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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三个名字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分,林迟走进调查组会议室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份材料。
      最上面一份是事故当晚的原始录音与文字转写对照表,第二份是事故后第六天形成的最终归档版本,第三份则是两次修改记录的初步核查结果。
      周主任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签字笔。见林迟进来,他抬头示意了一下。
      “先坐。”
      林迟把电脑放到桌上,没有立即翻材料。
      “审核人查到了吗?”
      周主任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第三份材料推到他面前。
      “查到了一部分。”
      林迟低头。
      那是一张从旧系统中导出的工作流记录。由于系统已经更换过两次,部分字段只能通过备份数据恢复。记录显示,事故后第五天,原始录音转写稿第一次提交,整理人员一栏出现了许文洲的名字。
      第五天傍晚,文件状态由“待复核”变更为“复核中”。
      第六天上午,文件再次被修改。
      下午三点十七分,状态变为“审核通过”。
      最后一栏只有一个姓氏。
      顾。
      名字后面的部分被旧系统的权限遮蔽,只显示了三个字母缩写。
      林迟看了几秒。
      “顾什么?”
      “目前还不能确定。”周主任说,“当年的系统没有完整保留人员档案。我们正在向人事部门申请调取历史任职信息。”
      “许文洲负责整理,顾姓人员负责审核?”
      “从现有记录看,是这样。”
      “那两次修改具体是谁操作的?”
      “第一次修改的终端账号属于许文洲,第二次修改的账号无法直接对应到个人。系统只保留了操作时间和权限等级。”
      林迟抬起头。
      “也就是说,许文洲确实参与了第一次修改,但第二次修改不一定是他。”
      “对。”
      周主任用笔尖点了点那份记录。
      “所以我昨天说过,不要把调查范围缩小到一个人身上。许文洲可能知道一些事情,也可能只是按照要求整理材料。真正决定最终版本的人,未必是他。”
      林迟重新看向屏幕。
      那两处文字转写的差异仍然清晰地留在他的脑海里。
      “不予批准”变成了“保持等待”。
      “不要做出未经许可的操作”变成了“尽快完成相关准备”。
      这不是简单的听错,也不是标点符号上的疏漏。
      如果只看最终归档版本,一个没有参与当晚值班的人,很容易认为塔台并未明确拒绝陈北河,只是在要求他继续等待。
      而一旦把这份转写作为调查依据,事故发生前后的责任边界就会被重新解释。
      “还有一件事。”周主任说。
      林迟抬眼。
      “我们调取了你当年提交的情况报告。”
      他把另一份文件递过去。
      林迟接过来,纸张有些泛黄,右上角印着当年的归档编号。
      他认得自己的签名。
      那时他刚进入虹桥塔台不久,虽然已经能够独立承担部分管制任务,但遇到重大天气变化,仍需要严格遵循当班负责人安排。
      报告共三页。
      第一页是当晚天气变化情况,第二页是与机组的通话摘要,第三页是事故发生后的初步情况说明。
      林迟翻到第二页。
      在“机组申请及塔台答复”一栏,写着:
      “21:43,塔台要求机组保持等待状态,暂缓执行后续操作。”
      他盯着那句话。
      “这不是我写的。”
      “我们知道。”
      周主任说得很平静。
      “这份报告最初的电子草稿还在。你提交的原始版本里,写的是‘明确拒绝起飞申请,要求机组保持当前状态’。”
      林迟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那最终版本……”
      “被替换过。”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迟又往后翻了一页。
      最后一页的签字处,是他的名字。
      字迹没有问题,日期也没有问题。
      但他记得自己当年签署的报告并不是现在这份。
      他慢慢放下纸。
      “我当时签的是原始版本。”
      周主任点头。
      “你有印象?”
      “有。”
      林迟说。
      “事故发生后,我们每个人都要提交情况报告。当时工作量很大,塔台内部需要分别整理通话记录、天气变化、管制指令和现场情况。我负责的是自己当班期间的管制过程。报告写完后,我交给当班负责人审核,再统一提交。”
      “你亲自看过最终归档版本吗?”
      林迟沉默了片刻。
      “没有。”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他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但他知道,这件事比自己想象中更严重。
      他一直以为,三年前的事故报告至少保留了自己当时的陈述。即便调查结论存在争议,即便陈北河的行为已经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他也从未怀疑过,自己签署过的那份报告会在事后被替换成另一种意思。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核对?”
      周主任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只是在确认流程。
      林迟回答:“报告提交后,我被安排配合事故调查,后续材料由负责人统一整理。那时我没有权限直接查看最终归档系统。”
      “你有没有收到过补充签字的通知?”
      “没有。”
      “有人要求你重新确认过第二页内容吗?”
      “没有。”
      周主任在记录本上写下几行字。
      “这件事我们会进一步核查。现阶段不能直接认定你的签名被伪造,也不能排除有人在你签署之后替换了报告内容。”
      林迟看着那份材料。
      “如果签名是真的,内容却不是我写的呢?”
      “那就要查清楚报告在你提交之后经过了哪些人手。”
      周主任顿了一下。
      “林迟,我知道你现在最想弄清楚的是什么。但你必须明白,调查不只是为了证明当年的某个人做错了什么。我们需要还原每一份材料的形成过程。”
      林迟点头。
      “我明白。”
      他把报告放回桌面。
      可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明白调查程序,就变得容易接受。
      三年前,他在塔台里拒绝过一次起飞申请。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指令,也清楚地记得陈北河没有遵守。
      事故发生后,他被反复询问当晚的天气、通话、操作流程。每一次复盘,他都在想,如果自己当时能够做得更好,是不是就能避免后面的一切。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拒绝。
      但他曾经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没有把话说清楚,是不是在那段最关键的时间里,有什么被他忽略了。
      如今,一份被替换过的报告摆在面前。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反复审视的那段记忆,或许从一开始就被另一份材料覆盖了。
      “我想申请查看原始录音对应的完整工作流。”林迟说。
      “已经在申请了。”
      “包括所有修改账号、审核账号和最终归档权限。”
      “可以。”
      “还有我当年提交的电子草稿。”
      “也会一起调取。”
      周主任合上记录本。
      “但有一点,后续所有涉及你本人签字的材料,都要由调查组统一核查。你不要单独联系当年参与过整理的人。”
      林迟看向他。
      “我不会。”
      周主任没有再说什么。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一名工作人员探进头来。
      “周主任,陈北河到了。”
      林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门口移了一下。
      “让他进来吧。”
      陈北河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臂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明显。
      他先向周主任打了招呼,随后看向林迟。
      “早。”
      林迟点头。
      “早。”
      陈北河没有像以前那样顺口调侃他,只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这是我昨天晚上整理出来的东西。”
      周主任示意他坐下。
      “是什么?”
      “事故发生后,我自己留存的一些材料。”
      陈北河打开文件袋。
      里面有几张旧邮件打印件、一份飞行训练记录,还有一张折叠过很多次的纸。
      “当年我离开国内之前,曾经收到过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当时负责事故材料整理的工作人员,要求我补交一份机组情况说明。”
      周主任接过邮件。
      “发件人是谁?”
      “许文洲。”
      林迟抬起头。
      陈北河继续说:“邮件里没有提到那份要求我签字的情况确认,只说需要补充父亲的身体状况、机组人员信息,以及我当晚的操作经过。”
      “你回复了吗?”
      “回复了。”
      陈北河把打印件翻到第二页。
      邮件发送时间是事故发生后的第八天。
      正文不长。
      他在邮件里明确表示,愿意配合补充机组情况,但不同意将父亲的身体状况描述为“生命体征稳定、具备转运条件”,因为他当时并未得到这样的医疗结论。
      除此之外,他还特别强调:
      当晚塔台明确拒绝了他的起飞申请。
      他是在没有获得许可的情况下自行起飞。
      这两点都不能因为事后材料整理而被改变。
      林迟看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陈北河当年的语气并不客气。
      邮件末尾甚至写了一句:
      “如果贵方需要我对不真实的内容签字,请不必再联系我。”
      周主任看完后问:“这封邮件有原始电子记录吗?”
      “邮箱里还留着。”
      “可以提供原始邮件吗?”
      “可以。我已经把原始文件导出来了,发送时间、收件地址和邮件头信息都在。”
      “很好。”
      周主任让工作人员先行登记。
      林迟却仍然盯着那张打印件。
      他认得陈北河的表达方式。
      三年前的陈北河说话从来不留余地,尤其在他认为自己没有做错的时候。
      他会为了一个判断和别人争得面红耳赤,也会在被要求妥协时表现出近乎固执的傲慢。
      但那封邮件里有一件事让林迟很在意。
      陈北河承认自己违规起飞。
      他没有把责任推给天气,没有把责任推给塔台,也没有借父亲的病情替自己开脱。
      至少在那封邮件里,他没有否认自己做过的事情。
      “这份材料当年为什么没有进入正式档案?”
      林迟终于开口。
      陈北河看着他。
      “我不知道。”
      “你发给许文洲之后,没有收到回复?”
      “收到过。”
      陈北河从文件袋里取出另一张纸。
      “他说已经收到,会转交审核人员。”
      邮件时间是第二天上午。
      之后便没有下文。
      “你没有继续追问?”
      “追问过。”
      “结果呢?”
      “他说材料已经转交,不需要我再重复提交。”
      陈北河停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正式归档的事故材料里,没有这封邮件,也没有我拒绝签署那份情况确认的记录。”
      周主任问:“你当时有没有向其他部门反映?”
      “没有。”
      “为什么?”
      陈北河垂下眼。
      “那时我已经被暂停相关工作资格,事故调查也基本形成了初步结论。我不认为再提交一封邮件能改变什么。”
      他说得很平静。
      “而且,那时候我父亲已经不在了。我没有精力再去和每一个人争论,他到底是不是一个身体状况稳定、可以正常转运的病人。”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林迟看着他,突然想起三年前那段时间。
      陈北河曾经给他打过很多电话。
      最开始,林迟没有接。
      后来接了,也只是听他反复解释当晚的情况。
      他们之间有过争吵,有过沉默,也有过谁都不愿意先低头的夜晚。
      林迟记得自己问过他:“你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陈北河当时回答:“我承认我起飞错了,但我不能承认我没有被拒绝。”
      那时林迟以为,他只是在为自己辩解。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
      他承认自己的错误,却不愿意替别人承担并不存在的责任。
      而林迟直到今天,才真正看见这两件事之间的区别。
      “还有这个。”
      陈北河把最后一张纸递给周主任。
      那是一份飞行训练记录的复印件。
      事故发生前,他曾经参加过一项特殊飞行训练,里面有一项记录涉及当晚的天气判断与机组状态。
      记录上没有任何异常。
      但在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文字:
      “飞行员本人表示,未收到塔台许可,不应执行起飞。”
      这行字旁边有一个缩写签名。
      陈北河说:“这是当时我自己写的。”
      “为什么会写在训练记录里?”
      “事故发生后,我被要求重新整理飞行训练记录。负责整理的人问我,当晚有没有收到塔台许可。我说没有。”
      “这份记录是谁保存的?”
      “我自己。”
      周主任看了看纸张背面的日期。
      “先登记。后续需要核验原件。”
      陈北河点头。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林迟。
      直到材料全部交接完毕,周主任安排工作人员去联系相关部门,他才终于开口。
      “林迟。”
      林迟抬头。
      “怎么了?”
      “你刚才看的那份报告,是不是你当年签过的?”
      林迟没有回答。
      陈北河看着他,像是已经从他的神情里得到了答案。
      “我记得你当时写的不是那句话。”
      林迟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怎么记得?”
      “因为那天晚上,你在无线电里拒绝过我两次。”
      陈北河说。
      “我不可能把那两次都记错。”
      林迟沉默了片刻。
      “我也记得。”
      “所以不是你的问题。”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
      林迟把视线移开。
      “报告为什么会变成那样,谁改的,谁审核的,都还没有查清楚。”
      陈北河没有反驳。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种没有继续追问的克制,反而让林迟有些不适应。
      过去的陈北河从来不是这样。
      他总是有办法把话题引向自己想要的方向,哪怕林迟已经表现出明显的不耐烦,他也能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可现在,他似乎真的在学着停下来。
      不替林迟判断,不替林迟解释,也不再试图用一句玩笑把所有难堪的事情带过去。
      林迟收回目光。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我是问,你从美国回来之后,住在这里多久了?”
      陈北河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他顿了顿。
      “正式回来三个月。”
      “三个月?”
      “嗯。”
      “那你之前说自己刚回来。”
      “我说的是刚回到虹桥。”
      林迟看着他。
      陈北河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林管制员要核对我的入境记录?”
      “随口问问。”
      “那我也随口回答。”
      陈北河没有继续逗他,只把文件袋收好。
      “美国那边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暂时结束。”
      “以后还走吗?”
      这句话问出口,林迟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想确认陈北河是否会长期留在国内。
      可话一出口,听起来却像是在询问他会不会再次离开。
      陈北河显然也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才说:“我还没决定。”
      林迟垂下眼。
      “哦。”
      “不过,如果你问我想不想走……”
      陈北河停顿了一下。
      “我不想。”
      林迟没有接话。
      “但我不会拿这个要求你做什么。”
      陈北河说。
      “我回来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不需要因为我留下,就觉得自己必须给我一个答案。”
      会议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远去。
      林迟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
      “我没有这么想。”
      “那就好。”
      陈北河说完,站起身。
      “我先去配合工作人员做材料登记。”
      他走到门口时,林迟忽然叫住他。
      “陈北河。”
      陈北河回过头。
      “嗯?”
      “你那封邮件的原件,记得备份。”
      “已经备份了两份。”
      “不要只放在一个设备里。”
      “知道。”
      林迟看着他,像是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注意保存。”
      陈北河望着他。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好。”
      门重新关上。
      周主任看着两人刚才的互动,没有评价,只把那份旧报告重新放回文件夹。
      “你们以前关系很好?”
      林迟正在整理电脑,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瞬。
      “以前是同事。”
      周主任看了他一眼。
      “我问的不是这个。”
      林迟没有抬头。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周主任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工作流记录推到林迟面前。
      “先看看这个。”
      林迟重新坐下。
      “这是刚才系统里恢复出来的另一份信息。”
      这次的文件只有一页。
      标题是《事故材料审核权限人员名单》。
      名单上的人并不多。
      除了当年的档案整理人员,还包括事故调查期间参与材料复核的几名工作人员。
      林迟从头看到尾。
      许文洲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顾姓人员排在最后。
      而在顾姓人员之前,还有一个名字被标注为“临时授权”。
      赵明川。
      林迟的目光停住。
      “这个人是谁?”
      “我们正在查。”
      周主任说。
      “初步资料显示,他当年并不属于事故调查组的固定成员,而是从另一个部门临时借调过来的。”
      “负责什么?”
      “暂时不清楚。”
      “他有最终审核权限?”
      “名单上没有明确标注,但他的账号曾经进入过最终归档流程。”
      林迟重新看了一遍。
      “顾姓人员负责审核,赵明川临时进入过归档流程。”
      “目前只能确定这两点。”
      周主任把文件收起来。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查的方向。”
      林迟忽然想起第十章里陈北河提到的那个人。
      戴黑框眼镜,深棕色表带。
      他当时曾经接触过陈北河的补充说明,也试图让他留下材料待补签。
      而许文洲后来参与了整理工作。
      这些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还没有任何直接证据。
      但至少,调查已经从一份被修改的文字转写,延伸到了材料流转、权限分配和审核程序。
      “周主任。”
      “嗯?”
      “赵明川现在还在原单位吗?”
      “已经退休。”
      “能联系到吗?”
      “联系方式正在核实。”
      林迟点头。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署名,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只有一句话。
      “第三个人,你们找到了吗?”
      林迟盯着屏幕。
      短信发送时间是刚刚。
      他没有回复,而是立即截屏,将号码和时间一并保存。
      周主任注意到他的动作。
      “又是那个人?”
      林迟把手机递过去。
      周主任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先不要回复。”
      “我知道。”
      “把短信交给负责调查的工作人员,后续由他们核查。”
      林迟点头。
      可他心里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放下。
      对方为什么知道他们正在查赵明川?
      调查组今天早上才把这份名单调出来。
      即使有人提前知道审核人员的存在,也不应该这么快就知道他们已经找到第三个名字。
      除非,对方一直在关注调查组的工作进度。
      又或者,这份名单本身并不是什么秘密。
      真正重要的是,谁能从他们的调查中判断出下一步会查什么。
      林迟将手机收回口袋。
      “我去一趟档案室。”
      周主任看着他。
      “去做什么?”
      “核对我当年提交的电子草稿。”
      “让工作人员陪你一起去。”
      “好。”
      林迟起身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虹桥机场的航班起降依旧有条不紊。
      远处跑道上,一架飞机缓缓滑行,机翼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
      那天的天气远没有今天这样好。
      云层压得很低,跑道灯被雨幕切割成模糊的光点。无线电里充斥着不同机组的呼叫声,气象警报不断更新。
      他坐在管制席上,反复确认每一项信息。
      然后,他听见陈北河的声音。
      那个人在无线电里叫他的名字。
      他说,林迟,我父亲等不了。
      他拒绝了。
      那是他当时唯一正确的选择。
      可事故发生之后,所有事情都像被蒙上了一层雾。
      他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记得陈北河回答过什么,也记得那个人最终没有遵守指令。
      只是现在,他终于有机会知道,为什么三年后的正式档案里,会出现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说法。
      档案室的门在工作人员刷卡后打开。
      林迟走进去,闻到一股熟悉的纸张与旧设备混合的气味。
      工作人员调出当年的电子草稿。
      屏幕上,原始报告的修改时间停留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
      林迟逐行核对。
      第一页没有变化。
      第三页也没有变化。
      只有第二页。
      原始内容被保留在历史版本里,最终提交的版本却被替换过。
      他点开修改记录。
      系统提示:
      “该文件曾由外部审核账号进行覆盖式更新。”
      林迟盯着那行字。
      “外部审核账号?”
      工作人员点头。
      “是的。当时有一部分事故材料采用统一审核权限,具体账号归属需要向信息部门申请。”
      “能看到更新时间吗?”
      “可以。”
      屏幕上显示:
      事故发生后第六天,上午十点二十六分。
      林迟记得,最终归档的文字转写也是在第六天完成审核。
      两个时间只差不到五个小时。
      他继续往下看。
      覆盖式更新的操作说明里,有一条简短备注。
      “统一调整表述,与最终调查材料保持一致。”
      林迟没有说话。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更让他感到不安。
      因为它意味着,报告的修改可能不是单独发生的。
      文字转写、情况报告,或许都曾按照同一份已经形成的结论进行调整。
      先有结论,再让材料与结论保持一致。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过去三年所看到的那些文件,就未必是事故发生后自然形成的记录。
      它们可能只是某个版本的统一叙述。
      工作人员继续调取下一条信息。
      “还有一个字段。”
      “什么?”
      “覆盖操作的申请人。”
      林迟看向屏幕。
      那一栏没有显示完整姓名。
      只有一个账号编号。
      他把编号记下来。
      “这个账号能查到具体使用人吗?”
      “需要进一步申请。”
      “申请。”
      工作人员点头。
      林迟站在屏幕前,没有再说话。
      直到走出档案室,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些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三年来一直相信的那份正式记录,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经过完整的核对。
      他站在走廊尽头,给陈北河发了一条消息。
      林迟:你当年提交的那封邮件,原始记录不要再发给其他人。
      对方很快回复。
      陈北河:已经交给调查组了。
      林迟:电子原件自己留一份。
      陈北河:留了。
      隔了几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陈北河:怎么了?
      林迟看着屏幕。
      他本来想把刚才发现的事情告诉他。
      可手指停在输入框上,迟迟没有敲下去。
      最后,他只回复:
      林迟:报告也被覆盖修改过。
      这一次,陈北河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将近一分钟,屏幕才亮起来。
      陈北河:你当年签过的那份?
      林迟:嗯。
      陈北河:你没事吧?
      林迟看着这四个字。
      他不太喜欢别人问自己有没有事。
      尤其是陈北河。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说一句没事,对方就会顺势把所有担心藏起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复。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他想了想,打字。
      林迟:不太好。
      消息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有试图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轻松一点。
      几秒后,陈北河回复。
      陈北河:我知道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陈北河:如果你需要我在,我就在。
      林迟盯着那句话。
      很久,他才回了一个字。
      林迟:嗯。
      他没有说需要。
      也没有说不需要。
      但这一次,他没有把陈北河的消息删掉。
      下午五点半,调查组结束了当天的工作。
      林迟走出办公楼时,陈北河正站在台阶下面。
      他没有靠得太近,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见林迟出来,他抬了抬手。
      “顺路买的。”
      林迟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出来?”
      “周主任说你下午还要核对电子记录。”
      “所以你就在这里等?”
      “如果你不想看见我,我现在就走。”
      陈北河说得很认真。
      林迟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接过咖啡。
      “没有。”
      陈北河明显怔了一下。
      林迟拧开杯盖,喝了一口。
      “走吧。”
      “去哪儿?”
      “地铁站。”
      陈北河跟上来。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
      路边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有飞机从低云下方经过,发动机的声音逐渐远去。
      陈北河没有主动提起白天的事情。
      林迟也没有说话。
      直到走过一个路口,林迟忽然开口。
      “你在美国的时候,过得怎么样?”
      陈北河脚步微顿。
      他侧过头。
      “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知道。”
      陈北河看了他一会儿,才说:“刚开始不怎么样。”
      “因为执照的事?”
      “有一部分。”
      他没有避讳。
      “国内的资格被撤销之后,我在那边重新做了评估,重新参加训练。很多东西都要从头来。以前认识的人联系不上,能做的工作也和过去不一样。”
      “后来呢?”
      “后来慢慢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
      “嗯。”
      陈北河低头笑了一下。
      “住过很小的公寓,冬天暖气坏过两次。有段时间每天吃同一家店的三明治,老板后来都认识我了。”
      林迟没有接话。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我从训练场回来,发现公寓楼下的便利店关门了。”
      陈北河说。
      “那天我突然想起你。”
      林迟看着前方。
      “想起我做什么?”
      “你以前总说,便利店至少不会关得太早。”
      林迟记得这句话。
      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
      陈北河经常结束训练后去便利店买东西,林迟不喜欢他总是空着肚子回家,便会在冰箱里放一些能随手吃的食物。
      有一次陈北河半夜回来,发现冰箱里只剩一盒牛奶和两个饭团。
      他抱怨林迟把家里弄得像便利店。
      林迟当时回答:“那你就去便利店。”
      陈北河笑着说:“便利店又没有你。”
      那时的他们,说这样的话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如今再听见相似的记忆,反而像隔着一段很长的距离。
      “后来你怎么过的?”
      林迟问。
      “后来走了十几分钟,找到另一家还开着的。”
      “买了什么?”
      “热牛奶。”
      陈北河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饭团。”
      林迟轻轻抿了一下唇。
      “你倒是没什么长进。”
      “是啊。”
      陈北河看着他。
      “有些习惯改不了。”
      林迟没有回应。
      地铁站入口就在前面。
      他把咖啡杯拿在手里,走下几级台阶,又停住。
      “陈北河。”
      “嗯?”
      “你当年为什么没有回来找我?”
      陈北河的神色慢慢变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
      林迟也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陈北河才说:“一开始是不敢。”
      “后来呢?”
      “后来觉得你应该已经不想见我了。”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了?”
      “是。”
      陈北河没有找借口。
      “我以为只要不出现,就不会再打扰你。”
      林迟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只是想知道你去了哪里?”
      陈北河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想过。”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害怕。”
      “怕什么?”
      陈北河望着他,声音低了些。
      “怕你知道我还活着,知道我过得不好,知道我每天都在想那天晚上,然后你还是不愿意原谅我。”
      林迟没有说话。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陈北河继续说。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理解我,也知道我不应该把自己的选择变成你的负担。但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你可以说。”
      “我知道。”
      “你可以告诉我,你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后来过得怎么样。你不需要等到自己变得很好,才回来告诉我。”
      林迟的声音很轻。
      “我不是只愿意看见一个什么都处理好了的陈北河。”
      陈北河站在他面前,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沉下来。
      “对不起。”
      林迟看着他。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
      “我也不是每次都想听。”
      “那你想听什么?”
      林迟沉默片刻。
      “我想听真的。”
      陈北河没有犹豫。
      “好。”
      林迟把咖啡杯握紧了一些。
      “以后别再替我决定什么。”
      “好。”
      “也别因为觉得自己不值得,就擅自消失。”
      陈北河看着他。
      “好。”
      “如果你真的要走,至少告诉我。”
      这一次,陈北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怕自己承诺得太轻率。
      最后,他认真地说:
      “我答应你。”
      林迟点头。
      “走吧。”
      两人继续往地铁站走。
      这段对话并没有让他们回到过去。
      那些被隐瞒的事情、那些已经造成的伤害,也不会因为几句坦白就消失。
      但林迟第一次觉得,陈北河似乎终于开始明白,他真正需要的并不是一个永远站在原地等他的人。
      而是一个愿意把真话说出来的人。
      进站前,林迟看了一眼时间。
      “你回哪边?”
      “都可以。”
      “我不是问你都可以。”
      陈北河笑了笑。
      “我回家。”
      林迟点头。
      “那就各走各的。”
      “好。”
      陈北河没有提出送他。
      林迟走出几步,又回头。
      “明天几点到?”
      “九点。”
      “别迟到。”
      陈北河看着他,唇角扬了一点。
      “收到,林管制员。”
      林迟转身进站。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但他知道,陈北河没有追上来。
      晚上九点零七分,调查组收到了一份新的回复。
      赵明川的历史任职信息已经初步核实。
      他曾在事故发生后参与过相关材料的协调工作,后来调离原部门。档案显示,他在事故后第六天拥有临时审核权限,权限开通时间为上午九点四十分,关闭时间为当天下午四点五十分。
      而最终归档文件的审核通过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也就是说,赵明川当时拥有足够的权限进入最终归档流程。
      但他是否实际操作过那份文件,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与此同时,顾姓审核人员的身份也有了初步线索。
      顾成礼。
      事故发生时,负责相关材料的最终审核工作。
      林迟看着屏幕上的名字。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三年前,顾成礼曾经作为事故调查协调人员,参加过一次内部情况通报。
      那次会议上,顾成礼坐在会议桌最前面,语气平和,反复强调所有结论都必须以正式材料为依据。
      当时,林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回想起来,那份被替换过的报告,恰恰是在顾成礼审核之后进入最终归档。
      周主任将两份资料打印出来。
      “明天开始,我们会正式联系赵明川和顾成礼。”
      林迟问:“许文洲呢?”
      “也会联系。”
      “他现在在哪里?”
      “暂时还没有联系上。”
      周主任把打印件收好。
      “另外,关于你收到的短信,调查组已经转交相关部门核查。暂时不要自行追查号码来源。”
      林迟点头。
      “好。”
      他离开会议室时,已经接近十点。
      手机里有一条陈北河发来的消息。
      陈北河:到家了吗?
      林迟看了一眼,没有立即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打字。
      林迟:到了。
      对方很快回了一句。
      陈北河:早点休息。
      林迟把手机放到桌上。
      他没有再回复。
      电脑屏幕还停留在那份名单上。
      许文洲、赵明川、顾成礼。
      三个名字,分别出现在材料整理、临时授权和最终审核的不同环节。
      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谁在事故后第六天修改了那份报告,又是谁决定让所有材料与某个结论保持一致?
      林迟还不知道。
      但他终于不再只盯着那段被修改过的录音。
      因为真正需要查清楚的,或许从来不只是那两句话。
      而是那两句话被改掉之后,究竟有多少人的命运,也跟着被改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三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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