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幸运》昼夜清

12、过不去的过去(三) 谢

　　谢兰时一回到宿舍，江澈就凑了上来，一脸八卦。

　　“从哪儿回来啊?”

　　谢兰时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

　　“生病了能去哪儿啊？医务室半日游。”

　　“两个人在一起不就行了？你不老说课太多没时间约会吗？”

　　“嗯。”谢兰时生病了，没什么和他拌嘴的兴致，应了一声，又趴在桌上不出声了。

　　江澈见状也识趣不再追问，“下午的课还去吗？”

　　“不去，我想休息。”谢兰时本来就生病不舒服，加上孟峋注意到手表的事情，他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去教室也听不进去，还不如等休息好再补。

　　“行，知道了。”

　　“谢谢。”

　　江澈凑到他耳旁大声来了句“不用谢”算是报上次“不知道”的仇。

　　谢兰时偏头躲开，懒得和他计较，吃了药倒头就睡。

　　一觉睡到了下午三点，醒来时感觉身子轻快了不少，头也没那么痛了，他起身下床，从抽屉里拿出孟峋送的那块表，放在手心细细端详。

　　那天收下表回到寝室他就查了一下，发现孟峋送的是Apple Watch，大概两三千左右吧，还可能更贵，只不过谢兰时不敢再去细搜了。

　　他又想到自己上小学的时候，虽然没人跟他说，但他总能察觉到自己和别人的不同。

　　同龄的孩子总是能就着最近新上映的电影侃侃而谈，又或是炫耀在某家餐厅享用的四五百元大餐，眉飞色舞地讲着假期里乘飞机、坐高铁去远方旅游的经历；从小学习各种各样的才艺：钢琴、书法、舞蹈应有尽有。

　　可他呢？从未接触过游戏，未曾踏入过电影院，其实在这以前，他都不太知道“电影”“游戏”是什么，更别提远行旅游、兴趣特长班，甚至都分不清羽绒服和棉服......

　　他其实一直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直到有次路过人群，听见同学对他的议论。

　　“感觉他家好像很穷啊。”

　　“穷？！”谢兰时被说的怔愣了一瞬，而后才快步离开，脑中思绪早已翻飞。

　　“所以，这些不一样，是因为我家很穷？”

　　可是他能吃饱穿暖，上学所需的文具、校服也一样未曾短缺，这样的日子，也算穷吗？应该...只是没有别人那么好而已吧？

　　谢兰时回到座位上想了很久，心里莫名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

　　“没关系，我不用那么好的。”

　　“啪嗒”一滴眼泪落在手表上，谢兰时反应过来，赶紧抽了张纸巾去擦。

　　其实，他家的情况在上初中时候已经好很多了，母亲升职加薪，家里有了闲钱积蓄，只是谈不上多富裕，自己的病情也逐渐稳定下来，平日里稍加注意，和正常人也没什么不同，那些过去，也许他早该放下了。

　　可是，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眼下的日子不至于困难到要靠贫困补助过活，却又在同龄人鲜亮的生活里显得有点拘谨，这种不上不下的窘迫，像件不太合身的衣服，一直在提醒他过去的经历。

　　因此他才会拼命做兼职，想着赚点钱，减轻家里的负担，又或是抚慰过去的自己。

　　长大后的他在某天突然意识到，真正困住自己的并不是所谓的“贫穷”，而是差距，因为贫富本来就是相对概念，如果人人都是一般处境，那想必自己不会有任何不适，可偏偏就是不一样，而自己不想不一样。

　　收到手表这么多天一直不戴，也是这个原因，他隐约能够感觉到孟峋和自己的差距，尽管不愿面对，却也清楚，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他将手表攥紧，思索着明天该如何开口。

　　一夜无眠，眼底的红血丝还未褪去，第二天傍晚与孟峋相见时，谢兰时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孟峋快步上前，语气担忧：“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

　　“我看看还烫不烫。”孟峋说着，伸手轻轻扣住他的后脑勺，踮起脚将额头贴了上来。

　　温热的触感落上额间，谢兰时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孟峋感受到温度，蹙着眉撤开身，“还是有点烫啊。”

　　“本...本来已经不烫了。”

　　“嗯？”孟峋没听清，微微倾身靠近。

　　看清他眼睛的红血丝，又忍不住追问：“没睡好吗？还是熬夜了？你总是让我好好休息，你自己做到的了吗？”

　　谢兰时没回答，而是后退半步，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才艰难开口

　　“我...我今天找你不是要说这个，你能先听我说吗？”

　　“噢，好，你说。”

　　“我想把手表还给你。”

　　“为什么？”

　　“太贵了，孟峋，你家里...那么有钱吗？”

　　孟峋听到这话先是一愣。

　　果然，和她之前担心的一样，手表送的太贵了，让对方感觉到了压力，何况她也知道谢兰时有在做兼职攒钱，可能家里条件不太好。

　　“可是...可是我就是想买好一点给你。”

　　“我不用那么好的。”

　　“用的！怎么会不用呢？”孟峋听到他这么说，情绪有些激动，说话声音也跟着大了点。

　　“......还是还给你吧。”谢兰时沉默片刻，将手表递出去。

　　孟峋不肯收，反问。

　　“那我呢？”

　　“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和我在一起？也是因为我条件没有那么好，相处起来没有压力是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你真的很好，是我自己的问题。”谢兰时连忙摆手。

　　孟峋当然知道谢兰时不会是那种人，她这么问只是为了引出接下来的话：“那你为什么会说自己不用那么好的这种话，有什么原因吗？”

　　孟峋真正想说的是这个，她之前跟他坦诚了自己的容貌焦虑，所以她也想走近谢兰时的内心世界，不只是了解兴趣爱好那么表面，她想跟他一直走下去，就必须知道一些更深层次的。

　　“可以告诉我吗？”孟峋耐心询问。

　　“对不起，我不想说。”

　　“没关系。”得到否定的回答，孟峋有些失落，但很快调节好情绪和谢兰时道歉。

　　“对不起，突然问这个，是我太冒犯了，至于那块表，我送东西没有收回去的，你就拿着吧。”

　　孟峋说完，怕他拒绝，转身要走，只留了一句，“我有事就先走了。”

　　“孟峋......”谢兰时看着她的背影，想追上去，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原地懊悔。

　　昨天都想了这么久，今天还是搞砸了，怎么办啊？

　　谢兰时蹲在地上，想不出办法，想着回去问江澈，起身往宿舍走。

　　回到寝室，江澈不在，谢兰时只好等他回来，思索间，又想起孟峋问的那句话“你跟我在一起也是因为我条件没有那么好吗？”

　　他坚决地摇了摇头，他确定自己是因为喜欢孟峋才和她在一起的，他不明白孟峋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他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哪里没做好，譬如，不够尊重她，让对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喜欢，可他想来想去也没找到头绪。

　　就在此时，手机接连震了几下，是孟峋发来的一长串消息。

　　“我不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具体原因是什么，但是那块手表，我是顺手买的，觉得它很配你就买了，和你送我手链一样，只是单纯想让你开心而已，不要想太多。”

　　“我从不觉得送你东西是在‘给’你什么。因为跟你在一起，你带给我的那种安心、放松的感觉，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有时候我学习很累，一想到能见到你，听到你的声音，我就觉得什么都好了。实际上，我给你的，远不如你给我的多。所以，我才想着挑个贵一点的，结果没想到会让你难受，很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以前的事情，你不想说就不说了，我就是嘴欠随口问的。”

　　“下次再收到礼物，就别说自己不用那么好的这种话了，你应该想还不够好，因为你这样好的人就配得上全世界最好的。”

　　谢兰时一条条将消息仔细看完，忽地鼻头一酸，手指颤了颤，缓缓打下回复。

　　谢兰时：嗯

　　谢兰时：谢谢你

　　孟峋：~\(≧▽≦)/~

　　孟峋：不生气啦？

　　谢兰时：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谢兰时：倒是你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了？

　　孟峋：还不允许我进步吗？

　　谢兰时看到孟峋还有心情开玩笑，不禁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她没把今天的事放在心上，只是那个问题......

　　谢兰时：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孟峋：嗯

　　谢兰时：你为什么会说我是因为你条件没那么好才跟你在一起的

　　谢兰时：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觉得我没有那么喜欢吗？

　　孟峋：不是

　　谢兰时：那是为什么？

　　之后对话框安静了许久，连“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都没有，谢兰时都要怀疑手机是不是坏了，对面突然又回了消息。

　　孟峋：说了随便问的

　　孟峋：我还有作业没写

　　孟峋：先下了

　　谢兰时见对面有意隐瞒，也不再追问，毕竟两人才刚在一起，一下子全盘托出也不符合正常的心理，以后还有机会慢慢深入，只是不知道这个以后是多久以后。

　　不过，孟峋今天发的那些话倒是颠覆了他对于她不善言辞的印象，谢兰时默默在备忘录里关于她的描述里删掉了这一条。

　　其实不应该删的，因为那些话，是孟峋在室友的启发下想了很久很久才写出来。

　　两人分开后，孟峋回到宿舍，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谢兰时，于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室友唐乐瑶。

　　“那个...乐瑶”

　　“怎么了？”

　　“能出来一下吗？我想问你个事儿”

　　“好啊，什么事儿？”

　　孟峋不想让唐乐瑶知道是她和谢兰时之间的事情，绕了个弯儿，还特意调换了性别。

　　“就是...我有一个朋友，他有个女朋友，经济条件可能不太好，他送了女朋友一块大概三千左右的表，有一段时间了，都没见戴过，然后他女朋友今天突然说要把表还给他，还说自己不用那么好的，问她具体原因，她也不肯说，你说我这个朋友现在应该怎么办？”

　　“听上去很像你跟谢兰时的性转版。”

　　“你怎么知道？”孟峋一愣，脱口而出。

　　“很明显吧？谢兰时家境一般，消息稍微灵通一点的人都知道，你家里也很有钱，这不都对上了吗？”

　　“说了是朋友。”孟峋还想挣扎一下。

　　“还不承认吗？清贫校草和富有系花，我们都很磕哦。”

　　“行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那你说现在应该怎么办？”

　　“好办啊，你听我跟你讲......”

　　唐乐瑶说家境的差距可能会让对方感觉不平等，没有被平视，自尊心作祟，所以想要把表还回去，孟峋得用能让他接受的方式对他好，把价格换成心意和时间，把“贵的”东西包装成随手买的这样善意的谎言，肯定对方对自己的意义不止限于财富......

　　“噢。”听唐乐瑶分析完，孟峋恍然大悟，“为什么你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

　　“鄙人不才，在心理社团学过一小段，给你推荐几本书要看吗？”

　　“不...不用了，谢谢。”

　　“顺便八卦一句，据说有人要包养他，是真的吗？”

　　“什么？！”

　　“你不知道啊。”

　　“我应该怎么知道呢？而且这也不太正常吧？”

　　“你回头问问呗，问完告诉我啊。”

　　“噢，”孟峋呆呆地应下了，刚走出去又退回来，“今天这事儿你不许跟别人说。”

　　“嗯，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你得发誓，告诉别人就挂科。”

　　“我发誓告诉别人，期末考全部挂科，补考也不过，全部重修。”

　　“嗯。”孟峋回到位置上，脑子里一团乱麻，想了半天还是先处理最近的事情，结合唐乐瑶的话和自己的理解，给谢兰时编辑消息。

　　发的时候很忐忑，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接受，不过好在效果不错，原本想继续追问“包养”的事情，结果却被对方抢先了，没办法只能以后找机会再问了。

　　夜里，孟峋躺在床上，想着“包养”这个消息的可靠性。

　　“能长得像谢兰时这么好看的人确实很少见啊，万一是真的......”

　　“不行，要养也是我养。”

　　说着她就坐起来，敲敲打打整理攒钱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