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飞行禁止》虎哩

8、未完成的交接 早上八点二

　　早上八点二十分，调查组的会议室里还没有开灯。
　　窗帘只拉开了一半，灰白色的天光落在长桌上，把摊开的几份旧材料照得有些发冷。林迟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咖啡。
　　昨晚那两条短信，他已经按照程序提交给调查组。
　　手机截图、号码信息、收到短信的具体时间，全部整理在一个文件夹里。调查组暂时没有给出明确判断，只让他不要自行联系对方，也不要单独行动。
　　这本来就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可林迟心里始终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对方知道他在查刘建国，知道他看过哪些记录，甚至清楚他手里可能掌握的东西。
　　这意味着，至少有人一直在关注调查进展。
　　会议室门被推开。
　　周主任拿着一份新打印的材料进来，看见林迟，脚步顿了一下。
　　“来得挺早。”
　　“睡不着。”
　　“因为短信？”
　　林迟没有否认。
　　周主任把材料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调查组已经安排了信息核查。你暂时不要把精力放在猜是谁发的短信上。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当年那份设备状态记录的原件。”
　　林迟看向桌上的材料。
　　“许明远今天会来？”
　　“已经联系过了，上午十点到。”
　　“他愿意配合？”
　　“目前只是答应接受询问。”周主任停了停，“他的态度不算积极。”
　　林迟垂眼，看着那份旧记录。
　　许明远。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三年前的那次事故发生时，许明远负责设备保障相关工作，虽然不是塔台当班管制员，却接触过当晚的设备状态记录。
　　如果那份手写记录确实与当晚的警告功能调整有关，那么许明远很可能知道更多情况。
　　但问题在于，他知道多少，又愿意说多少。
　　“还有一件事。”周主任说，“陈北河提交的材料已经登记了。调查组会核对医院转运记录、当晚的飞行相关记录，以及他提供的其他文件。你不要私下接触这些材料，也不要替任何一方作解释。”
　　“我知道。”
　　“我不是怀疑你。”周主任看着他，“林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件事最难的地方不在于找到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答案，而在于每一个结论都要有证据支撑。”
　　林迟点头。
　　“我明白。”
　　周主任没再多说，起身去开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林迟看见自己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早晨。
　　那时他刚结束夜班，刘建国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顺口问他：“小林，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他当时回答：“还行。”
　　刘建国笑了笑，说年轻人身体好，熬几个夜不算什么。
　　那个人总是这样。
　　对工作要求严格，私下里却不摆架子。林迟刚进塔台时，很多东西都是刘建国手把手教的。他曾经把刘建国当作值得信任的前辈，甚至在事故发生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愿意相信他会与那晚的异常记录有关。
　　可现在，旧记录上的名字清清楚楚。
　　林迟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不愿意把三年前所有的记忆都推翻。
　　但也不能因为那些记忆，就假装没有看见眼前的东西。
　　十点零五分，许明远到了。
　　他比调查组提供的资料照片里显得更瘦一些，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进门时，他先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随后才把目光落在林迟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明显变了。
　　“林迟？”
　　林迟站起来。
　　“许工。”
　　许明远没有马上坐下。
　　“你也在？”
　　“我负责配合核对当年的工作记录。”
　　“哦。”
　　许明远拉开椅子，坐在离林迟最远的位置。
　　调查人员简单介绍了询问程序，确认许明远理解后，才把那份旧记录放到他面前。
　　“请你先确认，这份材料是否由你经手。”
　　许明远低头看了一会儿。
　　“看着像。”
　　“能确定吗？”
　　“时间太久了。”他抬手扶了一下眼镜，“当年类似的记录不少，不能只凭一张纸就认定是我写的。”
　　调查人员没有催促，把另一份材料递过去。
　　“这是当年的值班安排表。你在事故发生当晚负责相关设备保障工作，记录显示，你曾经参与过一次状态核查。”
　　许明远翻了两页，眉头慢慢皱起来。
　　“我记得那天。”
　　“请具体说说。”
　　“那天晚上天气不好，设备方面的事情比较多。具体处理了什么，我现在确实记不清。”
　　“有没有人要求你暂缓恢复某项警告功能？”
　　许明远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你们说的是哪一项？”
　　“目前还不能确定具体内容。我们希望你结合当年的工作情况回忆。”
　　“那我没法回答。”
　　他说得很快，像是提前准备好了这句话。
　　调查人员继续问：“你是否记得，当晚有人以现场工作要求为由，要求你暂时不要恢复相关功能？”
　　许明远沉默了几秒。
　　“当时刘建国是负责人。”
　　“所以？”
　　“很多事情都是他安排的。”
　　“包括设备状态调整？”
　　许明远抬起头：“我说的是工作安排，不代表我记得那天具体发生过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迟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许明远的手。那双手搭在材料两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想把纸张压平，又像是想把它推远。
　　调查人员换了一个问题。
　　“你是否见过这份手写记录？”
　　许明远重新低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可能见过。”
　　“这上面的字迹，你认为是谁写的？”
　　“看不出来。”
　　“你当时是否参与过相关交接？”
　　“我负责设备保障，不是塔台管制员。”
　　“我们没有混淆岗位职责。现在询问的是你是否参与过这份记录涉及的工作。”
　　许明远不说话了。
　　林迟终于抬眼。
　　“许工。”
　　许明远看向他。
　　林迟的声音很平静：“你还记得三年前那天晚上，交接时有没有人说过，某项状态暂时不需要写进常规交接记录？”
　　许明远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材料里有相关内容。”
　　“材料不一定是真的。”
　　“所以才需要你确认。”
　　许明远盯着他，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判断出什么。
　　“林迟，你当年也在现场。”
　　“是。”
　　“那你应该知道，事故发生以后，很多事情都变了。现在再翻这些东西，谁都能说自己当时没看见、没听见。”
　　林迟没有接话。
　　许明远又说：“你们不能因为一份不完整的记录，就把所有责任都往一个人身上推。”
　　“没有人这么做。”
　　“那你们为什么一直问刘建国？”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许明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嘴唇动了一下，没再继续。
　　调查人员将他的反应记录下来，随后提醒他，今天的询问仍然以核实事实为主，不会要求他对未经证实的内容作判断。
　　许明远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杯子放回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
　　“我只能说，我记得当晚有人让我暂时不要动那项状态。”
　　调查人员立即问：“是谁？”
　　许明远看着杯子。
　　“刘建国。”
　　“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现场还有其他工作要确认，让我先不要恢复，等通知。”
　　“具体是哪项状态？”
　　“我记不清了。”
　　“有没有留下书面指令？”
　　“没有。”
　　“你是否按照他的要求执行？”
　　许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那份旧记录上，过了几秒，才低声说：“我当时只是按负责人安排做事。”
　　“你是否知道这样做可能影响后续运行？”
　　“我不知道你们现在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许先生，我们需要的是你当时实际知道的情况。”
　　许明远的脸色变得难看。
　　“我已经说了，我不记得具体细节。”
　　调查人员没有继续逼问。
　　这场询问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许明远始终没有承认自己亲手关闭过什么，也没有确认旧记录上的字迹属于谁。但他终于松口，承认当晚确实有人要求他暂缓恢复某项设备状态，而这个人是刘建国。
　　这比最初的“完全不记得”多了一条线索。
　　却仍然远远不够。
　　询问结束后，许明远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门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夹克，目光从周主任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林迟那里。
　　“你现在还在塔台？”
　　“在。”
　　“挺好。”
　　他说完，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推门离开。
　　林迟看着门合上。
　　周主任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别急。”
　　“我没急。”
　　“你刚才一直盯着他的手。”
　　林迟怔了一下。
　　周主任叹了口气：“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把自己从三年前那场事故里抽出来。你不是来替陈北河讨说法的，也不是来替刘建国定罪的。”
　　林迟低下眼。
　　“我知道。”
　　“你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
　　林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桌上的材料重新整理好，按顺序放回文件夹里。
　　有些事情，他确实还做不到完全冷静。
　　尤其当那些被他信任过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旧记录里时。
　　中午十二点，林迟离开调查组办公室。
　　外面下起了小雨。
　　他没有带伞，站在门廊下看了一会儿，正准备叫车，手机忽然震动。
　　是陈北河。
　　【结束了？】
　　林迟看着那两个字，没回。
　　很快，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我在附近。】
　　林迟皱眉。
　　【你来干什么？】
　　【吃饭。】
　　【你自己不会吃？】
　　对面隔了几秒。
　　【会。】
　　【但一个人吃没意思。】
　　林迟把手机收起来，没打算理他。
　　刚走到路边，一辆黑色轿车便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陈北河坐在驾驶位，左手搭着方向盘，右手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
　　“上车。”
　　林迟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出来？”
　　“猜的。”
　　“你猜得倒准。”
　　“主要是我在这里等了四十分钟。”
　　林迟的脚步顿住。
　　陈北河没有催他，只是把车窗又降下来一些。
　　雨水落在他的肩上，深色外套的边缘已经湿了一片。
　　“你今天不是要去医院核对材料？”林迟问。
　　“上午去过了。”
　　“结果呢？”
　　“正式记录已经申请调取。医院那边说还需要一点时间。”
　　陈北河顿了顿。
　　“另外，赵启明答应再帮我找找当年的付款凭证。”
　　林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不是说他没有亲眼见过？”
　　“是。他只能提供自己经手过的东西。”
　　“那就不要提前把结果当成事实。”
　　“我知道。”
　　陈北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林管制员，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调查组的人了。”
　　“本来就是工作。”
　　“嗯。”
　　他没有反驳。
　　车里的暖气透过半开的车窗吹出来，夹杂着一点淡淡的咖啡味。
　　林迟看了看雨势，最终还是拉开副驾驶车门。
　　“去哪儿？”
　　“你想吃什么？”
　　“随便。”
　　“这个答案不算。”
　　“那你自己决定。”
　　陈北河发动汽车。
　　“好。”
　　车开出去一段距离后，他才又开口。
　　“今天见到许明远了？”
　　林迟看向窗外。
　　“你怎么知道？”
　　“调查组上午给我打过电话，说我提交的材料已经登记，后续可能需要补充说明。”
　　“那和许明远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只是问问。”
　　林迟转头看他。
　　“你在调查组有人？”
　　“我有正式的材料提交渠道。”
　　“陈北河。”
　　“好，不问了。”
　　他把话停住，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只是担心你。”
　　林迟的神情没有变化。
　　“我不需要你担心。”
　　“我知道。”
　　陈北河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但我还是会担心。”
　　这句话说得太平常，反而让林迟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重新看向窗外。
　　车窗上有细细的雨痕，街道被水汽模糊成一片。经过路口时，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有人把外套举过头顶，有人低头看手机，没人注意到这辆车里沉默的两个人。
　　陈北河把车停在一家小餐馆门口。
　　“到了。”
　　林迟看了一眼招牌。
　　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面馆。
　　他以前来过。
　　不是和陈北河。
　　至少，他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以前你说过，这家店的汤底不错。”
　　林迟记得自己说过。
　　那是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某次夜班结束，两个人绕了半座城，最后在这里吃了一碗面。陈北河嫌汤太淡，自己加了半勺辣椒，结果被呛得咳了好几声。
　　林迟当时笑了他很久。
　　后来陈北河每次路过这里，都会问他要不要再来一次。
　　林迟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
　　“下车吧。”陈北河说。
　　林迟推门下车。
　　面馆里人不多。
　　老板看见陈北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招呼：“好久没来了。”
　　“是啊。”
　　“还是老样子？”
　　陈北河看向林迟。
　　“你呢？”
　　林迟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清汤面。”
　　“那就两碗。一碗清汤，一碗加辣。”
　　老板记得陈北河以前的口味。
　　林迟没有纠正。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桌上放着一只装着筷子的竹筒。窗外的雨没有停，玻璃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陈北河把手机放到一旁。
　　“你今天看起来很累。”
　　“昨晚没睡好。”
　　“因为短信？”
　　林迟抬起眼。
　　“你怎么知道？”
　　“周主任告诉我了。”
　　“他告诉你的？”
　　“只说你收到了一些不太友好的信息，让我不要在这个时候给你添麻烦。”
　　林迟看着他。
　　“所以你今天就跑来等我吃饭？”
　　“我觉得吃饭不算添麻烦。”
　　“你觉得？”
　　“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现在就走。”
　　陈北河说得很认真。
　　林迟反而沉默了。
　　他知道陈北河并不是每次都在故意试探他的底线。至少这一刻，他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坐着吧。”林迟说。
　　陈北河没有笑，只轻轻点了下头。
　　“好。”
　　面很快端上来。
　　陈北河把辣椒碟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先尝了一口汤，随后皱起眉。
　　“好像比以前咸了。”
　　“你以前也这么说。”
　　“以前是真的淡。”
　　“那你每次还来。”
　　“因为有人喜欢。”
　　林迟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陈北河低头吃面，没有继续往下说。
　　这顿饭吃得很慢。
　　中途，陈北河的手机响了一次。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没有接，只把手机翻过去。
　　林迟问：“不接？”
　　“赵启明。”
　　“你不是在找他要材料？”
　　“他晚点会再联系我。”
　　“那你为什么不接？”
　　陈北河看了他一眼。
　　“你在吃饭。”
　　林迟觉得这理由荒唐。
　　“你接你的。”
　　“没关系。”
　　陈北河抽了张纸巾，擦掉指尖沾上的汤汁。
　　“他现在能给我的东西，不会因为晚十分钟就消失。”
　　林迟没再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陈北河确实变了些。
　　从前的陈北河做事总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劲儿，认准了方向，就会立刻行动。即使别人明确告诉他不行，他也会想尽办法绕过去。
　　三年前那场事故，或许正是这种性格把他们推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方。
　　而现在，他开始学会等待。
　　只是林迟不知道，这种改变究竟是三年时间带来的，还是失去之后才不得不学会的。
　　吃完饭，两个人没有立即离开。
　　陈北河去前台结账，林迟站在门边等他。
　　老板把账单递过去时，随口问：“今天还是一起？”
　　陈北河笑着回答：“嗯。”
　　林迟听见了，却没有纠正。
　　等陈北河回来，他才低声说：“以后不要替我回答。”
　　陈北河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好。”
　　“我没有答应你什么。”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你回来，我就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知道。”
　　陈北河停在他面前。
　　“林迟，我没打算让你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声音很轻。
　　“我只是想重新认识你。”
　　林迟看着他。
　　“你认识我。”
　　“以前认识。”
　　陈北河顿了顿。
　　“现在不一定了。”
　　这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扎进了林迟心里某个不愿意碰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陈北河。
　　那个会在训练结束后，站在操场边等他下班的人；那个把飞行记录写得乱七八糟，却能准确记住他所有习惯的人；那个曾经笃定地告诉他，只要有一天飞得够远，就一定会带他去看最漂亮的日出的人。
　　他们曾经那么了解彼此。
　　可三年过去，他甚至不知道陈北河现在喜欢喝什么咖啡，不知道他习惯几点睡觉，不知道那条从前总被他拿来开玩笑的旧伤，在天气变化时还会不会疼。
　　原来时间真的会把一个人变得陌生。
　　林迟移开视线。
　　“走吧。”
　　下午三点，调查组收到一份补充说明。
　　许明远在离开后，又主动联系了调查人员。
　　他表示自己回忆起了一件事。
　　三年前事故发生当晚，刘建国曾经让他去设备保障区域确认一项状态。具体内容他仍然无法确定，但他记得当时刘建国说过一句话：
　　“这件事先不要写进常规交接，等我确认以后再说。”
　　许明远还补充了一点。
　　当晚他离开相关区域时，刘建国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独自在里面待了一段时间。
　　这份补充说明很短。
　　没有具体的设备名称，没有明确的操作内容，也没有能够直接证明警告功能被人为关闭的证据。
　　但它让那份旧记录多了一层意义。
　　调查人员决定重新核对当晚的工作区域出入记录，并联系当年参与设备保障的其他人员。
　　林迟是在下班前得知这件事的。
　　他看完补充说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想起许明远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
　　——你们不能因为一份不完整的记录，就把所有责任都往一个人身上推。
　　他确实不能。
　　刘建国是他曾经信任过的前辈。
　　陈北河是他曾经爱过的人。
　　无论最后的结果指向谁，他都必须接受事实本身，而不是自己希望看到的事实。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这次不是陈北河。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今天见过许明远。】
　　林迟的目光瞬间冷下来。
　　他没有回复。
　　第二条短信紧接着出现。
　　【有些话，他不应该说。】
　　林迟盯着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方。
　　他最终没有打字，而是把手机交给了调查组负责信息核查的工作人员。
　　对方看完短信，神情严肃起来。
　　“还是之前那个号码？”
　　“不是。”
　　“我们会一起核查。你先不要回复，也不要告诉对方你已经提交了信息。”
　　林迟点头。
　　工作人员收走手机信息截图后，他站在走廊里，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三年前的那场事故，像一扇被人重新推开的门。
　　门后不是一个简单的答案，而是一条比他想象中更长、更复杂的路。
　　他曾经以为，只要把当晚的记录重新看一遍，就能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可现在他才发现，最难的不是找到被遮住的那一页。
　　而是承认自己曾经相信过的人，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全部真相告诉他。
　　晚上九点十七分，林迟回到公寓。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时，对面的门也正好打开。
　　陈北河穿着一件深色家居服，手里拿着一只纸袋。
　　“回来了？”
　　林迟停下脚步。
　　“你怎么还没睡？”
　　“等外卖。”
　　“你不是吃过饭了？”
　　“买了点水果。”
　　陈北河晃了晃纸袋。
　　“顺便多买了一份。”
　　林迟看了一眼。
　　里面是两盒草莓。
　　“我不吃。”
　　“知道。”
　　“知道还买？”
　　“买给自己吃的。”
　　陈北河说着，把其中一盒递给他。
　　“这盒也是买给自己的，只是放你那边。”
　　林迟没有接。
　　陈北河也没坚持，把纸袋放到他门口。
　　“今天调查组那边有消息吗？”
　　“有一点。”
　　“方便说吗？”
　　“你不是当事人吗？”
　　陈北河笑了笑。
　　“我现在算是当事人，还是嫌疑人？”
　　林迟看着他。
　　“你自己应该清楚。”
　　“清楚。”
　　陈北河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我当年确实做了违规的事，这一点我不否认。至于其他的，我希望能查清楚。”
　　“许明远承认，刘建国曾经让他暂缓恢复某项状态。”
　　陈北河的神情变了。
　　“他承认了？”
　　“只承认有人说过这句话，具体内容还不清楚。”
　　“是刘建国？”
　　“是。”
　　陈北河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继续查。”
　　“调查组会查。”
　　“我知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迟放在身侧的手。
　　“你今天收到短信了？”
　　林迟没有回答。
　　陈北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不是之前那个号码？”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林迟觉得他观察得太仔细了。
　　“和你没关系。”
　　“我知道。”
　　陈北河没有追问。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运行时传来的轻微声响。
　　过了片刻，陈北河才说：“林迟，如果有人因为这件事找你麻烦，你可以告诉我。”
　　林迟抬起眼。
　　“告诉你有什么用？”
　　陈北河没有马上回答。
　　“至少我能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我不能保证每件事都能解决。”
　　他看着林迟，语气难得没有半点玩笑。
　　“但我不想再像三年前一样，等到所有事情都结束了，才知道你一个人承受了什么。”
　　林迟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想起三年前那场事故之后，自己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一遍遍听着那段通话录音。
　　他曾经希望陈北河回来。
　　又害怕陈北河真的回来。
　　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在录音里拒绝了对方的人，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最后没有回来的人。
　　“陈北河。”
　　“嗯？”
　　“你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陈北河的眼睛暗了一点。
　　“我知道。”
　　“我不需要你补偿我。”
　　“我也不是在补偿你。”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北河看了他很久。
　　“想让你知道，这次我不会再把你一个人留在原地。”
　　林迟没有回答。
　　他低头打开门锁。
　　陈北河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门打开后，林迟弯腰拿起放在门边的纸袋。
　　“草莓我收下了。”
　　陈北河抬起眼。
　　“好。”
　　“但是别再买两份。”
　　“下次买一份？”
　　“下次也不用买。”
　　“知道了。”
　　林迟进门，手放在门把上。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时候，陈北河忽然叫住他。
　　“林迟。”
　　他回头。
　　陈北河站在对面，走廊的灯落在他肩上，把那道从左臂延伸到手肘附近的旧伤映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你收到短信以后，有没有害怕？”
　　林迟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
　　“没有。”
　　陈北河看着他，没有拆穿。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林迟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
　　他把纸袋放到餐桌上，打开其中一盒草莓。最上面的几颗颜色鲜红，表面还带着一点水珠。
　　他拿起一颗，放在手心里看了片刻。
　　然后，他的手机再次亮起。
　　这次是调查组发来的通知。
　　【关于三年前事故相关材料，明日上午将进行第二轮交叉核查。请你按时到场。】
　　林迟回复：
　　【收到。】
　　几秒后，另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陌生号码。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三年前的塔台外侧。
　　画面里，刘建国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人只露出半边侧脸，手里拿着一个深色文件袋。
　　照片的拍摄时间并不清楚。
　　画面也很模糊。
　　林迟放大照片，试图辨认那个人的脸。
　　就在这时，屏幕上方又弹出一行字。
　　【你以为只有刘建国一个人吗？】
　　林迟的指尖停住。
　　他没有回复，而是立刻保存了照片，将原始信息一并转交调查组。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对面公寓的灯却还亮着。
　　林迟站在餐桌旁，隔着一面墙，忽然想起陈北河刚才说的那句话。
　　这次，他不会再把自己一个人留在原地。
　　可三年前真正把他们留在原地的，究竟是谁？
　　他不知道。
　　至少现在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