那把椅子鞠躬,朝我们鞠躬。然后一个一个走出去。走得最慢的是苏正,他把那半截粉笔头从讲台上收起来,装进兜里,说:「这个我拿走。往后我给学生们上课,就使它。」
人都走了,告别室空下来。下午,殡仪馆的车来了。出柜的时候,我和老周一起推的。三号柜旁边那扇门,我开了,又合上。
咔哒。
我等着自己的手做那个动作——拉开一寸,再推到底。可是这回,手停住了。我回头看老周。
老周说:「不用了。」
「为什么?」
「关两遍,是怕他一个人冷。」老周拿抹布把柜子里面擦了一遍,垫布揭下来,换上新的,「这一趟,十一个孩子送着走的。不冷了。」
擦完,他没把抹布收起来,就搭在空柜子的沿上。那扇柜门敞着一指宽的缝,日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正好落在里头。
「师傅,」我说,「簿子二十七号,齐了。一九九三年第一笔,到这儿——」
「到这儿,」老周说,「这本簿子,写完了。」
他把蓝皮簿子拿过去,从头翻到尾,三十来页,一年一年,一笔一笔。翻到最后,他忽然问了我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小陈,你说,一本簿子写完了,剩下的人怎么办?」
「什么人?」
老周没答。他把簿子锁进抽屉,锁了两道。然后他抬起头,往走廊尽头看。窗外,冬雪早化了,那扇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像有谁在里面呵了一口气。
「春天下雨,」他说,「走的人多,来认的人也多。从明天起,你的夜班,加一样功课。」
「什么功课?」
「每送走一个,」老周说,「回来在他的柜子上,放一样新东西。一枝花,一个苹果,什么都行。我看看你放什么,就知道你这一个月,有没有白上。」
那天夜里下雨了。我把值班室的窗户推开一条缝,听着雨点打在太平间外面的雨棚上,一声,一声,很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翻一本很厚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