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人》lukia

8、箱子 叶深打开了

　　八区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地就化，只在屋顶和电线描上一道白边。八区的热闹没有减，喜欢看雪的人很多，初雪对于他们来说似乎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叶深请了半天假。队长问什么事，他说家里的事。队长看了他两秒，想起来什么，挥挥手让他走了，走的时候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热乎的烤红薯，说是统一发的。这是队长的手笔，叶深知道，但他没拆穿。八区的人表达关心，方式都是批发来的，拆开零售就不好意思了。

　　阿婆中午就上了门，端着一屉饺子，不知道是什么馅的，可能是她上了年纪，有几个包的稍微有些抽象。边没压好，像一个鼓胀的的口袋。叶深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她把饺子下锅，又从他柜子里翻出一副干净的碗筷。碗筷摆在桌子朝里的位置，她往那个碗里夹了三个饺子，又放了一双筷子在碗沿上，嘴里念叨：维舟啊，回来吃饭吧，我们给你留了位子。

　　叶深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阿婆做完这些，拍了拍他的胳膊，说了句"烧纸去巷口，别在楼道里，呛"，就回了自己家。楼道里传来她收音机的声音，今天没放新闻，放的是一段很老的戏，咿咿呀呀，不知道在唱什么。

　　上午他先去了城西的殡仪馆。走廊很长，两边一格一格，像无数小箱子叠在一起。叶维舟的格子里放着名字和一小瓶烈酒，他生前好这口，一次一两，从不多喝，说喝多了耽误事。

　　叶深用带来的湿巾把格子擦了一遍，把旧花换了。门口卖花的老婆婆问他要不要菊花，他照例买了两把，一把留在格位前，一把带回家，插进叶维舟用过的那只杯里。爸爸走后的这三个月，那只杯子里的花没有断过。

　　他在格位前站了二十分钟。没说话，也没哭，就是站着。管理员巡场经过，跟他点了点头，叶深算是来的勤的人，是个回头客。但是放骨灰的地方，回头客可不是好词。

　　叶深出了门，慢慢走回住的那个街区，巷口的墙根下已经蹲了不少人，一人一堆火，火光把每张脸照得明明灭灭。他找了个空位，把路口买的纸钱一股脑地倒在地上，火苗起来的时候，他往火里添纸，添得很慢。

　　叶深其实不知道烧这种东西有什么用。但是叶维舟会给过世的妻子烧，说这是习俗。习俗就是那种，问不清楚但是要遵守的东西。也是在各种习俗之间，叶深发现，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理由，也不是所有行为背后都站着数据。

　　"爸。"他说。声音不高，"百日了。"

　　叶深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百日又是个什么说法。按照八区的传统，过世的人的灵魂会在这几个特殊的日子回来看亲人。

　　他一直不理解，人死了就是死了，听说一区那边有把人意识上传网络的仪器，但是叶维舟告诉他，传上去的就只是一个克隆品，再像，也不是那个人。

　　"测试的事你别操心，百分之九十九。"

　　"阿婆身体行，就是盐越放越多。收音机给她修好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叶深把最后一张纸送进去，看着它卷起来，黑掉，碎成灰，被风卷起一点，又落下。

　　"箱子我今天开。"他说，"你说过让我好好过日子，我只是打开看看，什么都不做。"

　　火熄了。他用土把灰烬掩好，在墙根蹲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家。

　　叶深觉得自己一直没变。小时候，他想要爸爸带他去什么地方，满足他什么要求，他就会表现的特别乖巧。他承认他今天是有预谋的，叶维舟去世之后，那个箱子放在床底，他眼馋了很久。他不想背着爸爸偷偷开，所以趁今天，烧纸的时候，把所有话都说了，开箱子这一句夹在里面，说不定叶维舟听不清。

　　想完他又笑了。他发现他居然相信了人死之后会回来这个说法。

　　“你不出声，我就当你默认了。”叶深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说。

　　四下无声，只有冬日的风呼啸而过，刮过窗棂。

　　箱子从床底拖出来，铁皮包角上落了一层薄灰。

　　黄铜锁是老式的叶片锁，市面上已经很少见了。叶深去柜子里取工具，取到一半，停住了。

　　第三格里插着两根细钢片，磨得极薄，头是弯的。

　　修锁先会开锁，这是叶维舟教他的。那年他十二岁，把自己反锁在储藏室里，叶维舟在门外隔着门教他。十分钟后门开了，爸爸没夸他，只说了句：会了就行，别拿去开别人家的门。

　　此刻他捏着那两根钢片，坐在箱子前面，手比脑子先动了起来。锁舌、弹片、力道，叶维舟的声音隔着十几年从门板的另一边传过来。咔的一声轻响，锁开了。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码得整齐，是叶维舟的收纳习惯。

　　最上面是三个牛皮纸笔记本，封面没有字。叶深翻开第一本，里面全是手写的公式，笔迹很密，符号他一个都不认识，像数学，又不全像；页边的空白处画着很多点和线，点与点之间用细线连着，旁边标注着数字和缩写。

　　第二本、第三本也是一样。他翻了十几页，在第三本的中间发现一页整页的图：更多的点，更多的线，排列的方式让他想起什么。

　　他把天文图册从矮柜上取下来，翻到六等星那一章，一张一张对照。

　　对不上。页面上那些点的分布太密、太规整，不属于任何一个星座。

　　笔记本下面是一张合影。

　　照片有些年头了，边缘泛黄，背景像是在一座山顶，或者观测站之类的地方，一群人站在一架他不认识的仪器前面，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穿着二十年前的衣服。爸爸站在最边上，年轻得让叶深愣了一下。

　　照片里的叶维舟比叶深记忆中的父亲瘦，头发很黑，笑得也比他记忆里开，一只手搭在旁边人的肩膀上。

　　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色沉进去很多年，依然清楚：
　　SPICA

　　没有日期，没有地点，只有这一串字母。

　　照片上有八个人。叶深数了两遍。八个人里，有七张脸。

　　第八个人的脸被刮掉了。

　　被人用很薄的刀片，沿着下颌和发际，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刮掉的。刮得很平，很干净，纸面没有破，那个人站在叶维舟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脸上是一片均匀的、纸浆的白色，像从来没有长过五官。

　　叶深把照片放回箱子里，箱子最底下，是那件硬物。

　　一枚老式的存储芯片，指甲盖大小，金属触点氧化成了暗色。型号他认识，修旧电器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早就就停产的规格，现在市面上找不到任何一台能读它的设备。

　　芯片旁边，还有一把更小的钥匙。黄铜的，很新，和这把锁的年代对不上，钥匙柄上烙着三个字符：
　　B117。

　　不是家里任何一把锁的钥匙。他们家门锁是电子的，储藏室是挂锁，消防栓是统一的三角钥匙。叶深把这把小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金属很凉，烙字的凹槽里很干净，没有油泥，似乎这把钥匙从没被用过。

　　最后是一个信封。

　　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正面是爸爸的字。他写字很慢，笔画重，每个字都像用刻的：
　　叶深亲启。

　　信纸只有一页，上面的字很少，少到这页纸的大半都是空的。

　　见字如面：
　　如果有人来问你父亲是谁，说你不知道。
　　别找，别问，别查。好好过日子。
　　爸

　　叶深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把这页信读了很多遍。

　　窗户外面，冬夜一点一点压下来。这是一年里最长的夜，八区的灯火次第亮起来，巷口的纸灰味顺着窗缝飘进来一点，混着各家煮饭的白汽。

　　他把信纸按原样折好，放回信封，信封放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他把画满点线的那页图，用台灯照着，仔仔细细拍了一张照片，存在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没有命名。

　　那把B117那把小钥匙，被他拴进了自己的钥匙串，拴在家门钥匙的旁边。钥匙应该在钥匙串上，这是规矩。

　　他把芯片、笔记本和那张刮掉脸的合影放回箱子，锁好，推回床底最深处。黄铜锁扣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句说完了的话。
　　别找，别问，别查。

　　我不会的，叶深在心里说，我只是留着。

　　第二天早上他绕到巷口看了一眼。夜里的纸灰已经被环卫车扫净了，墙根下只剩一排白粉笔画的圈，一个挨一个，圈口都朝西，像这座城市每年冬至准时开出的一种花。

　　他在自己的那个圈前面站了一会儿，到队里迟到了，这个月全勤奖没了。扣款单打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金额，在心里跟某个人汇报：爸，你百日，我随了三百。

　　夜里十点，阿婆敲门，给他送来一碗酒酿圆子，说团圆。她看见桌上那副空碗筷里的饺子已经吃完了。其实没有，叶深傍晚把那些饺子分给了楼下的野猫，但他没说，阿婆也没问。

　　阿婆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长得是越来越不像你爸了。"

　　这话不是今天才有的。政府登记的职员说过，学校的老师说过，前年体检，抽血的小护士盯着他的眼睛看，说帅哥你这个是天生的浅色瞳吗，挺好看的。

　　每一次，叶深都按叶维舟生前的标准答案回答：像我妈。

　　他妈长什么样，他已经没有印象了。家里没有照片，爸爸不提，他也不问。八区的人家，缺个把人是常事，问多了不礼貌，这是叶维舟教他的第一条规矩。

　　现在他有了一箱子不能问的东西，和一个不能问的答案。

　　阿婆走了。叶深把碗洗净，放回她门口，回来关了灯。

　　黑暗里，床底的箱子没有声音。它从来不出声。

　　一年里最长的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