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名为小矮子的暗恋》向向成

1、那个穿绿色衣服的男孩 你比水龙头

　　九月初，太阳还毒着。开学第一周，整个学校像一锅没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躁动的泡。

　　杨峥涵坐在靠窗第三排，正低头把新发的课本一本一本往桌洞里塞。教室前面乱哄哄的，值日生拎着水桶拖把进进出出，有人拿粉笔头互相砸，有人趴在窗台上喊楼下的人外号。最离谱的是讲台旁边，两个男生为了抢一把好用的扫把，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拔河——谁也不松手，谁也不说话，就瞪着对方，扫把杆在中间吱吱作响。

　　“那个穿绿色衣服的男生你还闹！！”

　　班主任王老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炸开，带着一种开学第一周特有的、还没被磨平的杀气。整个教室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脑袋齐刷刷转过去。

　　杨峥涵也抬了头。

　　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一个男生正站在椅子上，双手举着扫把横在身前，一条腿还踩在椅面上，摆了个腾云驾雾的姿势。他穿的是一件绿色的短袖，颜色亮得有点扎眼，衬得他露出来的那截小臂白得晃眼睛。头发是刚剪过的短寸，额角有一撮翘着，大概是被汗黏的。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眼珠子转了一圈，扫过全班四十多张盯着他的脸，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把扫把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搭了个凉棚，眯着眼往教室后墙看，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师父，前方有妖怪。”

　　王老师嘴角抽了一下。

　　“噗。”

　　不知道谁先笑的。然后整个教室像被点了引线，哄堂大笑。有人拍桌子，有人笑得趴在桌上，前排一个男生笑得直抽气，指着他说“孙、孙悟空”。连王老师嘴角都绷了一下，硬压回去，板着脸说：“扫把放下去，擦黑板去。”

　　那男生——杨峥涵后来才知道他叫李虎成——把扫把往地上一杵，从椅子上蹦下来，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八百遍。他“哦”了两声，拖着扫把走到黑板前，拿起板擦开始擦。擦了两下，又回头冲刚才笑他的那几个男生挤了个鬼脸，两颗小虎牙露出来，眼睛弯着，嘴角往上飞，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杨峥涵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理她的书。

　　她不是那种会在开学第一天就记住全班同学名字的人。她的注意力有固定轨道：课本、笔记、窗台上那盆蔫了吧唧的绿萝。黑板上写了什么她抄什么，老师说什么她记什么。至于那个穿绿衣服的男生，在她脑子里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秒——闹腾的人多了去了，她见得不少。

　　开学第一天大扫除，抹布是公用的。杨峥涵拎着自己那块，蹲在水房门口的水龙头前，身后排了三四个人。

　　“杨峥涵！”身后有人喊她。

　　她转头，是小学同班的周雨，站在走廊那头冲她挥手，嘴型像是在说“你分在几班”。杨峥涵下意识想回一句，手伸出去，往右一拧。

　　没拧到东西。

　　她的手在水龙头开关旁边十厘米的空气中，硬生生做了个完整的、带扭矩的、毫无障碍的虚空旋转动作。手腕转得还挺圆润。

　　杨峥涵愣住了。

　　手悬在半空，保持着一个握空气的姿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旁边那根真实存在的水管开关，脑子花了一秒半才完成“我刚才在拧什么”的运算。她的手指头还微微蜷着，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个不存在的阀门，拧到一半停住了，好像那个空气水龙头突然卡了扣。

　　“噗——”

　　声音从她身后正下方传来。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那人笑出来的气。

　　杨峥涵回头。

　　李虎成蹲在她后面排队，手里拎着一块湿淋淋的抹布，仰着头看她。他大概已经憋了一会儿了，脸都憋红了——对，他脸一红就特别明显，他本来就白，那种太阳底下跑了一整个夏天都晒不太黑的底子，红色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朵尖，衬得两颗小虎牙更白了。他一只手捂着嘴，肩膀还在抖，眼睛弯成两条缝，里头全是没收住的笑。

　　对上杨峥涵的眼神，他那只手捂得更紧了。但嘴角没压住，从指头缝里漏出来，还在往上飞。

　　“你笑什么。”杨峥涵说。

　　声音没什么起伏，陈述句的调子。

　　李虎成把手放下来一点，露出嘴巴：“我没笑。”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还在往上飞，两颗虎牙全程在线，这句话毫无说服力。他自己也知道，所以说完立刻补了一句：“我……牙痒。”

　　杨峥涵看着他。

　　“真的，”他一脸诚恳，“换季，牙痒。”

　　杨峥涵没接话。她转过身，把手放上去——这次认准了位置——往右一拧，水哗地出来了。她把抹布按在水流底下揉了两把，水花溅到手腕上，凉丝丝的。

　　身后那个人终于把手放下来了，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短促的一声“哈”，然后压住，变成两声咳嗽。

　　杨峥涵没回头，把拧干的抹布往盆里一扔，站起来，转身。李虎成蹲在原地仰头看她，一只手还举在半空——大概是刚才捂嘴没来得及放。他看着她，眼睛里还有没收完的笑，但嘴角已经赶紧压平了，假装自己刚才在研究水龙头。装的。那两颗虎牙还露着一小截呢。

　　“水龙头在右边。”杨峥涵说。

　　李虎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根管子，又看了一眼她刚才拧的位置，嘴动了动，憋出来一句：“我知道……我就看看你那个手法，挺特别的。”

　　“什么手法。”

　　“就……”他抬起手，在空中模仿了一个拧阀门的动作，手腕转得特别夸张，像在拧一个特别紧的螺丝，“就这种，带扭矩的。”

　　杨峥涵端着盆走了。走出去三步，听见身后传来很小的一声：

　　“虚空拧水龙头……”

　　后面跟了一串压不住的闷笑。

　　杨峥涵脚步没停，嘴角动了一下。她用盆沿挡着，没让任何人看见。

　　开学第一天，大扫除还没结束，她记住了一个名字。

　　穿绿衣服、拿扫把当孙悟空、笑得两颗虎牙往外飞、声称自己“牙痒”的那个——叫李虎成。

　　而李虎成那天晚上回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一个女生对着空气拧水龙头的画面。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一下。

　　他记住了她的名字。杨峥涵。周雨喊的时候他听见了。

　　第二天到教室，他路过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看见她已经坐在那儿了，低头往课本上写名字。他脚步没停，走过去的时候眼睛瞟了一下她的笔袋。

　　上面贴了一张贴纸，一只卡通猫，张着嘴，爪子往前伸，看起来像在拧什么东西。

　　李虎成咬着嘴唇，快步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之后脸埋在胳膊里，肩膀抖了一会儿。

　　前面的男生回头看他：“你咋了？”

　　“没。”他抬起头，脸不红了，但嘴角还翘着，“没事。”

　　同桌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脸，又看了一眼第三排靠窗的方向，慢悠悠地说：“你刚才路过杨峥涵那儿，走路的姿势都变了，跟踩了电门似的。”

　　李虎成踹了他凳子一脚。

　　同桌稳如泰山，补了一句：“还顺拐了。”

　　“滚。”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太阳照进来，绿萝的叶子在窗台上蔫着。

　　开学第一周，校服还没发下来，他穿了一件绿色的短袖，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