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退婚后我种起了田》两土豆

3、算账 第

　　第二天，沈家灶台上摊开纸和册子。

　　沈穗那本磨毛的供养册摊在最上面，边角起了层，像被人翻过许多回。沈柳又翻出一沓旧纸条，有的写在账页背面，有的写在包过盐的纸上：哪月赊过油，哪月借给周廷玉的盘缠还没回，哪月他随口说缺炭，沈家就送了一挑。纸条被灶火烘得有点脆，沈柳一张张按平，手指黑了一圈。

　　沈石趴在桌边，舌尖抵着牙，帮着数。炭笔在木板上画杠，歪了擦，擦完再画。画到后来，木板道道痕，像被猫抓过。

　　「合着……」沈石算到嗓子发干，去喝了口水，回来又算，「够买两头牛，还能剩。姐，真有这么多？」

　　「有。」沈穗把一页翻给他看，「你以前送过米，也送过。你只是不记。」

　　沈厚一掌拍桌，碗跳了一下，又怕拍疼女儿，改成握拳，骨节咯吱响：「畜生。」

　　「爹。」沈穗按住他手背，「先别骂出村。骂出去，变成咱们家不依不饶。村里爱听这个。」

　　沈柳眼仍肿着，纸条叠齐，却不知道往哪儿放：「那拒还……真不追了？数目写在这儿，白写？」

　　沈穗把供养册合上，压进箱底，箱盖扣严，插销推到位：「这会儿去要，他未必给。给了，也要咱们低声下气。先记下。盐罐旁那叠也别扔——那些是零碎，更容易忘。」

　　她打开箱的另一格。空，只有一股潮木头味。再开柜门：布头两卷，旧衣三件，一件还打着补丁；铜钱摊在碗底，数得清。沈柳的手停在柜沿上，指节发白，像突然被提醒：供养册上的「多」，和家里的「少」，对不上。

　　「娘。」沈穗声很平，「口粮昨日筛过了。按稀粥算，还能撑一阵。我写在灶墙上，省得天天吓自己。」

　　她从箱角取出一只旧碗，碗底用墨点了十二个点：「一月一个点。把豆子按月摆上，看着这些年大概贴过多少。」沈石抓黄豆往点上放，放着放着不说话了。豆磕在碗壁上，响得很脆。放到后来，碗沿堆起一小圈，有几粒滚到桌上，沈厚一颗颗捡回去，放进圈里。烟锅搁在膝上，忘了点。

　　灶火还燃着。沈柳舀了半瓢冷水压灰，又把案板上的菜刀挪开，腾地方给纸。沈穗用抹布擦炭笔灰，擦到灶沿一道旧油渍，多擦了两下，再把纸压平。

　　沈石举手：「那我以后还给他跑腿吗？他以前老使唤我！进城也是我跟着背东西。」

　　「不用跑了。」沈穗说，「今儿上午把账誊清。桶漏了先糊。糊完，下午有空再去东头。西坡你别去——你一去，刘家又要问东问西。」

　　「我怕他？」沈石梗着脖子。

　　「不怕也别去。」沈穗看他一眼，「怕的不是刘家，是节外生枝。」

　　沈石拖出漏桶，底有细缝，一提就滴。沈穗撕了块旧布，蘸灶灰和泥糊缝，外面勒草绳，勒得很紧，勒完自己掌心一条印。她把桶放在院里晾：「半个时辰后再试。先提半桶，别装满。」又把斧柄上松了的麻绳重新绕紧，递给沈厚：「柴照砍。东头今儿还下不了多少种——种要先数够不够。西坡该锄还锄，别让人挑理。」

　　沈厚接过斧，点头：「我知道。」

　　午前，纸上的行渐渐齐了。沈穗写得慢：油、米、炭、盘缠、药、布，各占一行，后头跟月份和大约数目。有一处沈石记得和她不一样，两人争了几句，翻出沈柳的旧纸条才定。行末她注两个字：拒还。再注：不追。墨干得慢，她吹了吹。

　　沈厚的手指在桌沿点了两下，点到「不追」时停住，指甲把木纹掐出浅痕。

　　「爹。」沈穗说，「讨，也能讨。讨回来的若是羞辱和拖延，不如把力气放东头。」

　　沈厚喉咙里滚了一声，既不像答应，也不像反对。沈柳把盐罐抱起来晃了晃，盐声很薄，像沙：「穗儿，地……真能接上？东头那脾气，我知道。」

　　「接不上也得种。」沈穗把黄豆从碗里拨回布袋，一粒不剩，「西坡、近田是租的，动不起。能动手改的，只有东头。这个月锅里有没有声，租子交不交得齐，都挤在那一亩跟爹的两亩租地上。」

　　沈石咬着炭笔头，牙印深深的：「那对照呢？姐不是说东边西边要不一样？」

　　「要。」她把炭笔从他嘴里抽出来，擦了擦，「可种不够两面都撒满，就先保清出来的那块。另一边照老法稀着撒，作个样。样丑没关系，两边别踩混了。」

　　沈柳听懂了大概，起身去淘米。米不多，她淘得很仔细，像怕淘丢一粒。

　　午后日头毒。周家一个远亲笑呵呵进院，手里还拎了两包点心，油纸透出甜味。沈厚正在门槛上磨锄，看见人，手停了。

　　「厚哥。」远亲把点心往桌上一放，「亲家嘛，闹翻了难看。廷玉也是被王氏逼的……年轻人要脸，你懂的。穗姑娘若肯软一软，两边都好过。」

　　沈穗正在门口晾麦种。簸筐里种子摊开，瘪粒剔到一边，好粒摊成薄薄一层，太阳一晒，发出干燥的麦腥气。她听完，把簸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糠：「叔带话，就三句。婚约废了；供养他拒还，我认；地里的事，我自己拿主意。点心——」她看了一眼油纸，「带回去。我们这会儿不缺甜的，缺盐。」

　　远亲脸色挂不住，干笑：「你一个女儿家，嘴这么硬，往后……」

　　「往后种地。」沈穗说，「叔若会拣石，明儿来东头。不会，就喝茶也行。茶没有好的。」

　　沈厚把锄放在一边，没留人。远亲端着点心站了片刻，只好走。出巷口时，纸包的角撞到门框，掉出一块，沈石盯着看，没捡。沈穗看了他一眼，他才哼一声，扭过头。

　　人走后，沈柳叹气，收拾桌面：「你会不会太硬？村里嘴杂。杂起来，刘家那边也好听闲话。」

　　「门上那套，听一遍够了。」沈穗把麦种收拢，「刘家要闲话，也得看租粮齐不齐。齐了，闲话少一半。」

　　她把好粒再过一遍手，分成两份，用两块布包上，炭笔标「西」「东」。西份明显更厚。沈石凑过来：「为啥偏心？」

　　「西边石清得多一点。」沈穗系绳，「先把能出芽的希望放那儿。东边作个样，稀点。」

　　沈厚在旁看了半天，忽然道：「穗儿，爹没本事给你撑门第。地……爹给你撑。囤紧，爹多上山砍两趟，换米。换得着就换。」

　　「砍得动再砍。」沈穗应，「别一气扛太远。肩坏了，西坡谁去？」

　　沈厚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是这两日第一次：「知道了。」

　　下午去东头时，路上尘土细，风一吹往领口钻。昨夜风干了一层土皮，石子更显眼，像故意冒出来。沈穗没急着下种，先带沈石把西边又清了一遍，用锄背刮平一处歪了的线。沈石喊渴，她让他去中段取水，叮嘱：「就插枝那儿。别偷懒跑洗衣石。」

　　他去了，回来桶沿晃着水，溅了她一裤腿。她没骂，只让他写：今日水，中段，清。

　　东边浮土上有鸟啄痕，几颗不知何时掉出的杂籽露着白。她把籽埋浅，挥手赶雀。雀飞到邻田，又盯着看。

　　老罗扛着半筐草木灰过来，灰细，飞起来呛喉：「灶里筛的。你要不要？说好的，日后有糠再还。」

　　「要。」沈穗问，「怎么算？按筐，还是按斤？」

　　老罗一愣，随即乐了：「你倒较真。按筐吧。半筐，秋后还我两升糠就行。多了不要，我囤也小。」

　　「成。」她掏出试验田册，当场写：借入灰半筐，欠糠两升。写完给老罗看。老罗不识字多，却认认真真盯了盯自己的名字那一划，点头：「记上就行。」

　　她只在西边已清净的那一段薄薄撒了一点，用手拌进土里，东边不动。灰落处，土色淡了一线。老罗蹲着看：「你这法子慢。别人退婚，不是哭，就是骂街。你拣石。」

　　「哭也要拣。」沈穗说，「骂街也不长麦。」

　　老罗站起身，拍灰：「行。我看你熬。熬住了，灰还有。」

　　临走前，她终于在西边净土上点了第一溜种。一步一窝，窝浅，盖土薄。沈石跟着数：一、二、三……数到后来自己也没把握，就看姐姐的脚。东边按老法稀稀撒了一小片，手一停，她把剩下的种收回布包：「够了。全压进去，后面没得补。芽若不好，还得留着补种。」

　　沈石搓着手，掌心灰白：「就这一点？看着……少。」

　　「少。」她把布包塞回怀里，「东头就这么大。贪多，芽齐了，水肥也跟不上。」

　　回村打水时，井台有两个妇人说话。见她来，声音一顿，又换了话题，说谁家鸡下蛋。沈穗打了桶水，提到东头，浇在刚补过的埂角上，看水往下渗，渗得慢，她又浇半桶。有人在身后轻声：「还真下田啊……」另一个：「下就下呗，总比坐家里听闲话强。」她提起空桶，井绳拍在石沿上，啪的一声。

　　夜里沈厚修锄把，沈柳补沈石磨破的袖口。灯下沈穗教沈石写雨：下多久、下多大、垄沟积没积、要不要补盖土。沈石苦着脸，写了两行就甩手：「姐，这比读书烦。读书还有先生骂，你比先生还烦。」

　　「先生不管田。」沈穗点他额头，「你写。写熟了，我问你，你能答，就不烦了。」

　　沈石哼哼着又写。字丑，撇捺没有章法。沈穗没改，只把灯芯挑亮，免得他把「沟」写成「钩」。

　　灶墙上，她用炭笔写了两行：粥大概能撑到某日；盐更紧。沈柳看见，眼圈红了，却把空碗洗了，扣在灶台上，扣得很正。

　　沈穗把午前的数誊清，行末「拒还，不追」墨迹干透。供养册仍在箱底。她关上箱，把试验田册放在枕边，册子不厚，压着布包剩种，一掀开就能闻到麦腥气。

　　外间斧背敲木，两下，三下。沈石写「雨」写到一半，跑去看炉火有没有灭，回来袖口沾灰，又趴下写。沈柳把叠好的纸条压进盐罐下，罐口碰了一下灶沿，轻轻响。谁也没再提周廷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