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予归砚》Elowen001

4、余温 雨停之前，

　　天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工人们都走光了。

　　馆里只剩下零星散落的建材，靠墙堆着的纸箱，还有空气里散不去的水泥和木头混合的味道。雨势小了，变成绵绵细雨，敲打玻璃窗的声响轻了许多。

　　林知予留下来收拾散落的绘本，打算把没打包完的几箱书封好。她弯腰叠纸箱，指尖偶尔蹭到粗糙的纸板，也不觉得疼。安静的环境，总能让她纷乱的心思慢慢落定。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陆砚辞还没走。他正站在窗边，低头核对手里的施工记录，笔尖在本子上慢慢划着。他大概是打算等雨再小些，不急着动身。

　　“陆工还不走吗？”林知予先开口，声音轻轻的，打破这片安静。

　　他抬眼，看向她：“等雨。顺便再确认一遍走线标记，免得明天工人弄错。”

　　林知予“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活。

　　两个人没有刻意找话题，馆内一时间又静了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还有窗外连绵的雨声。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和她以往熟悉的沉默不一样。

　　从前在家，沉默是紧绷的，是母亲压抑的不满，是怕说错话之后迎来的盘问。可此刻和陆砚辞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的安静，没有压迫感。

　　她一边捆扎书本，一边不自觉地想。

　　他好像永远都这样，不急不躁，不催促，也不会没话找话来刻意活络气氛。

　　过了片刻，陆砚辞合上记录本，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怀里摞得高高的绘本上。

　　“很重。”他淡淡说一句，伸手，“我帮你搬去那边。”

　　林知予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辞：“不用，我自己可以……”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伸手接过那一摞书。手臂稳稳托住，步伐平稳，将书本整齐放在内侧干燥的木台上，没有多余动作，做完便退开半步，站回原处。

　　没有刻意献好，只是看见一件费力的事，顺手搭把手。

　　林知予看着那些摆放整齐的绘本，心口微微发暖。她习惯凡事自己扛，很少有人会留意到她吃力的小动作，更不会这样安静地伸出手，不索取感谢，不期待回应。

　　“谢谢你。”她低声说。

　　“小事。”陆砚辞摇头，视线扫过墙角，“纸箱别靠着外墙放，夜里返潮，书页容易发霉。”

　　她连忙转头去看，才发现自己刚才只顾着赶速度，忽略了这点。她连忙应下，动手把纸箱往里面挪。陆砚辞站在一旁，没有上前包办，只是安静看着，在她搬不稳的时候，伸手扶了一把箱角。

　　雨渐渐停了，风从敞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清润的气息。天边最后一点昏黄的光慢慢褪尽，城市远处亮起成片灯火。

　　陆砚辞抬腕看了看表。

　　“我该走了。”

　　“路上小心。”林知予送他到门口。

　　他点点头，拎起靠在门边的帆布包，走下台阶。走出去几步，又顿住，回头看向她。

　　“明天开槽的时候，会有不少灰尘，你记得戴好口罩。”

　　一句很平淡的提醒，说完，他便转身，走入暮色里。

　　林知予站在檐下，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口，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递书时，短暂相触那一点淡淡的温度。

　　她清楚地告诉自己，这只是同事之间正常的关照，是他一贯细心的性子，对谁都会这样。

　　可心底那根长久紧绷的弦，还是悄悄松了一截。

　　她太贪恋这种被人惦记、被人提醒的滋味。长久以来，所有人都默认她懂事、能照顾好自己，没有人会记得提醒她防尘、提醒她避潮，留意她会不会累。

　　她慢慢关上馆门，落锁。

　　往公交站走的路上，晚风拂过脸颊。她脑子里反复回放方才短暂相处的片段，一点点回味那句叮嘱。

　　她还分不清，自己贪恋的究竟是陆砚辞这个人，还是这份难得的、安稳的被在意的感觉。

　　这是危险的开始。

　　只是此刻的林知予，尚且察觉不到。

　　她只知道，方才绘本馆里那一段安静相伴的时光，像一小团温和的余温，妥帖地藏在了心底。往后漫长拉扯的伏笔，已经在这样细碎无声的瞬间，悄悄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