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红绳绕了二十四年》沧崆霖

9、湖心 苏木是被人

　　十一月底，国际法和计算机两个系拼团，去雁回湖秋游。
　　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湖水平得像一块刚打磨过的玻璃，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湖的金子，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山倒映在水里，被风一吹，皱了又平，平了又皱。岸上的银杏还剩最后一批叶子，金灿灿地挂着，风一过就簌簌地落。
　　只有风是凉的。凉得很轻。
　　这是苏木后来无数次回想时，最受不了的一个细节，那天一切都那么好。好得像是特意布置出来的。如果那天阴天，如果那天起风，如果那天冷一点，也许大家就不会租那三条脚踏船。
　　可那天晴得毫无道理。
　　出发是星期四早上六点半，校门口集合。
　　天还没完全亮。
　　澄川的初冬，六点半是铁灰色的。路灯还亮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浮在冷空气里。校门口那排银杏只剩零星几片没落干净的叶子，挂在枝上，风一过就抖。有人踩着落叶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包子，热气从领口冒上去，立刻被风吹散。
　　她到的时候，车已经来了。学校租的大巴，深蓝色，车身上还留着上一场婚礼或旅行团没擦干净的贴纸。玻璃内侧结着一层薄霜，用手指划一下，会留下一道透明的、很快又模糊了的水痕。
　　「苏木！这儿！」
　　乔念在第三排挥手，脑袋探出窗外，脸冻得红通通的，还戴着一双毛线手套，手套上绣着两只圆头圆脑的卡通猫。
　　她上了车。整辆车里已经闹成一团。
　　孟晓禾正在跟前排的男生打赌，赌路上的红绿灯有几个是坏的；马跃举着一袋小面包从车尾一路走到车头，见人就发；高远在大声唱一首跑调跑得极其离谱的歌，被好几个人同时嘘了回去。乔念一边剥茶叶蛋一边跟沈之遥讲她们昨天逛街遇到的奇葩事，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贺野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给她留了座。
　　他今天穿了一身运动服，头发明显是洗过的，香得有点过分。她一坐下他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四点半就起了。」
　　「你起那么早干嘛？」
　　「激动。」他理直气壮，「我第一次跟全班出来玩。」
　　她笑了一声，把书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车里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的霜开始往下化成一道道的水，把窗外那一小块世界拉得歪歪扭扭。
　　她扭头往后排看了一眼。
　　闻昭岸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一个人。
　　他把外套叠成一个方块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侧着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他没有戴耳机，也没低头看手机，就那么安静地看着窗外一直在往后退的东西。
　　车上有多吵呢——马跃在讲笑话，讲完自己先笑到咳嗽；后面几个男生在传一袋辣条，辣得吸气；有人的手机铃声是那种很土的彩铃，响了一路也没人管。
　　所有这些声音涌到他那一排的时候。
　　他坐在那片安静里，那样子安心得像坐在自己家里。
　　她当时看着他，心里闪过一个很小的念头：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在这么热闹的地方也能不参与的呢？
　　后来她才明白，那就叫「习惯了」。
　　习惯独处的人是早就学会了站在热闹的外面。
　　车出城以后，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不过七点多一点，光从东边斜斜地打进来，把车厢切成两半：一半是亮的，一半还在阴影里。那条分界线一直往后移动，先是爬过孟晓禾的头发，再爬过马跃的膝盖，最后停在闻昭岸那一排。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条亮线爬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动了一下，把手从袖子里缩了缩。
　　那是她那天早上第三次看他。
　　第三次以后，她就转回头来了。
　　——后来这件事她想了很多很多遍。她不是每一次「转过头去」都做错，她只是遗憾，那一天她所有的回头，都止于回头。
　　她没有走过去一趟。
　　出城以后，路两边的楼房渐渐稀了，换成了一排一排的白杨。
　　十一月底的白杨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笔直的、灰白色的树干，一根一根从车窗外退过去。
　　车里渐渐安静下来。闹腾了一个小时的人开始困了，一个接一个地歪倒：马跃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砸在高远的肩膀上，被高远嫌弃地推开，又慢慢歪回来；乔念抱着她的毛线手套睡着了，嘴角亮晶晶的。大巴的发动机声在这种安静里变得很清楚，嗡嗡的，像一头耐心的、不知疲倦的牲口。
　　她没睡。
　　她靠着窗，看外面。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田野一块一块地摊开，收割完的稻茬整整齐齐地立着，霜在背阴的地方还没化，白蒙蒙的一层。远处有河，不宽，从公路桥底下穿过去，水面被太阳照出一条长长的、晃眼的亮带。
　　她不知道那条河叫什么名字。
　　后来她去过闻昭岸的老家，才知道从澄川出城的这条路上，一共要经过三条河。其中有一条，就是他钱包里那张照片上的那一条。她坐在大巴上从它头顶开过去的时候，他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也跟着从它头顶开过去了。
　　她不知道他那一刻有没有往外看。
　　她只记得，那条亮带一晃而过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后排。他的脸朝着窗，玻璃上蒙着他呼吸的白气，白气里，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
　　到湖边之前，车在镇上停了一回。
　　中午十一点，大巴拐进雁回湖镇，停在一所小学的门口。师傅说前面修路，要等半个钟头，让大家下去活动活动。
　　小学很旧，两层的教学楼，外墙刷着半截绿漆。操场是水泥的，边上立着一副锈了的单杠。校长出来招呼，说学校刚到了一批新器材，是县里拨的，正让体育老师清点。
　　他们蹲在操场边吃带来的面包。体育老师从传达室搬出一只纸箱，蹲在台阶上一只一只往外掏排球，掏一个数一个，数到十二，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抽屉里摸出一枚木柄的印章，蘸了红泥，在一个个球上盖章。
　　苏木离得近，看清了那行字：雁回湖小学。
　　章盖得不太匀，第一个球上缺了半个「雁」字。体育老师把那个球翻过来看了看，也没重盖，随手扔回箱子里。
　　谁也没有多看一眼。半个钟头以后车又开了，排球留在那所学校，红章留在球上，一留就是很多年。
　　下午一点，车才到湖边。
　　「划船吧！」乔念第一个跳起来，「湖心有个小岛，听说上面有个亭子，我们去看看！」
　　「你行不行啊，晕船别哭。」孟晓禾吐槽她。
　　「我晕什么船，这是脚踏船！」
　　一共三条船。贺野抢着当船长，苏木被拉上同一条；孟晓禾和乔念在第二条；沈之遥、马跃、高远挤在第三条。
　　闻昭岸站在码头边没动。
　　「闻昭岸，上来啊！」贺野喊。
　　「你们先玩。」他说，「我在岸上等。」
　　他的语气平常极了，平常到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苏木坐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码头的木板上，背后是亮得刺眼的湖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她后来才想起来，那天他连书都没打开过。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湖。
　　然后发生了一件当时没人当回事、事后每一个想起来的人都心口发疼的事。
　　闻昭岸朝贺野走了两步，从怀里掏出手机和一卷录像带，递过去。
　　「贺野。」
　　「干嘛？」
　　「这个，你拿着。」
　　贺野愣了一下，接过来：「这什么？」
　　「如果我上不来，」闻昭岸说，「帮我把这个给她。带子……你留着，别给她。」
　　贺野笑了：「说什么屁话呢你——」
　　话没说完，手机和带子已经塞到了他手里。
　　那只手很稳，稳得不像在开玩笑。贺野捏着那部手机和那盘带子，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又骂了一句「神经病」，把手机塞进裤兜，带子塞进外套里侧的口袋。
　　他甚至还拍了拍两个口袋，笑了一下。
　　事后回想，那是这世上最轻描淡写的一次托付，也是最重的一次。一个人把一段提前录好的告别、一个没敢说出口的秘密，就这样塞进了另一个人的裤兜里，像递一瓶水一样随便。
　　而接住的人，笑着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转身上了船。
　　三条船先后离开码头。
　　脚踏船蹬起来要用点力气，链条在水下咔哒咔哒地响，脚跟着一圈一圈地转。她和他这条船上最闹：贺野蹬得飞快，一边蹬一边回头跟她说话；她在后面假装掌舵。其实她什么也没掌，那条船自己会往左边歪。
　　第二条船上全是尖叫。乔念不知道为什么怕水，全程抓着孟晓禾的胳膊叫得整片湖都能听见。
　　水面很平。
　　划出去十几米以后回头，能看见岸上的一排银杏，金灿灿的，被太阳一照。湖心的风比岸边大，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清冽的水腥气，凉，但不讨厌。
　　湖心那个小岛其实很小，就是一堆石头加一片草地加一个亭子。
　　他们把船拴在岛边的铁环上，踩着一块晃晃悠悠的跳板上岸。乔念第一个冲上去，站在草地中间张开双臂大喊「这就是朕打下的江山」，被孟晓禾一把拽了回来。
　　岛的最高处就是那个亭子。
　　一个很旧的六角亭，柱子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亭子顶上挂着一个匾，字已经看不清了，只认得出一个「涛」字。站在亭子里往四面看，全是水。水一直铺到很远的山脚下，阳光落在上面，碎得密密麻麻，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他们在亭子里坐下来休息。
　　她坐的那个位置正对着岸。
　　从这里往回看，湖面被阳光铺得很亮，岸已经被推成了一条很细的线，码头是一个很小的、突出的黑点。
　　她眯着眼睛找了一阵，找到了他。
　　他还在那儿站着。
　　那么远的距离，她连他的脸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很小很小的、站在蓝天和亮水之间的竖着的影子。他一动也没动，像一根钉在那里的桩子。
　　「看什么呢？」贺野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
　　「没什么。」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咦」了一声。
　　「那不是闻昭岸吗？他一个人站那儿干嘛，不累得慌？」
　　「他说他在岸上等。」
　　「等人？」
　　「等我们吧。」
　　贺野「哦」了一声，就没有再问下去。
　　他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好处：他从不在同一个问题上纠缠太久，尤其是当那个问题横在他和她之间的时候。她后来猜，他也许是直觉地知道，有些事问下去，会得到一个他不想听的答案。
　　她坐在亭子里，隔着半个湖，看着那个小黑点，忽然想起刚才上船之前的事。
　　——刚才在码头上，她折回去过一次。
　　那时候他已经说完「我在岸上等」了，贺野正兴冲冲地往船上跑。她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回头，可能是因为他手里的那本书，那本书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打开过一页。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看什么呢？」她问。
　　他没看她，只说了一个字：「听。」
　　那时候湖边很吵，有人喊有人跑有人笑着往船上挤。可如果你站在他旁边不动，把自己也弄安静了，就能听见热闹底下的另外一层声音。是水一遍一遍拍在码头木桩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非常有耐心。
　　「像什么？」他问。
　　「像敲门。」她说。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左手搭在码头的栏杆上，往下探了探身子，去看水。他那只手腕上，两根红绳并排系着，新的那根还很亮，旧的已经磨得起毛。
　　「水深吗？」她问。
　　「不知道。」
　　「你会游泳吗？」
　　他沉默了两秒钟。
　　「学过。」他说，「很多年没下过水了。」
　　她笑他：「那你刚才还不肯上船？」
　　他说：「船一般不会翻。」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没劲。
　　她又没问船，她问的是他。
　　直到很多天以后，她把这句话重新想过一遍，才听见了它真正的意思——
　　他从头到尾答的都是「船」。
　　他没有答他自己。
　　她的目光落在他搭在栏杆上的左手上。
　　袖口滑下去一截，那两根红绳并排系着，一根暗，一根亮，被水面的反光映得一明一灭。
　　「这是什么？」她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我哥的。」他说。
　　「你哥也戴这个？」
　　「嗯。」他顿了顿，声音很平，平得像在报一个日期，「他当年没救上来的人，我替他救。」
　　她没有听懂。
　　她以为他说的是某种兄弟之间的玩笑，或者是某个她不知道的、关于游泳的约定。她甚至笑了一下，说：「你哥现在在哪儿？」
　　他看着水面，过了很久，说：「在那边。」
　　风把那句话吹散了。她没听清那个「那边」是哪边，也没好意思再问。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天，站在同一个码头上，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他把答案一字一句地、完整地交给了她。
　　而她把它当成了一阵风吹过。
　　「苏木！」贺野在船上喊，「走了走了，别耽误时间！」
　　她转身跑回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背着手扶着栏杆，整个人被太阳照得发白。风把他的衣角吹得来回翻。
　　她当时想的是：这个人怎么总是一个人站着。
　　这个问题，她到今天也没有答案。
　　在亭子里拍了一张合影。
　　是马跃张罗的。他把手机架在亭子的栏杆上，设了延时，招呼所有人往中间挤：「来来来，两系联谊，湖心岛代表大会——」
　　快门响的时候，风正好把谁的帽子掀了一下，所有人都在笑。照片后来洗出来过，她见过一次：九个人挤在一座破亭子里，笑得东倒西歪，背后是一整个亮得发白的湖。
　　那张照片上没有闻昭岸。
　　她后来盯着那张照片看过很多次。九个人，笑容，湖水，亭子匾上那个模糊的「涛」字。她总是在想同一件事。按下快门的那十秒里，他在对岸，在码头上，在那个小黑点的位置站着。也就是说，这张照片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笑的时候，取景框外不到半里的地方，站着那个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就要跳进这片水里的人。
　　他本来也可以在这张照片里的。
　　只要那天有人多说一句话。只要她在码头折回去的时候，说的不是「看什么呢」，而是「一起吧」。
　　照片上没有他，于是这张照片成了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最不敢看的东西——，是因为因为它记录了快乐的边界：框里和框外，只隔着一湖的水，可那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拍完照，他们又上了船。
　　太阳升得更高了，湖面被照得发亮，亮得让人不敢多看第二眼。有人说岛的另一侧水更清，适合拍照，于是三条船又掉过头，慢悠悠地往湖心那一侧荡过去。
　　乔念还在唱那首跑调的歌，孟晓禾在用水泼她，贺野一边蹬一边回头喊加油。水面上飘满了笑声，风把它们一层一层地送到很远的地方去。
　　船划到湖心的时候，出事了。
　　那对情侣的船离他们不远。两个人大概是想站起来拍照，船身一晃，女孩惊叫一声，两个人的重心同时偏了——
　　「扑通」一声，很闷。
　　苏木后来回忆起那个声音，总觉得它太小了。那么大的一件事，发生的时候，声音居然那么小。
　　水面炸开一圈白浪，随即合拢。两个人浮起来，又沉下去，手在水面上乱抓。女孩的尖叫被水呛断，变成一串破碎的气泡。
　　音箱先掉了下去，歌还在水面上响了两秒，然后「咕咚」一声，连声音也被水吞了。
　　乔念的尖叫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苏木从来没有听见过她发出那样的声音——她平时嗓子亮，笑也好吵架也好都是满的；可那一声是从喉咙最底下挤出来的，尖利、破碎、完全不成调。它一直不断地往上冲，似乎要把某个东西喊回来。
　　她后来在一部电影里听见了同样的声音，才发现自己整条后背都还是凉的。
　　船上的人全慌了。不会游泳的尖叫着站起来，船身更晃；会游泳的脱外套要往下跳。
　　「别都跳！船要翻！」有人喊。
　　贺野已经跳了。
　　他入水的姿势很干净，像一条鱼，破开水面就没了影。苏木站在船头，看着他奋力游过去，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紧得几乎窒息。
　　她想喊，喊不出来。
　　更小的是世界的反应。
　　她后来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天没有变。云没有聚拢，风没有转向，太阳没有暗下来哪怕一分。湖还是那面湖，亮得没心没肺；岸上的银杏还在落叶子，一片一片，落得从容不迫；远处放风筝的一家三口甚至还在笑，风筝线在蓝天上绷成一道几不可见的细弧。
　　什么都没变。
　　一个人沉到水里去了，而这个世界连一顿都没有打。
　　她在那一瞬间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天地不仁」。是具具体体的：你在这里撕心裂肺，而光还是光，水还是水，风还在把笑声一层一层地送往远处，仿佛你的灾难只是它路过时脚底的一粒灰。
　　那对情侣。是另外一伙来玩的学生，两男两女，跟他们隔着半个湖遥遥相对地并排划着。
　　她后来反复想过他们。
　　她记得他们船上放着一个蓝牙音箱，一直在大声放歌，那歌很吵，吵到他们自己船上的马跃都回头骂了一句「什么品味」。那个女孩穿一件明黄色的冲锋衣，颜色在整片水光里特别显眼，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大概是想站起来拍照。
　　人在船上站起来的时候，重心是一点点移过去的：先是膝盖离座，然后是腰直起来，然后是手松开船舷去够挂在脖子上的手机。这三步里任何一步停下来，都来得及。
　　她一步也没停。
　　男生伸手去拽她，已经晚了。船往一侧猛地一沉，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像有人在那条小船底下抽掉了支点。
　　而那时候她一直没能明白一件事：为什么这么大的湖水、这么亮的天、这么多的人在船上笑着，却可以在一秒钟之内变成另外一样东西。
　　答案是——水不动。
　　那天太阳那么好，风那么轻，湖面平得像玻璃。可那个十一月的水底下的温度，只有几度。
　　后来她看到过一个说法，至今记得：人在那样的水温里，从第一秒开始就不再是「会不会游泳」的问题了。
　　冷水会先抽走你的力气。
　　它从脚踝开始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腰，最后把手整个攥住。它能让一个游泳好手在两分钟之内连握拳都握不住，能让水性好的人一样沉下去。
　　而他们当时没有一个人在想这个。
　　贺野先够到了女孩。他一只胳膊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划水，大声喊：「抓紧我！」
　　女孩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着他的脖子。湿透的衣服吸饱了水，重得像铅，贺野的体力消耗得飞快。
　　而那个男孩，已经因为呛水失去了意识，正在离他们几米远的水里沉沉浮浮。
　　「你先把她带回去！」
　　闻昭岸的声音从岸上传来。
　　苏木猛地回头。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了鞋，站在码头的木板上。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他不是不会游泳吗？
　　她想起图书馆那本书上的插图，想起那页被风掀开的、一个人从背后托住另一个人的示意图。
　　那本书不是专业书。那本书教的是：怎么把一个人从水里托起来。
　　他走到码头边缘，弯腰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
　　那两根——旧的，和雪麓新买的，并排系着。
　　苏木在船上，隔着三十米的水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了出来：
　　「闻昭岸！等等！」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居然笑了，很轻。就是刚才在码头边上、她说水声「像敲门」时，他笑过的那种笑。
　　他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跳了下去。
　　水花很小。
　　时间从那一刻起变得很怪。苏木后来怎么也想不清那几分钟的先后顺序：她只记得闻昭岸游得并不快，但很稳，一下，一下，直直地朝那个男孩去。
　　他抓住了男孩的胳膊。
　　「抓住我！」他喊。
　　男孩已经没意识了，手臂软软地垂下去。闻昭岸只能一只胳膊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划水。
　　他游得很慢。
　　慢得让人心慌。
　　岸上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救生圈抛了下去，有人找来了长竹竿。贺野把女孩拖上岸，呛了几口水，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回头一看——
　　「不好了！那个人体力不支！」
　　湖面上，闻昭岸的头沉下去一次，又浮起来，又沉下去。
　　苏木觉得自己的血在那一瞬间全凉了。
　　她听见自己喊他的名字，喊得声嘶力竭，可那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贺野再次跃入水中。
　　水很冷。这是所有人后来一致的形容：那种冷是钻进骨头缝里的冷，是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肺被冻住的冷。
　　贺野游过去，抓住了闻昭岸的肩膀，往下拽水的同时拼命往回拖。岸边的人也下了水，竹竿伸过去，救生圈套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两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他们把人拖上了码头。
　　闻昭岸被平放在木板上。
　　他的脸白得像纸，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青紫。有人开始做心肺复苏，一下，一下，一下，压下去的时候，他的身体跟着动。
　　「一二三四——」
　　有人跪在他旁边哭。
　　有人的手机掉了都没捡。
　　苏木是被人从船上扶下来的，她跪在码头边上，浑身发抖，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她想伸手去碰他，又不敢；她想喊救护车，可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个下午，她的身体替她记住了所有的事情，而她的脑子在最后一秒替她把它们全部挡住了。
　　她只记得一些非常碎、非常具体的东西。
　　她记得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底下不是干的木板，是湿的。水会从木板的缝里渗上来，先洇开一小片深色，然后顺着裤子的纤维往上爬，一直爬到膝盖、大腿。那种凉不是「冷」，是「紧」，像有人拿一只手攥着你的肉往外拧。
　　她记得耳鸣。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很细的电流声，从头颅正中间往外扩。所有声音都要先跨过这层声音才能进来，所以在她的记忆里，那天下午的所有哭喊都是闷的，像隔着水或者隔着墙。
　　她记得阳光。阳光斜着打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全都被拉到同一侧，重叠在一块湿木板上。那些影子随着按压的动作一晃一晃，看上去比人还要慌。
　　她记得有人在给他剪衣服。
　　是那个管理处的工作人员，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很小的折叠剪刀，跪着往前挪了半步，把湿透的外套从领口一直剪到下摆。剪刀开封的声音很干脆，「咔嚓」一声，然后布就分开了。
　　校医院的医生是十来分钟以后赶到的。一个中年女医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背包还没放下来就跪了下去，把手搭在他的颈动脉上摸了两秒钟，然后开始接力。
　　她接手以后，那个原先按压的人终于退开了。
　　她记得他退开以后的样子：他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两只手举在半空中，一直在抖。他的手是湿的，沾着水和不知道谁的泥。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了很多很多下，可那两只手还是抖得停不下来。
　　她还记得岸上的人。
　　那天湖边有不少游客：一家三口在放风筝，两个钓鱼的大爷坐在马扎上，还有卖烤肠的小贩推着一辆三轮车。
　　钓鱼的那两位大爷是第一个跑过来的。
　　年纪大一点的那个跑得跌跌撞撞，一路喊着「让开让开」，跑到跟前发现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就一直弯着腰在旁边站着，手抬着，握成一个拳，想碰又不敢碰。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把自己身上的一件夹克脱下来，盖在了那个孩子的腿上。
　　没有人认识他。
　　到现在她也不知道他是谁。
　　还有做过胸外按压的那个管理处的老人、跑去国道上接救护车的小伙子、跪在地上一直在哭可是声音已经哑掉的乔念、把救生圈一次次往水里扔的高远、赤着上身趴在地上还在往水里伸手的贺野——
　　那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做事。
　　只有她，跪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裤腿，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她后来很多年一直没办法原谅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