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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二份底稿 早上八点四 ...

  •   早上八点四十,林迟接到了周主任的电话。
      “今天先别来塔台,直接到调查组。”
      林迟刚走出公寓楼,闻言停下脚步。
      “有新情况?”
      “昨天那份交接登记表,核验出了一点东西。”
      “真实性确认了?”
      “还不能这么说。你到了再讲。”
      电话挂断。
      林迟站在楼下,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随后打开打车软件。
      对面的单元门恰好在这时打开。
      陈北河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夹克。看见林迟,他脚步稍微慢了一点。
      “去调查组?”
      林迟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刚接到通知。”
      陈北河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手机屏幕上。
      “车叫了吗?”
      “还没。”
      “我送你。”
      “不用。”
      “今天下雨。”
      林迟抬眼看了看天空。
      云层很低,空气里已经有了潮湿的气味。
      “我自己叫车。”
      陈北河没有争辩,只把手里的车钥匙收了起来。
      “好。”
      林迟原本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继续劝,没想到对方真的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站在楼下,短暂地陷入沉默。
      一辆出租车从路口驶过,车轮压过积水,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林迟低头看手机。
      陈北河忽然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没有再收到邮件?”
      “没有。”
      “短信呢?”
      “也没有。”
      陈北河点了点头。
      “那就好。”
      林迟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也要去调查组?”
      “嗯,补充核对材料。”
      “你提交的情况说明,昨天已经收到了。”
      “我知道。”
      “那还去做什么?”
      “有些事情需要当面确认。”
      陈北河说得平静。
      林迟没有继续问。
      出租车很快到了。
      林迟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陈北河忽然叫住他。
      “林迟。”
      “还有事?”
      “今天别一个人行动。”
      林迟皱眉。
      “我去调查组,不是去见什么陌生人。”
      “我知道。”
      陈北河看着他。
      “但我还是想提醒你。”
      林迟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关上车门。
      车子驶出小区时,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陈北河还站在原地。
      那个人没有追上来。
      只是一直看着车离开的方向。
      林迟收回视线,低头打开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着昨晚的邮件。
      那份扫描件像一块没有拼完整的拼图,缺失的部分越多,越让人想知道它原本是什么样子。
      他把手机锁屏,靠回座椅。
      今天应该能得到一些答案。
      至少,他希望如此。
      九点十五分,调查组会议室。
      周主任已经到了。
      桌上摆着几份材料,其中一份用透明文件袋单独装着,旁边贴有“待核验”的标签。
      林迟走过去。
      “周主任。”
      “来了。”
      周主任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先看这个。”
      林迟戴上手套,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张复印件。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明显的折痕。表格格式与昨晚收到的扫描件相似,但内容并不完全一致。
      他从上往下看。
      材料名称、编号、移交时间……
      看到最后一栏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接收人一栏仍然没有完整签名。
      但在空白处的右下角,多了一行很淡的手写字。
      暂存,待补交接手续。
      林迟抬起头。
      “这份材料从哪里找到的?”
      “当年档案整理人员的个人工作笔记里。”
      周主任把另一份说明递给他。
      “昨天联系的那位工作人员,回去以后又想起了一些事情。他今天早上主动联系我们,说自己家里还保存着当年整理材料时留下的一本工作笔记。”
      “这是笔记里的复印件?”
      “不是原件,是当时夹在笔记本里的复印件。他本人说,原件可能在单位的旧档案库里,也可能早就被清理了。”
      林迟重新低头。
      “他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次询问时提到?”
      “他说自己一开始没想起来。”
      周主任停了一下。
      “而且,他不确定这份材料是不是事故当晚那份设备状态记录。”
      林迟仔细看着编号。
      编号与昨晚那份扫描件相同。
      但页眉处多了一个很小的标记。
      “这个编号一致。”
      “是。”
      “那说明至少两份材料之间存在关联。”
      “只能说明编号相同,不能直接认定它们来自同一份原件。”
      林迟点头。
      他把复印件放回桌上。
      “这行字是谁写的?”
      “暂时不清楚。工作人员说,当时材料经手的人不止一个,他不敢确认。”
      “他还记得什么?”
      周主任打开笔记本电脑。
      “他说,当年有一批材料被单独拿出来复印,之后没有按照原来的顺序归档。负责拿材料的人戴眼镜,手上戴着一块深色表带的手表。”
      林迟抬起眼。
      周主任看着他。
      “和陈北河提供的描述一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迟没有马上说话。
      他想起陈北河昨天在资料室里的神情。
      那个人说自己记得一块旧表,却无法确认对方身份。
      如今,档案整理人员也给出了相似描述。
      两条独立的回忆出现了交集。
      但仍然不能证明这个人就是拿走原件的人。
      “工作人员有没有提供姓名?”
      “没有。”
      “当年的档案领取记录呢?”
      “正在查。”
      林迟看着那行字。
      暂存,待补交接手续。
      这句话意味着,当时至少有人意识到材料没有完成正式交接。
      而后续目录却把它标记成了“已移交”。
      究竟是有人忘了补手续,还是有人故意让这件事停在这里?
      他无法判断。
      “周主任,我想看一下当年的档案整理工作笔记。”
      “已经申请调取了。不过涉及个人保存材料,需要先确认来源和完整性。”
      “明白。”
      周主任看着他。
      “你今天的任务是核对这份复印件与现有目录之间的关系。不要因为发现了相同编号,就提前认定有人故意隐瞒。”
      林迟点头。
      “我知道。”
      “还有,陈北河今天也会来。”
      林迟把材料放回文件袋。
      “他不是已经提交了补充说明?”
      “他昨天提供的那条线索,需要与今天的新材料进行交叉核对。”
      林迟没有再问。
      他知道,自己和陈北河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简单的私人问题。
      至少在这场调查里,他们都被卷进了同一件事。
      但他仍然不希望任何人把两个人的私人关系,当成判断事实的依据。
      九点四十,陈北河到了。
      他进门时,先和工作人员打了招呼,随后把一份新的情况说明交给调查人员。
      林迟正在核对编号,没有抬头。
      直到陈北河走到桌边,他才发现对方今天换了一块表。
      深色表盘,黑色表带。
      “今天这块表挺新。”林迟说。
      陈北河低头看了一眼。
      “以前那块坏了。”
      “什么时候?”
      “去年。”
      “修了吗?”
      “修过,后来还是不准。”
      陈北河把文件放到桌上,语气很随意。
      “有些东西用久了,确实不太好修。”
      林迟抬眼看他。
      “你是在说表,还是在说别的?”
      陈北河笑了一下。
      “本来是在说表。”
      林迟没接话。
      陈北河拉开椅子坐下。
      调查人员将今天找到的复印件放到两人面前。
      “陈先生,请你看看这份材料。”
      陈北河接过来。
      他看得很慢,尤其在那行“暂存,待补交接手续”上停留了很久。
      “这份材料是今天找到的?”
      “是。”
      “原件呢?”
      “暂时没有找到。”
      陈北河抬起头。
      “那它和昨天那份扫描件有什么区别?”
      调查人员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面上。
      “昨天的扫描件没有这行备注,今天这份复印件有。另外,纸张上的部分印记也存在差异。”
      陈北河仔细对比。
      “编号一样。”
      “对。”
      “内容是不是也一样?”
      “主体内容相似,但需要进一步核对。”
      陈北河的指尖停在表格边缘。
      “我想问一下,当年这份材料是谁负责保管的?”
      “目前还不能确定。”
      “如果有人把原件拿走了,复印件为什么还会留在档案整理人员手里?”
      调查人员回答:“这正是我们需要核实的问题。”
      陈北河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材料放下,转向林迟。
      “你怎么看?”
      林迟没有因为他的询问而改变语气。
      “现在只能确认两份材料的编号一致,具体形成时间和流转过程还不清楚。”
      “你觉得这行备注是什么时候写的?”
      “需要鉴定。”
      “如果是事故发生后写的呢?”
      “那也只能说明当时有人知道交接手续没有完成。”
      陈北河点头。
      “明白。”
      调查人员继续询问他,关于三年前提交材料的具体经过。
      陈北河把自己记得的内容重新说了一遍。
      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他在接受第一次询问时,曾经提交过一份关于机上乘客情况的补充说明。随后,一名戴黑框眼镜的工作人员向他询问是否可以暂时留下其中一份材料,待后续核对后再补充签收。
      他没有同意。
      但当时对方表示,只是为了方便整理,不会影响材料的正式归档。
      “你是否知道对方的姓名?”
      “不知道。”
      “是否看见过对方的工作证?”
      “没有印象。”
      “能否确认对方属于事故调查工作组?”
      “不能。”
      “当时是否还有其他人在场?”
      “赵启明在外面等我。”
      调查人员点头。
      “我们会联系赵启明进一步核实。”
      陈北河停了一下。
      “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当年我提交的那份机组情况补充说明,现在还在不在?”
      调查人员翻看资料。
      “归档目录里有登记,但目前尚未找到原件。”
      陈北河的眼神沉了下来。
      “也是原件去向不明?”
      “是。”
      林迟抬起头。
      这一次,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不仅是设备状态记录。
      连陈北河当年提交的机组情况补充说明,也只剩下目录登记。
      两份材料,来源不同,内容不同,却都没有找到原件。
      它们之间是否存在关联,目前还不知道。
      但至少说明,事故发生后的材料整理过程,并不像他们最初认为的那样完整。
      陈北河靠回椅背。
      “那就一起查吧。”
      调查人员看着他。
      “陈先生,你的意思是?”
      “既然两份材料都没有找到原件,就一起核对当年的流转记录。”
      他顿了顿。
      “我不希望最后只剩下一份复印件,所有人都说它就是当年的完整记录。”
      林迟看了他一眼。
      陈北河没有看他,只是把手里的笔放回桌上。
      中午十一点,调查组联系到了第二名档案整理工作人员。
      对方姓方,已经退休,住在上海郊区。
      电话接通后,调查人员先说明来意,随后询问他是否记得三年前事故材料的整理情况。
      方先生沉默了很久。
      “你们现在还在查那件事?”
      “是。”
      “都过去三年了。”
      “我们需要重新核对部分材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我记得一点,但不一定准确。”
      “没关系,请您按照自己的记忆说明。”
      “那时候事故材料特别多,几个部门的人都在忙。有人送材料过来,有人拿材料出去复印,还有人临时要求补充说明。具体谁经手了哪一份,我现在真记不住。”
      “您是否见过设备状态记录原件?”
      “可能见过。”
      “您能否确认它是否完成正式签收?”
      方先生停了一下。
      “我记得那份材料有一次被退回来过。”
      林迟原本正在记录,听见这句话,笔尖忽然停住。
      调查人员继续问:“为什么退回?”
      “好像是签字不完整。”
      “谁退回的?”
      “不知道。”
      “有没有重新补签?”
      “我没看见。”
      “您是否记得后来是谁拿走的?”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十几秒,方先生才说:
      “我记得有个人来拿过一次。”
      “什么时间?”
      “应该是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左右。”
      “对方是谁?”
      “不是我们部门的人。”
      “您见过他的工作证吗?”
      “没有。”
      “外貌特征呢?”
      方先生似乎在努力回忆。
      “戴眼镜,身材不高,穿着深色外套。手上好像戴着一块表。”
      林迟与陈北河对视了一眼。
      调查人员继续问:“您能否确认这人就是之前提到的那名工作人员?”
      “我不敢确定。”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有一份材料需要重新核对,让我先把文件拿出来。”
      “您是否交给了他?”
      “我只是帮忙找了一下。后来具体是谁拿走的,我不清楚。”
      “您是否在登记表上签字?”
      “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调查人员又询问了几个细节,方先生始终没有给出更明确的答案。
      电话结束后,周主任把记录放到桌上。
      “目前可以确认,至少有一名身份尚未查明的工作人员,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左右接触过相关材料。”
      林迟看着记录。
      “他没有正式签收。”
      “从现有材料看,没有。”
      “那他有没有可能只是临时借阅?”
      “有可能。”
      “也可能是送去复核。”
      “同样有可能。”
      周主任把笔放下。
      “所以我们现在不能把‘拿走材料’直接等同于‘销毁材料’或者‘故意隐瞒’。”
      林迟点头。
      他知道。
      但他心里仍然有一个问题。
      如果只是正常借阅,为什么没有留下完整的交接记录?
      如果只是临时复核,为什么三年后原件依然找不到?
      而且,为什么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留下姓名?
      午饭时间,林迟一个人去了楼下便利店。
      他买了一份三明治和一瓶无糖茶,坐在靠窗的位置。
      手机屏幕亮起。
      陈北河发来消息。
      【吃饭了吗?】
      林迟拍了一张桌面上的三明治。
      【正在吃。】
      【只有这个?】
      【够了。】
      【我在楼上。】
      【所以?】
      【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陈北河又发来一条。
      【下午可能要去旧档案库核对材料,你要一起吗?】
      林迟看着屏幕。
      【调查组安排的?】
      【是。】
      【那就按安排走。】
      【好。】
      消息到这里结束。
      林迟放下手机,拆开三明治。
      刚咬了一口,旁边忽然有人坐下。
      他抬起头。
      陈北河把一份餐盒放到桌上。
      “你不是在楼上?”
      “下来买水。”
      “买水需要带饭?”
      “顺便。”
      林迟看着餐盒。
      里面是一份热汤面。
      “我不吃。”
      “不是给你的。”
      陈北河打开餐盒,拿起筷子。
      “我自己吃。”
      林迟没有说话。
      陈北河吃了两口,忽然抬眼。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烦我?”
      “你现在才发现?”
      “以前也烦。”
      “知道就好。”
      陈北河笑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逗他,而是低头吃面。
      两个人坐在窗边,各自吃自己的东西。
      窗外的雨开始下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陈北河吃到一半,忽然说:“刚才那个人的描述,我想起来一点。”
      林迟抬眼。
      “什么?”
      “方先生说的那个人。”
      “你想起什么?”
      “当年我在接受第一次询问时,那个人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一定要把机上乘客的身份写进补充说明。”
      林迟放下饮料。
      “你怎么没在刚才说?”
      “刚刚才想起来。”
      “他说这句话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陈北河停了一下。
      “当时我以为他只是想确认材料内容。”
      “你怎么回答?”
      “我说机上乘客是我父亲,情况说明里当然应该写清楚。”
      “他呢?”
      “他说知道了。”
      林迟皱眉。
      “还有吗?”
      “他说,既然是家属,就应该由家属确认相关情况。”
      林迟看着他。
      “这是什么意思?”
      “我当时也没听明白。”
      陈北河放下筷子。
      “后来他让我在一份材料上签字,我没有签。”
      “什么材料?”
      “具体内容记不清了。但我记得那份材料不是我提交的情况说明。”
      “你为什么没签?”
      陈北河看着他。
      “因为上面有一句话,我不认同。”
      “什么话?”
      “关于机上乘客身体状况的描述。”
      林迟的神情慢慢严肃起来。
      “你记得具体内容吗?”
      “只记得大概意思。那份材料把我父亲的情况写成了普通突发疾病,没有提到当时的紧急程度。”
      “你当时有提出异议?”
      “有。”
      “对方怎么说?”
      “他说只是初步整理,之后还会核实。”
      陈北河沉默片刻。
      “我没有签字。”
      林迟看着他。
      如果陈北河的记忆没有偏差,那么三年前的材料整理过程中,确实有人试图让他确认一份与实际情况不完全一致的说明。
      但这件事此前从未出现在正式调查材料里。
      “你确定自己没有签?”
      “确定。”
      “有没有留下副本?”
      “没有。”
      林迟拿起手机。
      “这件事要补充说明。”
      “我知道。”
      陈北河看着他。
      “我不会再把这些事情留到以后。”
      林迟没有回答。
      他把刚才的谈话内容简单记下,准备回去后提交给调查组。
      陈北河重新拿起筷子。
      “你吃完了吗?”
      “嗯。”
      “那我也差不多了。”
      他把餐盒盖上。
      “走吧。”
      下午两点,调查组前往旧档案库。
      档案库位于一栋办公楼的地下层,平时由专人负责管理。三年前的部分纸质材料仍然保存在这里,但由于后来进行过几次整理,原来的存放位置已经发生变化。
      负责档案管理的工作人员姓唐。
      他带着调查组进入库房,先核对了申请单上的编号,随后打开一排旧档案柜。
      “你们要找的材料,目录上显示在这一组。”
      林迟戴好手套,按照编号逐份核对。
      陈北河站在旁边,没有随意触碰档案。
      两个人配合得很安静。
      林迟负责查找,陈北河根据自己曾经见过的材料名称提供记忆线索。
      最开始的十几份文件都没有问题。
      直到一份事故后补充材料。
      林迟翻开封面。
      里面夹着一张目录页。
      他看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
      “唐老师,这份材料是什么时候入库的?”
      唐老师看了看编号。
      “应该是事故发生后不久。”
      “具体日期呢?”
      “目录上没有。”
      “有没有入库登记?”
      “我查一下。”
      唐老师走到另一侧的电脑前,输入编号。
      几秒后,他抬起头。
      “系统里有一条记录。”
      “什么内容?”
      “事故材料补充归档,入库时间是三年前事故发生后的第六天。”
      林迟看向文件。
      “这份材料里有没有设备状态记录?”
      “你们自己核对吧。”
      林迟翻开。
      里面只有几页纸。
      第一份是事故发生后的情况汇总。
      第二份是部分设备检查结果。
      第三份是人员补充说明。
      没有找到那份原始设备状态记录。
      陈北河站在他身边,低声说:
      “这几份材料,我以前好像见过。”
      “哪一份?”
      “第三份。”
      林迟把文件递给他。
      陈北河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一页的签字栏。
      “不是这份。”
      “你确定?”
      “确定。”
      他把文件放回桌面。
      “我当年提交的情况说明,不是这个格式。”
      林迟继续往后翻。
      在文件最后,夹着一张没有编号的纸。
      纸张比其他材料略薄,边缘有明显的折痕。
      上面只有几行字。
      原件暂不归档,待补充核对后另行移交。
      下面没有签名。
      林迟的目光停住。
      陈北河也看见了。
      “这是什么?”
      唐老师走过来。
      “这张纸不在目录里。”
      “什么时候夹进去的?”
      “我不知道。”
      林迟抬起头。
      “能否核对这张纸的纸张和形成时间?”
      “需要登记后交给相关人员鉴定。”
      周主任走到他们身边。
      “先不要动。”
      林迟停下手。
      唐老师拿来一个新的文件袋,将那张纸单独装好,记录发现位置和时间。
      陈北河看着那行字,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原件暂不归档。
      待补充核对后另行移交。
      这与之前发现的“暂存,待补交接手续”,几乎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表述。
      但它出现在另一份档案里。
      意味着当年至少有两次记录,明确提到了原件尚未完成归档。
      而现存目录,却把相关材料标记成了已经移交。
      周主任问唐老师:“这份档案是否有过重新整理?”
      “有。大概两年前,档案库进行过一次统一整理。”
      “整理前后的目录还在吗?”
      “应该有。”
      “麻烦你调出来。”
      唐老师点头。
      他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随后把两份目录打印出来。
      林迟接过来,一页一页核对。
      整理前的目录里,设备状态记录被标注为:
      待补充归档。
      整理后的目录里,却变成了:
      已移交。
      修改时间是两年前。
      修改人员一栏,显示着一个名字。
      林迟看着那三个字,眉心微微收紧。
      陈北河站在他身边,也看见了。
      “这个人……”
      他停住了。
      周主任问:“你认识?”
      陈北河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不确定。”
      林迟转头看他。
      “你见过?”
      陈北河慢慢点头。
      “好像是当年那个戴黑框眼镜的人。”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主任立刻让唐老师暂停后续操作,并将相关目录单独封存。
      “陈北河,你确认吗?”
      “不能完全确认。”
      陈北河看着那份目录。
      “但我记得这个名字。”
      林迟问:“叫什么?”
      陈北河抬起眼。
      “许文洲。”
      林迟没有说话。
      这个名字,他此前从未听过。
      但现在,它第一次出现在三年前事故材料的流转记录里。
      下午四点半,调查组结束了旧档案库的核对。
      所有发现的材料都按照程序登记、封存,后续将进行来源核验和字迹比对。
      林迟走出办公楼时,雨已经停了。
      陈北河跟在他身后。
      “你刚才为什么不早点说?”
      林迟忽然开口。
      陈北河停下脚步。
      “什么?”
      “你见过许文洲,为什么之前没有提过这个名字?”
      陈北河看着他。
      “因为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现在呢?”
      “还是不能完全确定。”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出来?”
      “因为今天看到目录,我想起来了。”
      林迟沉默。
      陈北河又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不确定的东西。”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我知道。”
      “调查组需要的是事实,不是你突然想起的某个人名。”
      “所以我说了不确定。”
      林迟看着他。
      “陈北河,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等到最后才说?”
      这句话出口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林迟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意识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对陈北河说类似的话。
      三年前,他们之间也有过很多这样的争执。
      陈北河总觉得有些事情不必解释,等事情过去就好。
      而林迟恰恰相反。
      他希望对方把所有事情说清楚。
      哪怕那些话并不好听。
      哪怕真相会让两个人都难堪。
      陈北河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
      “我会改。”
      林迟移开视线。
      “你不需要为了我改什么。”
      “我不是为了你。”
      陈北河停了一下。
      “至少不只是。”
      他看着林迟。
      “我不想再因为自己的沉默,让别人替我承担后果。”
      林迟没有回答。
      路边有车经过,车灯从他们身上扫过。
      陈北河没有再靠近。
      “回去吧。”
      “嗯。”
      两个人朝停车场走去。
      走到入口时,林迟忽然想起什么。
      “你刚才说,许文洲可能是当年那个工作人员。”
      “嗯。”
      “他两年前还参与过档案目录整理?”
      “目录上是这么写的。”
      “那他现在在哪里?”
      陈北河摇头。
      “不知道。”
      林迟拿出手机,把这个问题记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
      但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方向。
      如果许文洲确实是当年接触过材料的人,那么他不仅可能知道设备状态记录的去向,也可能知道陈北河那份补充说明为什么没有完整归档。
      这条线索终于有了一个具体的人名。
      可与此同时,林迟也意识到一件事。
      两年前,事故材料已经完成过一次重新整理。
      也就是说,三年前的事故并没有随着调查报告归档而彻底结束。
      至少有人在两年后,仍然对那些旧材料进行过处理。
      晚上八点零三分,林迟回到公寓。
      他刚打开门,手机便收到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今天在档案库找到了什么?】
      林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没有回复。
      紧接着,对方又发来一条。
      【许文洲这个名字,你最好不要再查。】
      林迟盯着那行字。
      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只保存截图。
      他立即将手机交给调查组负责信息核查的工作人员,并说明收到消息的时间和内容。
      几分钟后,工作人员回复:
      【请不要回复对方。相关信息已登记,后续会核查号码来源。】
      林迟把手机放到桌上。
      窗外,对面的灯亮着。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陈北河正好从阳台走出来。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道对视。
      陈北河拿起手机。
      林迟的手机随即震动。
      【你收到消息了?】
      林迟看着屏幕,回复:
      【你怎么知道?】
      【我也收到了。】
      林迟的眉心一点点皱起来。
      【内容是什么?】
      陈北河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截图。
      陌生号码发给他的内容只有一句:
      【三年前你没有签字的东西,现在也不该再拿出来。】
      林迟看完,抬起头。
      对面的陈北河仍然站在阳台上。
      他没有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故意做出轻松的表情。
      只是隔着夜色看着林迟。
      林迟低头回复:
      【已经提交调查组。不要单独行动。】
      这一次,陈北河很快回复。
      【好。】
      几秒后,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林迟。】
      【嗯?】
      【我今天想起了一件事。】
      林迟看着屏幕。
      【什么?】
      【三年前那个人拿给我签字的,不只是机组情况说明。】
      林迟的指尖停住。
      【还有什么?】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持续了很久。
      最后,陈北河发来一句话。
      【还有一份关于你当晚管制指令的情况确认。】
      林迟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重新看了一遍那句话。
      关于他当晚管制指令的情况确认。
      也就是说,三年前有人不仅试图让陈北河确认一份与机上乘客情况有关的材料,还曾经让他确认过另一份涉及塔台管制工作的文件。
      而那份文件,很可能与林迟后来签署的事故报告有关。
      他立即拨通陈北河的电话。
      电话几乎在响起的第一声就被接通。
      “你说清楚。”
      陈北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现在也不能完全确定。”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告诉调查组?”
      “因为我之前一直以为,那份材料只是普通的情况确认。”
      “内容是什么?”
      “我只记得上面有你的名字,还有当晚的通话时间。”
      林迟的呼吸慢了一点。
      “你签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陈北河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份材料里写着,你在我违规起飞之前,已经明确同意我离开。”
      林迟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
      屋子里很安静。
      窗外的灯光落在地板上,像一道冷白色的线。
      陈北河继续说:
      “我当时告诉对方,这不是事实。”
      林迟没有说话。
      “我没有签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林迟,我不知道后来那份材料去了哪里。但如果它真的存在,就说明有人试图改变当晚的通话经过。”
      林迟闭了闭眼。
      三年前,他拒绝陈北河起飞。
      这是他最清楚的一件事。
      也是他一直不愿意忘记的一件事。
      可如果有人试图把那段通话改写成另一种样子,那么这场事故的调查,恐怕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关于一架未经许可起飞的飞机。
      还有人想让他们相信,某些事情从未发生过。
      “把你记得的内容全部写下来。”林迟说。
      “好。”
      “明天交给调查组。”
      “好。”
      林迟停了一下。
      “陈北河。”
      “我在。”
      “这次不要再漏掉任何一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不会了。”
      林迟挂断电话。
      他走回书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份文件。
      标题写下:
      关于三年前事故后疑似管制指令确认材料的补充线索。
      他逐字记录陈北河刚才说过的话,并在每一项不确定内容后面标注“待本人进一步确认”。
      保存之前,他停了一会儿。
      屏幕上,文件标题清清楚楚。
      而三年前那段通话,仍然留在他的记忆里。
      他拒绝过陈北河。
      没有同意起飞。
      从来没有。
      林迟按下保存键。
      这一次,他想知道的已经不只是那份设备状态记录去了哪里。
      他还想知道,究竟是谁,试图把他亲口说过的话,改成另一种意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二份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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