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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咲鸢尾 第二章寒咲 ...

  •   第二章寒咲鸢尾

      巷口那棵树的花落完了。

      前后不过十来天。一场夜雨下过,第二天早上路面上铺满了橙色。隔壁的胖女人拿竹扫帚扫了半个上午,扫完,树还是那棵树,又高又圆,深绿,一点香味都没有了。

      派克诺妲在这间店里住进了第四个星期。

      她认得了三百多只玻璃瓶。不是认得瓶上的字——字她还是不认得——是认得瓶子的位置、粉末的颜色,和每只瓶子被老人拿起来时留在玻璃上的那一点东西。左数第三列第五格是孔雀石,老人磨它的时候总哼同一支歌,只哼前两句,后面的他自己也忘了。第七列最底下那瓶朱红是真辰砂,老人心里说过,有毒,不能让小孩子碰。最高一层靠墙那一排瓶子落着灰,里面的粉是金色的,老人每次抬头看它们,心里都会算一笔账,算完叹一口气。

      她也认得了来店里的人。穿工装的男人月初来,买那种褐色颜料,不讲价,付完钱站在门口抽一根烟再走。美术大学的学生成群来,挑二十分钟,买最便宜的那一种,走的时候在门口互相借钱坐电车。他们都叫她"派克小姐",把后面两个音吞掉了。她没有纠正。

      她学会了这里的钱怎么数。学会了客人说"不用找了"的时候要说什么。学会了早上七点半以前拉开门,会有一个背书包的小孩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墙上那排金色的瓶子,看一分钟,跑掉。

      她没有学会的是睡觉。

      二楼那床被褥很软,屋子很静。可是每天夜里,她都要在某个钟点醒一次,醒来先把手按在左胸上,数十五秒。六十几下,很稳。然后她才能再闭上眼。

      十一月中旬的星期六,上午九点,隔壁的胖女人提着一只塑料袋进来。

      "派克小姐,柿子。"她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我家那口子的老家寄来的,一个人吃不完,您尝尝。"

      袋子里是五六个柿子,橙红色,顶上带着一圈干枯的萼片。

      派克诺妲伸手去接。她没有接袋子的提手,而是接住了袋子底,手指在袋底下碰到了胖女人的手指。

      来这里四个星期,她碰过杯子、账簿、门把手、画框、硬币、几百只玻璃瓶。

      还没碰过一个活人。

      在原来的世界,活人才是她读得最清楚的东西。碰到,问一个问题,对方的脑子会自己把答案翻出来,她只要伸手去拿。

      可这里不是原来的世界。物品在这里会自己开口。活人呢?

      她托着袋子底,问:"幸村家的那个孩子,常来这里吗?"

      问得很随意,像在找话说。

      ——画面一下子涌了过来。

      比物品给的更多,更乱,更热。一个很小的男孩,个子还没有柜台高,踮着脚把一枚硬币放到台面上,老人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同一个男孩,大一点了,背着书包,站在那面玻璃瓶墙前面,一站就是半个钟头。再大一点,穿上了立海的校服,肩上披着外套,从店门口经过的时候朝里面点一下头。

      一台电视,夏天,晚上。新闻里在放网球比赛,画面上一个蓝紫色头发的少年站在球场中央,胖女人对着电视喊她丈夫:"快来看!是幸村家的孩子!又是全国第一!"

      "神之子"——报纸上是这么写的。胖女人念出来的时候,有点得意,好像那孩子是她家的。

      然后画面往别处滑了。胖女人自己的事挤了进来,不是派克诺妲问的,是胖女人心里正压着的:一张医院的缴费单,上面的数字很长;她丈夫半夜咳嗽的声音;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很客气,她挂了电话以后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派克诺妲把手从袋子底下抽回来,托着袋子的两边放到柜台上。

      和原来一样。碰到,问,就能读。比物品更清楚,也更脏。人想藏的东西总会一起翻上来。

      "常来啊。"胖女人说,完全没有察觉,"从小就来。那孩子跟松原先生投缘,松原先生说他是这条街上唯一一个会看颜料的小孩。"

      "嗯。"

      "网球打得可好了,全国第一,您知道吧?立海大的网球部,连着两年。他是部长。"

      "不知道。"

      "哎呀,在这一带可有名了。"胖女人说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柿子要放两天再吃,现在还有点涩。"

      派克诺妲看着那袋柿子。

      她拿起最上面那一个,在手里转了转。橙红色的皮,摸上去很硬。

      什么都没读到。柿子和树一样,不说话。

      下午两点,店里没有客人。

      她在柜台后面裁一叠新到的和纸。刀是老人的,刃很薄,磨过太多次,靠近刀柄的地方凹进去一道弧。

      巷子里有脚步声。

      步幅不大,每一步的间隔几乎一样长。

      她没有抬头,先闻到了他。

      风是从巷口往店里吹的,气味比人先到。最上面一层很冲,又凉又辣,像有人把薄荷和一种更刺鼻的油一起捣碎了,抹在皮肤上。这一层贴得很近,不在衣服外面,在衣服底下。

      第二层淡一些,挂在外套上:酒精,漂白水,一种被反复擦洗过的地板的味道。这种味道她在别的城市闻过,在那些她进去取东西、出来时身后有人在喊的建筑里。

      最底下一层是甜的。很淡。不是那棵树的甜,比那个冷,像隔着一层玻璃。

      门拉开。铜铃响了一下。

      幸村今天没有穿校服,是一身运动服,外面照旧披着那件芥黄色外套。肩上挎着球拍包,手里拿着一卷用旧报纸包起来的东西,长长的一条。

      "下午好,派克诺妲小姐。"

      他把四个音念得清清楚楚。

      那卷报纸被放在柜台上。他没有递给她,而是放下,再松手。

      "上午去看了松原先生。"

      派克诺妲放下裁纸刀。"嗯。"

      "他精神还好。说话还是很难。"他停了一下,"右手也是。他想写字,护士把笔放进他手里,他握不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左手搭在右手小臂上,隔着外套袖子,很自然的姿势,像只是没地方放。

      那股又凉又辣的药味,就是从那只袖子底下来的。

      "我告诉他,店里来了一位外国小姐,在替他看店。"

      幸村看着她。脸上还是那种很温和的笑,一点没变。

      "他看了我很久。"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店里很静。外面有一辆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下。

      "您还没去看过他吧。"

      不是问句。

      "没有。"派克诺妲说。

      "医院在大船。"他说,"从这边坐江之电到镰仓站,换横须贺线,两站就到。出站走十分钟。下午可以探视。"

      他说得很顺,像在念一张时刻表。

      派克诺妲看着他。

      在原来的世界,这种事她见过很多次,自己也做过很多次。把路指得清清楚楚,语气要和气,然后就什么都不用做了,只要等着看对方去不去。去了,说明心里没鬼,或者鬼藏得很深。不去,那就什么都不用再问了。

      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在她面前做这件事,做得一点破绽都没有。

      "明天去。"她说。

      "那我先替他谢谢您。"

      幸村低头,把那卷报纸打开。

      里面是一把叶子。又细又长,深绿色,像一束没开刃的刀,长短不齐。他用指尖把叶子拨开,叶丛深处藏着几个花苞,淡紫色,紧紧地卷着,像收起来的伞。花苞下面连着一截细长的、发白的茎。

      "本来是带给松原先生的。"他说,"护士说那一层不让放花。"

      "这是什么?"

      "寒咲鸢尾。冬天开的鸢尾。"他把一片挡在前面的叶子折下去,"花藏在叶子里,不拨开看不见。要在花苞还卷着的时候剪,拿进暖和一点的屋子,几个钟头就开了。"

      "开了能开几天?"

      "两三天。"

      "那剪它做什么。"

      幸村抬起眼,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开在院子里,也只有两三天。"

      他把花重新拢好。

      "今年它们开得晚。我跟它们说了好几次,上个星期才肯冒花苞。"

      "说?"

      "嗯。说。"他笑了一下,"不听话的话,就要说。"

      派克诺妲没有接话。她转身从架子最底层拿出一只空玻璃瓶,是装颜料的那种,细高,洗过,瓶口有一圈磨砂。她把瓶子放在柜台上,接了半瓶水。

      幸村从笔筒里拿起剪刀,把叶子一片一片剪齐。

      右手。剪刀开合的声音很干脆,咔,咔。

      剪到第三片,咔声晚了一下。很短,短到不像停顿,像剪刀自己卡了一下。

      他把剪刀放下了。

      "就这样吧。"他说,"太齐了反而不像。"

      他把花插进瓶子里,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其中一枝转了一点角度,让那个卷得最紧的花苞朝着窗户。

      "开了以后,我想画它们。"他说,"可能要麻烦您,让我明天下午再来看一眼。"

      "明天我在医院。"

      "那就后天。"他没有一点犹豫,"花能撑到后天。"

      他的目光从花移到她身后的架子上。架子最右边一格放着油画颜料,一排一排的锡管,白的最多。

      "派克诺妲小姐,"他说,"冬天的花,白色用哪一种比较好?"

      很平常的一句话。他问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问"今天会不会下雨"没有区别。

      可是派克诺妲听见了这句话后面的东西。

      信上说,那个侄女懂颜料。

      她不懂。在原来的世界,颜料是她偶尔顺手偷走的画上的东西,值钱,或者不值钱,仅此而已。

      她转过身,伸手去拿那排白色的锡管。

      手指落在装锡管的木盒边上的时候,木盒开口了。

      ——去年冬天。也是这个柜台,也是这个时辰,窗外的光是灰的。一个男孩站在柜台前面,比现在矮半个头,没有披外套,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老人站在她现在站的位置,手里捏着两管白颜料,一边一管,像在掂它们的分量。

      老人的声音,慢,有点哑,每句话说到最后都往下沉一点:

      "冬天的花,别用钛白。钛白太霸道,什么颜色跟它一混,就死了。"

      "用锌白。锌白冷,透,像隔着一层霜看东西。"

      "可锌白脆。过个十年二十年,它会裂。"

      老人把左手那管放下,又拿起另一管。

      "你要是想让画留得久,底下用银白打底。上面薄薄罩一层锌白。"

      "银白里有铅。画完要洗手。别舔笔。"

      男孩笑了。"我不舔笔的,松原先生。"

      "你小时候舔过。"

      画面断了。

      派克诺妲把两管颜料从木盒里抽出来,一左一右,放在柜台上。

      "冬天的花,别用钛白。"她说,"钛白太霸道,什么颜色跟它一混,就死了。"

      幸村的笑停在脸上。

      "用锌白。锌白冷,透,像隔着一层霜看东西。可锌白脆,过个十年二十年,它会裂。"

      她把左边那管往前推了推。

      "你要是想让画留得久,底下用银白打底,上面薄薄罩一层锌白。银白里有铅。画完要洗手。"

      她停了一下。

      "别舔笔。"

      店里没有声音了。

      幸村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一只手还搭在那只装着鸢尾的玻璃瓶上。外面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花苞在瓶子里很轻地晃了一下。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三四秒——他开口了。

      "松原先生去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的声音还是很温和,可是比刚才慢了一点。

      "一个字都不差。"

      "他教我的。"派克诺妲说。

      "……是吗。"

      他低头看着柜台上那两管颜料。银白的锡管上印着一行字,锌白的锡管上印着另一行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那我两管都要。"他说。

      她没有解释。她看着他。

      她刚才可以只说一句"用锌白"。那就够了,那就是一个懂颜料的人会给的答案。

      她把老人的话原样说了一遍,每个停顿都放在老人停顿的地方。她想看他听见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现在她看见了。

      他没有退。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笑还在,眼睛还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她。只是搭在玻璃瓶上的那只手,指尖在瓶身上压出了一圈白。

      他在用力。

      和那天在树下捏着硬币的时候,一模一样。

      幸村把手从瓶子上拿开,从口袋里掏钱包。抬手的时候袖口往下滑,派克诺妲看见他小臂内侧贴着一块白色的膏药,四个角压得很平。

      药味一下子浓了。

      "你手臂上贴着药。"

      "练习练多了。"幸村把袖子拉下来,"这阵子发球练得有点狠。"

      "是吗。"

      她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纸币放在柜台上。找给他的零钱,她也放在柜台上。他用指尖一枚一枚拢过去,放进钱包。

      两次了。他没有让两个人的手碰到过一次。

      她也没有。

      上午她刚试过。活人一碰,一问,就全都出来了。她只要在把零钱递过去的时候,让指尖往前多伸半寸,再问一句"你的手臂真的是练球练的吗"——

      她把零钱放在柜台上,收回了手。

      "那么,"幸村把颜料放进球拍包的侧袋,"松原先生那边,麻烦您了。"

      铜铃响了一下。

      脚步声往巷口去,步幅不大,间隔一样长。这一次,它在那棵树下没有停。

      派克诺妲在柜台后面站了十秒钟,然后把门口的木牌翻过来,从后门出去了。

      她没有走巷子,走的是背面那条只容一个人通过的窄路。路的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她站在一根电线杆的影子里,正好看见那件芥黄色的外套从巷口出来,往南拐了。

      南边是海。

      她跟在后面,隔着六七十米。

      在原来的世界,跟踪一个人要考虑很多事。对方会不会"圆",周围有没有别的能力者,自己的气有没有漏出去。在这里,她只需要考虑一件事:不要让一个普通的十四岁孩子回头看见她。

      街上有人。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一个蹲在路边修自行车链条的老头。她从他们中间走过去,他们看她一眼,看她的个子,看她的头发,然后就不看了。在这里,一个外国女人走在路上,奇怪,但不值得多看第二眼。

      幸村走得不快。他在一家药店门口停了下来。

      药店的门是自动的,玻璃上贴满了她不认识的字和红色的数字。他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派克诺妲站在马路对面一家关着门的鱼铺屋檐下。

      透过药店的玻璃,她看见他走到最里面一排货架前,站了一会儿,从架子上拿下一只扁平的盒子。他没有看盒子背面,像是早就知道要买哪一种。

      付钱的时候,他用的是左手。

      右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

      他出来了,把那只盒子塞进球拍包,继续往南走。

      再往前,房子变矮了,路变宽了,风里的咸味越来越重。过了一条有红绿灯的大马路,眼前一下子空了。

      是海滩。

      灰色的沙,很宽,一直铺到远处的水边。海是灰蓝色的,浪不大,一道一道地推上来,又退下去。远处有几个穿黑色紧身衣的人趴在板子上,在浪里起起伏伏。更远的地方,海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界线。

      天上有几只鸟在盘旋,翅膀很长,很平,一动不动地滑过去,滑过来。

      派克诺妲停在马路这一边的堤岸上,靠着一根路灯柱。

      流星街没有海。

      她后来见过海,在某座港口城市,隔着一扇仓库的窗户,夜里,黑的,只听得见声音。没有像这样在白天,站在这么近的地方看过。

      幸村走下台阶,踩着沙子走到离水不远的地方,把球拍包放下了。

      他从包里抽出一支球拍。

      他面朝大海站着,两脚分开,左手举到头顶,做了一个抛球的动作——手里没有球。右手的拍子从背后绕上来,挥过头顶,往下压。

      拍面切开空气,很轻的一声。

      他收回拍子,站好。又来一次。

      抛。挥。压。收。

      第三次。第四次。

      派克诺妲看着他的嘴唇。距离太远,听不见,但看得见嘴唇在动,每挥一次,动一下。

      他在数。

      二十。三十。他的动作没有一点变化,每一次抛球的手举到同样的高度,每一次挥拍的弧线落在同样的位置,像是同一张画被印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在浪里趴着的人陆续上岸了,抱着板子从他身后走过去,有一个人冲他喊了一句什么,他转过头笑了笑,点了一下头,又转回去。

      四十几下的时候,出事了。

      拍子挥到最高点,往下压的那一瞬间,握柄在他手里转了。

      不多。可能只有几度。拍面歪了一点,切空气的声音变了,变得发闷。

      他停住了。

      拍子停在半空,停了一秒,两秒。

      然后他把拍子放下来,换到左手,用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重新去握。先是拇指和食指,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和小指搭上去的时候,慢了一下。

      他握好了。

      他没有看那只手。他看着海。

      他把拍子换回右手,站好,抛球,挥拍。

      拍面切开空气,声音是对的。

      他继续数了下去。

      派克诺妲靠在路灯柱上,没有动。

      天上那几只鸟中的一只,忽然收起翅膀,往下扎了下来,擦着幸村的头顶掠过去,又拉起来,带起一阵风。

      他没有躲。拍子挥下去,收回来,节奏一点没乱。

      她想起一个人。

      不是团长。是在流星街,很久以前,还没有蜘蛛的时候。一个比她大一点的男孩,每天在垃圾山顶上练一套动作,从天亮练到天黑,练到手上磨出血,血干了再磨破。别的孩子笑他,他不理。有人问他练这个做什么,他说,等到哪天真的用得上,身体会自己记得,不用脑子去想。

      那个男孩后来死了。死在一件和那套动作毫无关系的事情上。

      派克诺妲把这段记忆放回去。

      一百下。

      幸村收起拍子,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海。然后他弯下腰,把拍子装回包里,拉上拉链,挎上肩膀,转身往台阶这边走。

      他抬起头,朝堤岸这边看了一眼。

      派克诺妲站在路灯柱的影子里,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堤岸上扫过去,扫过她,扫过一个牵狗的老人,扫过一排停着的自行车,没有在任何地方停下来。

      他走上台阶,往东去了。

      她回到店里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西边那片山后面去了。

      后门推开,走廊里很暗。她穿过布帘,走进铺面,在柜台前站定。

      玻璃瓶里的鸢尾还卷着。花苞比走的时候松了一点,最外面一层花瓣的边缘翘起来了,像伞刚刚被人解开了扣子,还没撑开。

      玻璃门内侧的投信口底下,躺着一封信。

      信封四周一圈红蓝相间的斜条。邮票她不认识,上面的字她也不认识。可是这种信封她见过——在老人的账簿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一模一样的。

      她站在门边,没有马上去碰它。

      收信的人在大船的医院里,右手握不住笔。

      她弯腰把信捡了起来。

      ——一间屋子。很乱,到处是瓶子和石头,墙边一张长桌,桌上一只研钵,研钵里一团深蓝色的粉。空气里有亚麻仁油的味道,和这间店里的一样。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坐在桌前写信。他在心里一边写一边念。

      派克诺妲听见了那个声音。

      一个字都听不懂。

      不是听不清,是听不懂。那些音节从她脑子里流过去,像水流过石头,什么都没留下。她在这个世界听到的每一句话,邻居的、客人的、幸村的,她都听得懂。这是第一次。

      她没有松手。

      画面在那个男人的心里往前翻。另一个房间,窗外是灰白的天。一只敞着口的箱子,衣服叠了一半。一个年轻女人背对着他,在往箱子里塞一卷画布。她的脸始终没有转过来。

      男人的心里有一种很具体的东西,派克诺妲听不懂他的话,却能认出那种东西:他很高兴,又有一点舍不得。

      桌上压着一张纸片,像车票。上面印着很多字,还有一行数字:15.03。

      派克诺妲盯着那行数字。

      十五不可能是月份。

      那就是三月,十五日。

      画面断了。

      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会儿封口,没有拆。她走回柜台,翻开账簿最后一页,把这封信和那一封并排夹在一起,合上。

      天黑以后,她关了店门,没有开灯,坐在柜台后面。

      那几枝花开了。

      不是一枝一枝开的,是在她没看着的时候一起开的。卷着的伞撑开了,六片花瓣,淡紫色,最外面三片垂下来,每一片正中有一道黄色的细纹,像有人用很细的笔点过一下。

      花开在叶子里面。不拨开,看不见。

      香味比白天浓了。是那种隔着玻璃的甜,凉的。

      可是店里还有另一股气味没散。又凉又辣,很淡,贴在柜台上那把剪刀的手柄上。

      派克诺妲看着那把剪刀。

      她伸出手,悬在剪刀上方,停住了。

      碰一下,就知道了。他剪第三片叶子的时候手指里是什么感觉,他在想什么,他在药店里有没有看盒子背面的字,他在海边数到第几下的时候第一次害怕。

      全都在那里。不用问。

      她把手收了回来。

      明天她要去大船。要坐江之电到镰仓站,换横须贺线,两站,出站走十分钟。要走进那栋满是酒精和漂白水味道的楼里,找到一个右手握不住笔、说不出话的老人,站在他床边,告诉他,我是你等的那个人。

      他看了幸村很久。

      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可能知道她不是。

      而他说不出来。

      她只要握住他的手,问一个问题,就能知道他知道什么。

      墙上的日历翻到十一月。今天那一格是15。她把日历往后翻,翻到十二月,就没有了。后面的日子,这本日历上没有。

      她不需要它。

      十一月十五,到三月十五。

      四个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寒咲鸢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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