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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婚配   整整三 ...

  •   整整三个星期。
      我日日安分守己,眼低眉顺,做事勤恳得像早已被磨平所有心性。
      我仍在悄悄筹谋逃跑。趁着天光微亮记山路,趁着夜深人静在心里一遍遍描摹山外的模样。我以为日子是缓的,我还有时间蛰伏、等待、蓄势,等一个彻底挣脱大山的机会。
      我以为那些邻里串门、父母低声私语、村里人打量我的眼神,都只是山里寻常的闲话家常。
      我万万没想到,他们口中日日盘算、夜夜斟酌的一切,从头到尾,全是我的婚事。
      这天上午,山间雾气未散,村口忽然传来热闹的脚步声。
      一身体面新衣的媒人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一整家人。是山里最富裕的张家,家底殷实,是整片山村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陌生的男女老少目光直白、粗砺、肆意,一进院门就直直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如同挑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母亲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去,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热切妥帖,谦卑又讨好。
      我站在原地,瞬间懂了所有。
      张家有钱,出手阔绰,这门亲事说定,母亲能拿到一笔足以撑起家底、羡煞全村的巨额彩礼。
      原来我不是所谓的 “长大安分该嫁人”。
      我从头到尾,只是母亲用来换钱的筹码,一笔明码标价、待价出售的交易。
      三个星期的窃窃私语、深夜合计、反复斟酌,不是在为我寻安稳归宿,是在敲定价格、讨价还价,算计怎么把我卖得最划算。他们急着办婚事,不敢让我知晓半分,就是怕我闹、怕我逃、怕这笔到手的钱财凭空飞走。
      我手里的木盆重重顿在地上,水花溅起,凉得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冻得我五脏六腑都发疼。
      媒人笑得圆滑,开口便是落锤定音:“张家家底厚实,在山里没人比得过,彩礼给得极重,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家。姑娘生得端正,性子如今也温顺,两家再合适不过,日子都择好了,月底就进门,简简单单把婚事办了,你们家也能彻底松口气。”
      月底。
      不过短短数日。
      他们急不可耐,仓促锁死我的一生,只为那一笔沉甸甸的彩礼。
      所有伪装的温顺、隐忍、蛰伏,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我再也装不下去,积压了数月的委屈、恐惧、不甘、屈辱轰然炸开,我红着眼,不顾院里满院客人,声音颤抖却字字倔强:
      “我不嫁。”
      “我谁都不嫁!我不嫁!”
      院里瞬间死寂。
      父母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转而变成难堪、恼怒,还有一丝被拆穿心思的阴冷狠厉。
      他们终于看清。
      我从来没改。我的顺从是假的,安分是装的,我骨子里那股想走、想逃、不肯被大山作价售卖的执念,半点都没消。
      那日相看不欢而散。
      家里彻底没了往日的平和,父母不再对我假意温和,日日锁着我、训我、骂我狼心狗肺、不知好歹。母亲整日念叨张家的彩礼有多丰厚、旁人有多羡慕、我有多不知惜福,字字句句,都在直白告诉我 ——我就是为钱被卖掉的女儿。
      可婚事,半点没退。
      他们铁了心,无论我愿不愿意,都要把我换那笔钱。
      大婚那日,锣鼓震天,红绸挂遍满院,刺眼的红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血网,死死罩住我的天地。
      我拼命反抗,拼命嘶吼,换来的只是被几个妇人死死按住。
      他们怕我跑、怕我闹、怕坏了婚事、怕飞了到手的彩礼,找来粗麻绳,一圈一圈狠狠捆住我的手脚,粗鲁地将布团塞进我的嘴里,堵死我所有的哭喊求救。
      我挣扎得浑身脱力,眼泪疯狂往下掉,视线模糊里,只看见满院喜庆的人,一张张麻木冷漠、等着看交易落定的脸。
      他们欢天喜地,庆祝一场用我一生换来的买卖。
      我被人架着,塞进迎亲的队伍,一路锣鼓喧嚣,热热闹闹,送往家底丰厚的张家。
      全程无人问我愿不愿意。
      拜堂之时,两人死死按着我的肩头,逼我弯腰、鞠躬、行礼。我拼命仰头、拼命挣扎,脖颈酸痛,浑身发抖,誓死不肯低头。可人力微薄,在一群人的禁锢下,我终究被迫完成了所有礼数。
      一拜天地,断我山野自由。
      二拜高堂,换她满手银钱。
      夫妻对拜,葬我年少所有念想。
      礼成,送入洞房。
      红烛摇曳,一室刺目的红,压得我几乎窒息。房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响,宣判了我短暂的囚禁。
      眼前的男人,便是张家的儿子,仗着家里有钱,在乡里素来横行霸道,根本不是什么老实本分的良人。他面目粗鄙,眼神浑浊油腻,从进门开始,目光就黏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
      他一步步逼近我,嘴角挂着轻薄的笑,伸手就往我身上摸,动作粗鲁又放肆。
      我浑身汗毛直立,极致的恐惧席卷四肢百骸,我拼命往后缩,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求救声,眼底满是惶恐绝望。
      外面是喧天的喜庆、宾客的道贺、母亲换来的荣光与钱财。
      屋里,是我任人宰割、无处可逃的地狱。
      他嗤笑一声,全然不顾我的抗拒,语气轻浮又残忍:“你家收了我家那么多钱,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装什么清高?”
      他伸手,慢条斯理解开我手腕勒出红痕的麻绳,打算彻底禁锢我,肆意妄为。
      就在绳子松动、束缚稍退的这一秒,是我绝境里唯一的生路。
      极致的恐惧与绝望逼出我所有的力气。
      我用尽浑身所有气力,抬手狠狠将他狠狠推出去!
      他毫无防备,身形踉跄着急速后退,后脑勺重重磕在后方坚硬的实木桌角!
      “咚” 的一声沉闷巨响。
      他身体猛地一僵,双眼骤然翻白,直直栽倒在地,瞬间没了动静,彻底晕死过去。
      一室死寂。
      摇曳的红烛映着地上倒地的人影,映着我浑身狼狈、颤抖不止的模样。
      我不敢犹豫,不敢停顿,心脏狂跳得几乎炸开,浑身冰凉又滚烫。
      我疯了一般,拔腿冲向房门,一把拽开木门,不顾一切,迎着晚风、向着漆黑远山、向着我唯一的生路,拼命狂奔。
      身后是天价彩礼换来的婚事,是困住我一生的牢笼。
      身前,是哪怕荆棘遍野,也要拼死奔赴的自由。
      我只有这一次机会。
      我必须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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