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糖葫芦 后来就变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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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帝都，银杏叶铺满了胡同口。十一岁的江颂宁跟着母亲出门，在熙攘的人潮里，她忽然停下脚步。
“妈妈，我想吃糖葫芦。”
程芸没有听到。她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和同事确认一组实验数据。她的语气是江颂宁熟悉的，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判断。说了近十分钟，对方似乎还在犹豫，她的眉头微微皱起，脚步加快，朝马路对面走去。
江颂宁追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糖葫芦，再追的时候，程芸的身影已经被淹没在人群里。她喊了一声“妈妈”，声音太小了，程芸没有回头。
江颂宁站在原地，看着那家糖葫芦店铺，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玻璃柜里，裹着透明的糖衣。她等了一会儿。她以为妈妈会发现她不见了，会回来找她，会给她买糖葫芦。妈妈没有回来。路过的行人匆匆忙忙，没有人停下来。她站在街边，眼睛红了，但倔强地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自己衣服的下摆，等。
十七岁的唐战路过，余光扫到那个独自站在人潮中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停下了脚步。他从旁边买了一串糖葫芦，蹲下来，递过去，说：“别哭了，我送你回家。”
江颂宁抬头看他。少年的脸很冷，但眼睛不冷。小孩子也会被好看的人吸引。她那时候才十一岁，不懂什么叫吸引，只知道这个哥哥长得真好看。她想跟着他，不只是因为他给她买了糖葫芦，还因为他长得好看。她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脆的，甜的，酸的。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一条又一条胡同，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竹签。
他偶尔回头看她一眼，怕她跟不上，但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到了她家门外，她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唐战。”
“唐战哥哥，我叫江颂宁。”
“嗯。”
他转身走了。她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手里还攥着那根吃完了的竹签。后来程芸赶回来，抱着她问她有没有受伤，问她怎么回的家。江颂宁说“有一个大哥哥给我买了糖葫芦，送我回来的”。程芸问“大哥哥呢”，江颂宁摇摇头。
但她记住了他的脸。第二天她又去了那条胡同，没等到他。第三天也没等到。后来她在她家附近的胡同里转悠，终于看到他从一扇大门里出来。她开心地跑过去，喊“哥哥”。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有让她走。她跟在他身后，他走，她跟。他停下，她也停下。他回头看她，她冲他笑。他没笑，但也没赶她。
从那以后，江颂宁就总喜欢跟着唐战。经常放学后就背个小书包站在那扇大门外的墙根下等。方衡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弯下腰问她找谁。她说找唐战哥哥。方衡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唐战。唐战正从车上下来，看到她，脚步没停，但也没让人拦着。方衡没再问。
最开始去唐战家那几次，她不敢多说话。他书房很大，她坐在沙发上，把书包放在膝盖上，连翻书都轻轻的，怕吵到他。他看书、接电话，她写作业或者看课外书，她不觉得无聊，她觉得能待在他身边就很好了。他偶尔抬眼扫她一下，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个月。她逐渐发现了一个规律：他从来不凶她，从来不赶她，从来不拒绝她。
她在父亲那里听到最多的是“不行”，在母亲那里听到最多的是“等妈妈忙完”。只有在唐战这里，她听到最多的是“嗯”——她问能不能把作业带到书房里写，他说嗯；她问能不能在他这里吃晚饭，他说嗯；她问能不能看他的军事画册，他说嗯；她翻了两页，看不懂，把画册放回去，又抽了一本别的出来，他也没拦她。
唐战是第一个持续接住她情绪的人。他不嫌她烦，不赶她走，不评价她的行为。她在他的世界里拥有了人生第一个安全基地。于是她把之前收起来的所有性格全部放了出来。
她开始在他书房里随心所欲地跑来跑去，开始在他打电话的时候在旁边捣乱，开始在他的文件上画小人，开始在他沙发上打滚……她不害怕了。因为她试过很多次了，哥哥不会走，不会嫌她烦，不会像爸爸妈妈那样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消失。
她还学会了撒娇。起因很小，可能是他出门办事没带她，可能是他接电话太久没理她，也可能是惹了麻烦自知理亏。不是真的哭，只是垂下眼，嘴巴瘪一瘪，声音拖长一点，喊一声“哥哥——”。他就知道她又想要什么了。他只是看着她，等她说完，然后按她说的做。在江鹤鸣和程芸面前她从来不敢这样，但在唐战面前她什么都敢。
他比她大六岁，在她眼里无所不能。程芸参加的项目都是封闭管理，联系不到是常态。她想妈妈的时候，会一个人坐在他书房里，不说话，也不哭，就是安静坐着。唐战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想妈妈了”，她摇头，过一会儿又点头。他不会安慰她，他只是让她坐着，他在旁边看文件。后来他找关系让她跟程芸通电话。
有一次学校里有同学嘲笑她“你妈妈不要你了”，她跟人打了一架，校服袖子扯破了，脸上还有指甲印。她跑到唐战那里，站在门口，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掉下来。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给她点心，或者给她东西，说别哭了。他没有。他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问她：“谁打的？”她说了名字。第二天，那个同学的家长打电话来道歉，说孩子不懂事，请江小姐不要放在心上。后来再也没有同学敢嘲笑她。
她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她只知道她哭着去找他之后，事情就解决了。她后来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事，第一反应就是去找他，然后等他解决。
有一阵子，江颂宁养了一只小狗，捡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田园犬，黑乎乎的，胸口有一道白毛。刚抱来时只有六斤六两，她给它起名叫“六六”，喜欢得不行，走到哪儿抱到哪儿。
程芸休假回到家，出于职业病觉得宠物不卫生，跟江颂宁商量说想把狗送人。
江颂宁不听，抱着六六跑去找唐战，哭得眼睛通红。她站在门口，声音都在抖：“哥哥，它不脏的……我刚刚才带它去洗了澡，也打了疫苗。可是妈妈还是要把它送人……我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它了……”
唐战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只狗，又看了一眼她。他不喜欢宠物，毛会掉，会叫，会把家里弄得一团糟。麻烦。他不需要这种东西。
可她哭得越来越凶，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狗脑袋上，狗也不叫，就缩着，瑟瑟发抖。他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侧身让她进来。
狗留下了。他给它划了范围：不进书房，不进卧室。江颂宁每次来都会先去看狗，蹲在客厅角落里跟它说话，絮絮叨叨的，说“六六你乖不乖”“哥哥对你好不好”“你有没有想我”。六六听不懂，但她觉得它听得懂。
他听见了，没打断。他偶尔路过客厅，扫一眼，狗趴在窝里，她蹲在旁边，一人一狗都安静。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那个画面。
六六在他那里养了一阵子。他不怎么管，方衡会安排人遛狗、喂食、打疫苗。他偶尔在客厅看到它，它趴在沙发上，看到他就摇尾巴，但不敢凑过来。她每天都来，抱着狗坐在沙发上看它吃零食，跟它说话，教它握手。她教了很久，它学不会，她也不急。“六六，握手。”她伸出手，狗看着她，不伸手。她把手往它爪子底下塞，它还是不伸。“你怎么这么笨呀。”她笑着说，语气里没有责怪。
他路过客厅，看了一眼。她没注意他。
程芸休假结束，重新参与到封闭工作当中，江颂宁又成了没人管的状态。家里有保姆，会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但不会干涉她的决定。她原本可以把六六接回去的，但是她没有。
她觉得六六可爱，她喜欢，而他应该也会喜欢。他从来不说喜欢什么，但他收下了六六，喂它，让人遛它，偶尔在客厅里看它一眼。她觉得那就是喜欢。她猜的，她一直这么猜他。所以最终决定把狗留在了唐战家。
后来院门没关好，六六跑丢了。江颂宁哭得很伤心。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派人去找过，找到的时候已经死了。被车撞的，在离这里两条街的地方。他没告诉她真相。她哭了好几天，后来不哭了。她以为六六只是丢了，她以为它还在某个角落活着，只是被人捡走了。
唐战从未有过妹妹，在他的世界里，他只有一个自己。他很早就能分辨出别人接近他的目的，是为了利益、资源，亦或是别的什么他能给的东西，他习以为常，不觉得好，也不觉得不好。
她不一样，她接近他，跟他说话，对他笑，不是因为他姓唐，不是因为他以后会有权力，是因为他是那个给她糖葫芦的人。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不带任何目的地靠近另一个人，可以没有任何利益诉求地在他书房门口探头探脑。但他并不讨厌这个突然闯入他世界的、全然不同的存在。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他的本能替大脑做了决定：这个人安全，留下。
所以他默许了她的存在——接受她进入他的私人空间，允许她在书房里写作业、看书，纵容她偶尔藏他的笔或者在他打电话时捣乱。她也理所当然地被划入了“他的”范畴。
他没对她设过底线，所以她的任何试探在他那里都找不到“不”的回应。她待着不吵，她吃饭多双筷子，她看画册翻不坏……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事。在他的认知里，她的那些要求不构成需要拒绝的理由。
他选择了最省事的应对方案：默许她所有的行为，给她她想要的，让她不哭不闹地待着。这个方案用过一次，后来就变成了惯例。
他不知道这叫纵容。他以为只是省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糖葫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