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也等你》葭寻

2、留在纸上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郁清禾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
　　老板从冰柜里拿出来，她伸手接过，指尖碰到瓶壁，又停了停。
　　“有常温的吗？”
　　“里面货架上。”
　　她换了一瓶，放进书包侧袋。
　　到教室时，许棠正蹲在座位边找东西，半个人埋在桌肚里。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清禾，你看见我的饭卡了吗？蓝绳子，背面贴了只猫。”
　　郁清禾放下书包，先看了眼地面，又替她挪开椅子。
　　饭卡躺在桌脚内侧，被一团揉皱的草稿纸挡住了。
　　“这里。”
　　许棠接过去，长出一口气：“救命，我以为今天又得借卡吃饭。”
　　“又？”
　　“你以后就知道了。”许棠把绳子套在手腕上，郑重地绕了两圈，“我跟我的东西，关系一直不太稳定。”
　　郁清禾笑起来。
　　她刚坐下，走廊里便响起早读的预备铃。晏时序踩着铃声进门，将书包放到椅背上。
　　桌角多了瓶水。
　　他看了一眼，没碰。
　　郁清禾从英语书后抬起头：“给你的。昨天领书，谢谢。”
　　“不用。”
　　“已经买了。”
　　晏时序看向她。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明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说完便将书翻回昨天折过角的那页，没有等他再推辞。
　　过了一会儿，那瓶水被拿到了窗边。
　　她低头读单词，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第一节数学课讲开学测验。
　　王老师抱着卷子进来，先没发，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串数字。
　　“平均分，一百零三。”
　　教室里有人轻轻吸气。
　　“别急着觉得低，最后一道题拿到步骤分的，全年级也没多少。”王老师转过身，“不过有几份卷子做得不错。特别是有位同学，方法跟参考答案不一样，算到最后还多检查了一遍条件。”
　　郁清禾正往笔记本上写日期，听见这句话，笔尖停住了。
　　王老师抽出一张卷子。
　　“郁清禾，一百四十二。”
　　前排有人回头看她。
　　她站起来接卷子，回座位时，许棠从两排之外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嘴形夸张地说了两个字。
　　厉害。
　　郁清禾忍着笑，坐下来。
　　试卷右上角的分数下面，王老师用红笔写了一个小小的“好”。丢掉的八分里，有五分是她最后一道题没来得及写完，另外三分，是一道填空题算错了符号。
　　她先把那处负号圈出来。
　　旁边传来翻纸声。
　　晏时序的卷子放在桌上，卷面干净，右上角是一百四十七。
　　郁清禾只扫到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王老师已经开始讲题。讲到最后一问，他擦掉黑板上的式子，又画了一幅示意图。
　　“常规方法要分情况，计算量大。有同学换了个角度，把前面的条件一起用了。”
　　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一下。
　　“清禾，你说说你的思路。”
　　她站起来，先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
　　“我想先确定取值范围，再讨论最值。因为第二问已经有一个结论，直接代进去，可以少算一组。”
　　她讲得不快，中途停了一次，指明用了哪条条件。
　　王老师听完，点了点头：“对。先看条件之间有什么关系，别拿到题就往里套公式。”
　　郁清禾坐下，才发现自己刚才握着卷子的那只手有些用力，纸边被压出了一道浅痕。
　　她把那道痕慢慢抚平。
　　转学之前，她最担心的并不是考试。
　　而是每次站起来时，周围都是陌生的脸。她不知道老师习惯怎样提问，不知道同学之间那些说到一半就能一起笑起来的话，也不知道自己要花多久，才能在这里不再被叫作“新来的”。
　　至少今天，有人记住的会是她的名字。

　　下课后，许棠抱着卷子过来了。
　　“请问一百四十二同学，现在接受预约吗？”
　　郁清禾挪开笔袋：“哪一题？”
　　“从我看不懂的地方开始。”
　　“那范围有点大。”
　　许棠愣了半秒，随即笑着推她肩膀：“你也会损人啊。”
　　“会一点。”
　　郁清禾将她的卷子拉近。许棠基础不差，错在一道函数题里漏掉了限制条件。她没急着讲下一步，先在草稿纸上画了条数轴，让许棠自己把范围标出来。
　　“你刚才这一步为什么能约掉？”
　　许棠看了看：“因为两边都有……”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等等，不能等于零。”
　　“对。”
　　“我知道了。”许棠拿起笔，飞快在卷子上改了两行，“你先别说，让我试一下。”
　　郁清禾便安静等着。
　　晏时序从座位上起身时，目光在那张草稿纸上落了一瞬。他没打断，拿着杯子去了走廊。
　　等他回来，许棠已经抱着改完的卷子走了，临走前还不忘约郁清禾中午一起吃饭。
　　桌面上剩下两张草稿纸，一张是郁清禾自己的，另一张写着方才讲题用的数轴。
　　晏时序坐下来，将自己的试卷翻到背面。
　　郁清禾犹豫片刻，指了指他卷子上的最后一问。
　　“我能看看你的解法吗？”
　　他把卷子推过来。
　　她从第一行往下看。晏时序用的是王老师讲的常规思路，步骤却压得很简洁，有两处计算直接省略了。
　　看到中间，她拿起铅笔，在自己的纸上补算。
　　“你这里是口算的？”
　　“嗯。”
　　她又算了一遍，结果相同。
　　“难怪写得完。”
　　晏时序看向她的卷子：“你的方法更快。”
　　“但我找到得太晚了。”
　　最后十分钟，她才意识到可以利用第二问的结论。前面走过的那条路写满半张草稿纸，擦不掉，也来不及重新整理。
　　晏时序伸手，指了指她解题过程里的一行。
　　“这里可以再省。”
　　郁清禾顺着看过去，过了一会儿，轻轻“啊”了一声。
　　她把那两行连接起来，原先绕过的一段计算便不再需要。
　　“是可以。”
　　上课铃响了。
　　她将卷子还给他，在自己的草稿纸边上补了一句提醒。
　　先用已有结论。
　　字写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昨天那道物理题，偏过头，小声说：“这回条件看全了。”
　　晏时序正在收卷子。
　　听见这句，他抬眼看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很浅。
　　郁清禾还没看清，英语老师已经走进教室。

　　午饭后，王老师让课代表通知几名同学去办公室。
　　名单里有郁清禾，也有晏时序。
　　许棠替她拎着刚买的酸奶，站在楼梯口等：“你们去吧，我替你占窗边的位置。”
　　办公室的门敞着。
　　王老师正在批卷子，见他们进来，往旁边空桌上指了指。上面放着几张报名表。
　　“学校下个月有科技节，数学组准备办一次建模展示。不是正式竞赛，先做校内选拔，有兴趣的可以试试。”
　　另外两个男生已经凑过去看题目了。
　　郁清禾拿起一张表。
　　选题围绕校园生活展开，食堂排队、用水情况、教室采光，都可以做。每组两到三人，要自己收集数据，最后交一份报告，做现场答辩。
　　她在“食堂窗口等候时间”那一行停了停。
　　王老师问：“清禾，以前参加过类似活动吗？”
　　“做过一次统计调查，建模还没有。”
　　“可以了解一下。数学成绩好是基础，愿不愿意观察问题也很重要。”
　　郁清禾将整张说明读完，才问：“老师，数据采集要用课余时间，对吗？”
　　“对。不能影响正常上课。”
　　“报告和展示都由学生自己完成？”
　　“当然。老师会指导，主要还是你们来做。”
　　她点点头，没立刻填名字。
　　王老师又看向晏时序：“你去年做过，这次考虑带一组？”
　　“可以。”
　　“那你们几个商量一下。周五之前交报名表。”
　　从办公室出来，两个男生已经讨论起组队。他们原本就熟，很快约好放学后去找第三个人。
　　郁清禾拿着表，慢慢走下楼梯。
　　晏时序走在她旁边，隔着半级台阶。
　　“你想做哪个？”他问。
　　“食堂排队。”
　　“为什么？”
　　“每天都要去，数据比较方便收集。而且不同窗口排队长短不一样，未必只是因为哪家的菜好吃。”
　　她想起中午许棠拉着她换队伍。原先那排人少，走得却慢，后来才知道窗口只剩一个阿姨，打饭和收款都要她来。
　　“你呢？”她问。
　　“还没定。”
　　郁清禾低头又看了一眼报名表。
　　她是想参加的。
　　可这两天的课程已经让她发现，两校的教学顺序确实有差别。别人熟悉的内容，她有一章只粗略学过；她原先学过的，这边又还没开始。今晚她得先整理一遍，才知道课余时间能留多少。
　　“我明天答复你，可以吗？”
　　话说完，她觉得有些不妥，又补充：“如果你是在问组队的话。”
　　晏时序停在楼梯转角。
　　午后的光从长窗照进来，他手里那张报名表被照得有些透，背面的字迹隐约浮出来。
　　“是在问组队。”
　　他说。
　　“明天可以。”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郁清禾把两本物理教材放在一起，对着目录，一章一章核对。需要补的内容用铅笔标在本子上，已经学过的则轻轻打钩。
　　窗外有人在修剪树枝，剪刀合拢的声音断断续续。
　　她算了算这一周的安排，在星期三和星期四下面各留出半小时，又将科技节的报名表夹进去。
　　晏时序写完一道题，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列的章节上。
　　“这章没学？”
　　“学了一半。”
　　“习题册后面有一组基础题，可以先做。”
　　郁清禾翻到他说的位置。
　　题量不大，从概念到应用分了层次，正好能检验她缺在哪一段。
　　“好，我今晚看看。”
　　他点了一下头，继续写自己的题。
　　离下课还有十分钟，前排传来一张表格。
　　班级通讯录。
　　姓名、家庭联系电话、住址，一格一格画得整齐。郁清禾依次填好，把表递给晏时序时，视线落在最左侧那一列。
　　他的名字在她上面一行。
　　写得很端正。
　　她忽然想起昨天没问完的话，趁前排还在找修正带，轻声开口：“去年联合测评，你是不是替人捡过一张纸？”
　　晏时序接表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纸？”
　　“考场分布表。楼梯口，我拿着一叠，被风吹掉了一张。”
　　他看着她。
　　郁清禾已经从他的神情里得到了几分答案。
　　“真的是你？”
　　“嗯。”
　　她有些意外，又觉得记忆里的那道身影终于清楚了一点。
　　“难怪你说见过我。”
　　晏时序将通讯录放在桌上，没有立即落笔。
　　“那次你也改了一道题。”
　　“什么？”
　　“公告栏贴的参考解答。”
　　郁清禾想起来了。
　　测评结束后，附加题的答案贴在走廊，她发现其中一个结论缺少前提，去办公室问过老师。老师核实后，让她把补充说明写在旁边。
　　那时走廊里还有很多人。
　　她只顾着把字写清楚，怕后面来的同学照着记错。
　　“你也看到了？”
　　“我在等你写完。”
　　她怔了怔。
　　前排终于找到修正带，转过身催：“表填好了没？班长等着收。”
　　晏时序低头，在空格里写下电话号码，将表递了过去。
　　郁清禾仍想着那句话。
　　原来去年那次，他们离得比她以为的更近。
　　她以为自己只匆匆说过一句谢谢，原来还曾让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等过一份迟迟没有写完的解答。
　　下课铃响起来。
　　班里的椅子陆续被拉开，许棠在门边喊她，问放学要不要一起走。
　　“要。”郁清禾应了一声，开始收书包。
　　那张科技节报名表滑到桌边，她伸手接住，看了片刻，又重新铺平。
　　“晏时序。”
　　他转过头。
　　“我想好了。”
　　她拿起笔，在组员姓名的第一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把表推到两张课桌中间。
　　“我参加。数据可以一起采，报告我也想试着写。”
　　晏时序看完，拿过笔。
　　“好。”
　　窗外的树枝刚修剪过，视野比昨天开阔一些。远处操场上，有人抱着篮球跑过，白色衣角被风鼓起来。
　　郁清禾拉好书包，临走前看了一眼桌面。
　　那张薄薄的报名表上，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着。
　　这一次，是她先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