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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哭丧班 棺材里,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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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张毅就出了门。
哭丧班的规矩,是周瞎子昨天只说过一遍的:死人开口哭之前,活人要先到。所以他顶着寒气,赶到镇南那间低矮的班房时,班房里已经点起了灯。
灯下三个人。
刘婆六十来岁,一张脸像揉皱的旧纸,正对着一面缺角的铜镜往鬓角别白花。别完了,回头看见张毅,嗓门一亮:「新来的打杂?去,灶上烧锅水。哭丧的人,喉咙要热。」
张毅应了一声,去灶间生火。这身子生火的本事,比他熟。
第二个是阿哑。二十出头的瘦高男人,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一声不吭。张毅递水给他,他接过去,点点头。后来张毅才知道,阿哑不是不说话,是说不出来——他娘死那年,他一口气哭哑了嗓子。打那以后,他的哭,全在眼泪里。
班房里的人说,阿哑一场哭,值一两银子。
周瞎子最后到。他拄着黑木杖,在门口站定,用那双浑浊的白眼珠,把屋里的人挨个「看」了一遍。
「王员外家的丧,」周瞎子说,「排场大,日子长,三天。老规矩:只哭不抢,哭完就放。谁把丧家的哀往自己肚子里吞,谁就坏了规矩,坏了规矩的,滚出哭丧班。」
张毅问:「吞了会怎样?」
刘婆接话:「会死。」她把一朵白花别到张毅襟前,「哀是死人的东西。活人吞了,轻的疯,重的死。后生,记牢了。」
张毅把这句话记牢了。
王员外家是高门大院。白布从门楼一路挂到街尾,纸扎的童男童女立在门两边,眼珠子画得又黑又大,看得张毅后颈发凉。灵堂三层白绸,一口黑漆大棺停在正中,香火不断,纸钱成筐。
哭丧班的人在灵堂外摆开。刘婆开嗓,哭天。她的哭声拔地而起,又尖又长,像一把刀,把天撕开一道口子。张毅耳朵嗡嗡响,再看灵堂里,那些原本沉得像死水的灰雾,被这一嗓子搅了起来,打着旋儿往上飘。
阿哑跪在棺前,哭心。他不张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他哭的时候,整间灵堂都静了。灰雾不飘了,慢慢往下沉,贴着地面,往棺材底下渗。
张毅看呆了。
周瞎子站在他身边,像是能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哭天是搅。把哀搅起来,敛哀人收得快。哭心是沉。把哀沉进土里,养坟,送人。王员外死得急,他的哀淤在灵堂里,得有人替他哭出来,他才能走得安稳。」
张毅似懂非懂:「那他家里人……」
周瞎子没说话,只把脸转向灵堂。
王家的孝子贤孙们跪了一地。大儿子哭得最响,干嚎,喉咙拉得老长,眼里却没有一滴泪。二儿子哭到一半,晕了过去,被两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抬下去。张毅瞧见他「晕」的时候,眼睛还眯开一条缝,偷看宾客。
他们头顶升起的灰雾,淡得几乎看不见。
灵堂角落里,一个老仆跪着。没人看他。他哭得无声无息,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青砖上。他头顶的灰雾浓得发黑,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布。
张毅想起在酒肆里见过的那一切,心里冒出一句:有钱人的哀,排场大,分量轻。穷人的哀,没排场,压秤。
「去打盆水来。」周瞎子说。
张毅打了水。周瞎子让他把水盆放在棺前,又让他跪下。
「你的身子会哭,」周瞎子说,「让它哭。」
张毅跪下。他不知道怎么哭。他闭上眼,想家里的样子——想不起来了。想妈妈的消息——也想不起来了。这具身体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身子自己动了。
脊背塌下去,肩膀缩起来,头低下去。这姿势他没见过,却熟得吓人。然后眼泪自己掉下来,一颗,又一颗,砸进水盆里。
无声的哭。
灵堂里那潭死水一样的灰雾,忽然动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灰雾朝他聚过来,绕过水盆,绕着他的身子打转,最后,被那无声的哭,一寸一寸,压进了青砖缝里。
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响。
刘婆张了张嘴,没说话。阿哑转过头,看了他很久。
周瞎子的黑木杖点了一下地。
「收。」他说。
王家的丧,第一天,成了。
夜里,王家留人守灵。张毅是打杂的,自然留下了。刘婆和阿哑回去,周瞎子也没走,坐在偏房,说是年纪大了,懒得来回折腾。
灵堂里只剩张毅一个人。白烛点着,火苗笔直。纸扎的童男童女在烛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两个蹲在墙角的小孩。
张毅往火盆里添纸钱,一张一张。火光跳起来,又矮下去。
后半夜,火苗齐齐一矮。
然后,齐齐灭了。
灵堂里一片漆黑。张毅僵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就在这死一样的静里,他听见了——
棺材里,有人在哭。
很轻,很沉,像隔着一层水。一声,又一声。
不是他。也不是井底那个。
是棺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