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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核验 叶深一直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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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础能力测试的报名,早在白房子的工单下来之前就开了头。
八区办事比一区慢半拍,也比一区早半拍。正式登记通道还没开,档案职员先挨家挨户做了预登记。
摸底、拍照、录指纹,虹膜。叶深的预登记是邻居帮忙做的,他只管签字、按手印。
后来他去一区的准入审查跟着下来。一般来说,跨区务工证最快的也要十一天,可是他的三天就批了。队长说,雇主点名要的人,连审查都得让路。叶深没多想。他觉得自己从小到大都很倒霉,这次去一区,运气还不错。
再后来,正式通道开了,预登记的材料自动转了进去。他以为这事就算办完了。
补充材料的期限还剩三天的时候,登记处来了通知:请本人持身份证前往八区第三分理处,完成网络核验。
叶深以为这是"材料不全、予以退回"的委婉说法。他请了一天假,做好了在分理处和他们扯皮的准备。
分理处在地铁站地下一层,和邮政、水电缴费共用一个大开间,挂牌叫市民服务终端大厅。这个年代,办事已经不太需要人了。大厅里一溜十二台核验终端,银灰色,一人多高,像十二口竖着的柜子。
柜子里装着每个人的一生:出生、接种、入学、务工、纳税、医疗、信用,一户一档,一档一链。链上每一个环节都有时间戳和签名,一环咬一环。
所以十九年前那场火才显得格外会挑地方。
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看他的回执单,指了指最里面的终端:"核验机。身份码放上去,看镜头,眨眨眼。"
"我的材料——"
"系统要什么会自己调。"姑娘头也不抬,"调不出来的,你补了也没用。"
叶深把身份证贴上感应区,看向镜头。屏幕亮了,先出照片,再出基本信息,然后进度条开始走,一格一格,走得不快不慢。
他盯着那条进度,等它在某一格停下来,跳出"来源存疑"或者"材料不全"。
进度条走完了。
屏幕绿了一下,吐出一行字:核验通过。亲子关系:叶维舟(父)/叶深(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记录链上完整,无需补充材料。
在这个时代,黄标不是一个小提醒。亮了黄标的档案,报名、贷款、过户、出区,一律冻结,什么时候补正什么时候解冻。八区人管黄标叫"黄牌",谁家门口贴了黄牌,等于半个废人。这是底层世界里为数不多的、人人都懂的规则,因为它真的会砸到每个人头上。
"过了?"他回头。
"过了。"姑娘扫了一眼自己这边的同步屏,随口道,"奇了,你档案里缺接生存根,该亮黄标的。"她凑近看了看,又直起身,语气恢复平淡,"没亮。没亮就是没事。下一个。"
叶深拿着回执单走出大厅。地面上下过雨,八区的路面泡得发乌。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叶深不太喜欢下雨,下雨的天总是阴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日落。就像天空在哭,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水雾。他不喜欢这种悲伤的感觉。
回执上写明核验通过。户籍关系:子。
不是"养子",不是"监护",是"子"。系统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你是叶维舟亲生的。
可他从六岁起就知道自己长得不像他爸。颜色偏浅的眼睛,轮廓偏深的眉骨,不像叶家任何一口人。邻居拐弯抹角问了十几年,他答了十几年"像我妈"。叶维舟在世时从没纠正过他,也从没顺着他说过一句"你就是我亲生的"。
这个年代,链上写一个"子"字,是要基因比对做底的。出生那天采的血样,和亲人的样本进库比对,对得上,才能正式登记入库。
医院的档案烧了。血样、存根、接生记录,烧得干干净净。
那么链上这个"子"字,当年是拿什么比对出来的?
雨又下起来了。
晚上回家,他在楼道口碰上了老赵。老赵这几天正烦:他儿子的核验没过。出生证搬家时弄丢了,当场亮黄标。
来源存疑,限期补正。老赵跑了四天,医院、档案室、公证处,最后花大价钱做了一份亲子关系司法比对,才把那个黄标消下去。
"现在这世道,"老赵蹲在楼道口吃东西,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数据比人大。数据上说你不是,你就不是。"
叶深蹲在他旁边,听完了,说:"赵哥,我应该是过了。"
"过了好啊。"
"没亮标。"
"没亮?"他想了想,摆摆手,"那说明系统里本来就有你的数据,你爸当年办事牢靠。"
叶深"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叶深挂在白房子墙上的时候,突然想起这件事。本来他已经忘了,昨天聊到出生证明,林治怀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他突然有一种很想马上问问那个人是不是知道什么的冲动。
他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天台的门应该开着,那个人也会在那里。
橘子糖照例放在两人中间的隔热砖上。叶深没有先提材料的事。他看着日落的方向看了很久,再开口的时候,说的是另一件事。
"我跟你说过,我爸是修东西的。"
"嗯。"
"他是三年前查出来不行的。尘肺。是他年轻时在矿上干了四年落下的。"叶深说,"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我们那边没有器官移植这条路,查出来只能等死。从那天起他就不让我交住院费,说浪费。"
他讲得很平。哪一年查出来的,哪一年开始喘不上整口气,最后一个冬天是怎么过的,人是怎么没的。叶维舟去世之后,叶深没有对其他人提过爸爸的死,因为八区没人问,他们都心照不宣地不想刺激他。
但是叶深现在说出口,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受。
"走的那天是夜里。我在床边守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仪器已经平了。医生说,走了有二十分钟。"
"丧事是邻居帮着办的。"叶深顿了顿,"医药费结清,还剩几百块。我把那笔钱收起来了,这也是他最后留下的东西,虽然不怎么愉快。"
"就这些。"他说,"讲完了。"
天台上安静下来。风从四十六层的高度过去,没有声音。
林治怀全程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抱歉"。他只是听,听得很专注,像听一段很重要的信号。等叶深讲完很久以后,他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他走之前,医疗舱记录最后的体征是什么样的?"
叶深愣了一下:"没有那种东西。怎么?"
"随便问问。"林治怀说。
他没有解释。他没法解释。在他的世界里,人这一辈子最后留下的东西就是堆数据,会被存档、分析、写进报告,旁边标注责任人。哪一种更冷,他一时分不出来。
"材料的事解决了。"叶深把话题换了,"核验过了。系统说,我是我爸亲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日落,神色很平淡。
林治怀转过头来看他。
"系统不会'说'。"林治怀说,"系统只显示别人写进去的东西。"
"我知道。"叶深说,"所以我才讲给你听。"
夕阳沉到楼群后面,天台上的光一寸一寸淡下去。
"你早就怀疑过。"林治怀说。不是问句。
"从小怀疑到大。"叶深说,"怀疑归怀疑,日子归日子。我爸是我爸,这个不用数据来证明。"
五点三十五分,监护换班的间隙用完了。林治怀站起来,走到门口,今天他多说了一句:
"如果有人替你把那行字写进数据库里,"他背对着门,声音很低,"那他写的时候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顺着这行字往回查。"
"那怎么办?"
"那就查。"门合上前,留下最后半句,"查到他写不动为止。"
同一天下午,三区,市立档案馆地下二层。
维斯佩莉亚在缩微胶片室里待了四个小时。她的工作是把没人看的旧记录数字化。区报合订本、注销机构的移交清单、十几年前的灾害通报。她因此读到了很多东西。
档案馆雇她,是雇她把旧纸变成数据,本质上,是雇她替这座城市遗忘。
遗忘是系统的刚需:记录太多,能记住的必须很少。她是古文化学者,天生对科技不敏感,也不喜欢用人工智能帮她记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害怕,信息科技发展得太快了,那些看不见的爬虫无孔不入,网络没有安全的地方。
最安全的地方是纸,古老的手写文献,和她自己的脑子。
今天这一则很短,三行,刊在十九年前的区报角落:八区第三妇幼保健院地下档案库电路老化起火,无人员伤亡,无重大损失。
她把通报调进扫描台,例行核对元数据。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扫描件的归档时间戳,比报纸的刊登日期早了十一天。
也就是说,这场火灾的报道,在火灾发生的十一天之前,就已经躺进了中央档案馆的库里。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这一条从待处理队列里抽出来,存进一个私人目录。目录的名字是她随手起的,叫"错别字"。
她发现过很多这种“错别字”。她在这里,就是因为一个错别字。
午夜零点。
林治怀打开那份户籍底档,准备调出访客记录。
他数了一遍:区政府一次,登记处两次,他一次。四条,和他上次看到的一样。
又不完全一样。
四条的下面多了一行灰色的字,字号只有正常条目的一半,不滚动到页面最底根本看不见:
监测组已订阅本档案。发生变更时将自动推送。
他盯着这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十九年没人碰的档案,他自己碰了三次,什么都没惊动。偏偏是昨天,叶深刚刚和他说过这件事,它就被注意到了。
他把这条发现写进档案。备注栏里,他想了想,只写了一句:
读者不止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