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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镜像 法医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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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室的灯光是冷的,白得发青,照在林知夏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陆沉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解剖台前,手里拿着一份档案夹。解剖台上空着——尸体已经送走火化了,但台面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什么?"陆沉问。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她翻过一页档案,把档案夹推到陆沉面前。
"坐。"她说,"这件事,你得慢慢看。"
陆沉坐下,低头看那份档案。
那是谢必安的入狱体检报告,2019年11月3日,滨海市第三监狱。身高181cm,体重67kg,血型AB型RH阳性。既往病史:无。家族病史:母亲谢兰,2003年因乳腺癌去世;父亲一栏空白。
"有什么问题?"陆沉问。
"父亲那一栏是空的。"林知夏说,"但这不是问题。问题在这里。"
她抽出一张纸,是监狱医院的血液检测单。
"谢必安入狱第三年,因为一次斗殴受伤住院,做了全套血检和基因筛查。这份报告我一直留着——我是他的探视人,有权调阅他的医疗记录。"
陆沉的目光落在报告底部的一行小字上:
「基因筛查提示:受检者与滨海市公安局副局长赵建国存在一级亲缘关系可能性99.97%。」
陆沉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这是……"
"亲子鉴定级别的比对结果。"林知夏的声音很轻,"监狱医院系统自动比对了本省公安系统留存的DNA数据库——所有在职警官的DNA都在里面。谢必安的样本一录入,系统就弹出了这条提示。"
"他知道吗?"
"知道。"林知夏说,"三年前,监狱医生把这份报告交给了他。他看了一眼,就撕了。"
陆沉抬起头。"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一直在等。"林知夏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七年前,谢必安入狱前找我,让我做两件事。第一件,是等他把那封信交给你。第二件——"
她顿了顿。
"是让我在他出狱后,替他保管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林知夏走到墙边的储物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封口处用红蜡封着,蜡印上压着一个模糊的指印。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开始查赵建国,就把这个交出去。"
陆沉接过信封,没有拆。
"林知夏。"他说,"你和谢必安是什么关系?"
林知夏的动作停了一下。
"大学同学。"她说,"我学医,他学心理学。我们在滨海大学的同一栋楼里待了四年,说过不超过十句话。他入狱前一个月,突然来找我,说如果我以后还想当法医,就帮他一个忙。"
"什么忙?"
"帮他活着出来。"
林知夏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陆沉脸上。
"陆沉,你知道他为什么选我吗?"
"为什么?"
"因为我是当时滨海大学医学院里,唯一一个敢在解剖课上睁着眼睛看完全程的人。"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他说,'我需要一个人,不怕血,也不怕真相。'"
陆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两个信封。
一个写着2019.10.08。
另一个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给陆沉——如果你还没放弃的话。」
"还有一件事。"林知夏说,"你得知道。"
"说。"
"七年前的第一起案件,受害者苏晴。"林知夏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是赵建国的外甥女。"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长桌两侧坐了八个人:赵建国、陆沉、谢必安、林知夏、小王、小陈,还有两个市局督察处的人——他们是一个小时前到的,谁也没通知。
桌上摊着一张照片。
第四起案件的现场,巷子深处,尸体旁边的墙壁上。
除了那行"七年前的雨夜,你抓错了人"之外,墙壁的更低处,还有一行之前被垃圾袋挡住、今早才被发现的字。
字迹是用死者的血写的。
很小,很工整,像医生开处方时的笔迹:
「XBA-0713」
"这是什么?"小陈问。
"物证编号。"谢必安坐在角落里,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滨海市公安局物证管理系统的编号规则:字母代表案件类别,数字代表年份和序号。XBA,刑事案-滨海A类。0713,2007年第13号。"
"2007年?"小王愣了一下,"那是十二年前的事。"
"不。"谢必安摇头,"是2019年。编号规则在2015年改过一次,XBA前缀是从2015年开始用的。0713应该是——"
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串字符上,脸色一点点地白下去。
"怎么了?"陆沉问。
谢必安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照片前,手指悬在那串血字上方,没有碰。
"0713。"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2019年7月13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那是苏晴失踪的日子。"陆沉说。
"不。"谢必安转过头,看着所有人,"2019年7月13日,是我母亲的忌日。"
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还有,"谢必安继续说,"这个编号格式,不是凶手写的。"
"什么意思?"
"凶手在模仿物证标签。"谢必安的手指缓缓划过那串字符,"但他模仿错了。真正的物证标签,年份在后,序号在前,应该是'XBA-13/07'。写成'XBA-0713'的,只有一个人——"
他看向赵建国。
"只有当年负责物证登记的专案组内勤,会犯这个错。因为2015年改规则的时候,那个人没参加培训,一直是手写标签,一直写错。"
赵建国的脸沉得像一块铁。
"谢必安。"他的声音很低,"你这话,是在指控一名在职警官?"
"我是在陈述事实。"谢必安看着他,"赵局,您当年是专案组组长。物证登记,是您亲手做的吧?"
"放肆!"赵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当了二十年警察,轮不到你一个罪犯来审问我!"
"我不是罪犯。"谢必安说,"我是服刑期满的公民。而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复印件。纸张泛黄,边缘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是一份2003年的死亡证明。
死者:谢兰。女,48岁。死因:乳腺癌晚期并发多器官衰竭。
证明下方有两个签名。一个是医院的主治医师。
另一个,是家属签字栏上的名字:赵建国。关系:配偶。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陆沉盯着那张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配偶。
赵建国和谢兰,曾经是夫妻。
谢必安的母亲。
"你……"赵建国的嘴唇在抖,"你从哪弄来的这个?"
"监狱。"谢必安说,"我入狱第三年,有人给我寄了一份材料。没有署名,只有一个邮戳——滨海市第三邮局。里面是这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谢必安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妈死的时候,我在场。'"
督察处的人带走了那张纸,也带走了赵建国——去做"例行问询"。
会议室里的人散了大半。小王和小陈走的时候,看谢必安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警惕和厌恶,而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敬畏的东西。
最后只剩下陆沉和谢必安。
窗外的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要塌下来。又要下雨了。
"你早就知道。"陆沉说。
"知道什么?"
"赵建国是你父亲。"
谢必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三年前知道的。"他说。
"三年。"陆沉重复了一遍,"你在监狱里待了七年,其中三年都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当年亲手把你送进去的专案组组长,而你什么都没说。"
"我说什么?"谢必安睁开眼睛,"说'警察同志,我爸爸可能是个杀人犯的帮凶'?陆沉,你觉得会有人信吗?"
"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谢必安笑了,笑声很短,很干,"告诉你之后呢?让你去查你的顶头上司?让你在警队里待不下去?让你变成一个'包庇罪犯亲属'的嫌疑对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陆沉,我这辈子做过最自私的一件事,就是七年前那个晚上,没有把你拖进来。"
陆沉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警车。
"谢必远。"陆沉说,"你哥哥,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
"七年了,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他可以。"谢必安说,"他有这个能力。他懂怎么抹掉一个人的痕迹——他帮别人抹了七年,顺便把自己的也抹了。"
"他是心胸外科医生。"陆沉说,"他需要医院,需要手术室,需要——"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心脏移植。"谢必安替他说完了,"滨海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心外科,全省唯一的心脏移植中心。"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四名受害者。"陆沉的声音发紧,"全部和医疗系统有关。第一名是医学院实验员,第二名做过护工,第三名是护士,第四名是心外科主治医师。"
"她在往上走。"谢必安说,"凶手在沿着一条线杀人。从最底层的实验员,到护工,到护士,到主治医师。"
"下一个是谁?"
"主任。"谢必安说,"或者——器官移植协调员。"
陆沉掏出手机,拨通小王的号码。
"小王,我要滨海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心外科所有在职人员的名单,按职级排序。还有,过去五年所有心脏移植手术的供体记录。"
"陆队,供体记录是保密的——"
"我有手续。快去。"
挂了电话,陆沉转头看向谢必安。
"你哥哥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谢必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一颗心脏。"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二十三年前,有一颗本该属于我妈的心脏,被人换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