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牛马》辛巽

10、第十章 好自为之 如今念念于

　　承影略一犹豫，笑着叫了一声“念念”，刘念唤她“承影姐”，承影红着眼圈点了点头:“哎！”

　　四喜正从厨房出来，快步走向她们：“承影姐，水烧好了。”

　　刘念对他道：“你以后唤我阿姐。”

　　“啊？您不是公主吗？”

　　承影看着四喜呆呆的样子，有些发愁：“听念念的，叫她阿姐。”

　　“哦。那水？”

　　承影转向刘念：“一身汗，快洗洗吧，不是说晚上还得去当差？”

　　想到还得去万寿殿，刘念又开始烦躁，她和四喜一起去厨房抬水，倒进浴桶里。等洗完更衣出门，承影已经准备好了晚饭。

　　三人同桌吃饭，刘念和承影交换着这段时间的消息，对于丹阳殿的经历，承影不愿提，刘念也便没多问。从承影嘴里，她又得知一个不好的消息，舒炎死了。

　　她想起了那片海，那个码头，想起了当时站在自己身侧的那个人。胸口像被人猛击了一拳，她强忍住眼泪，放下碗筷，听承影说道：“说是马上就要进京城了，他在驿站上吊死了。陛下听了大怒，狠狠责罚了负责押送的禁军。”

　　“舒老夫人她们知道了吗？”

　　承影摇头：“不清楚。要不要派个人出宫打探？”

　　“算了，别惊动了她们。”刘念说完站起来，承影一脸诧异：“你不吃了？”

　　四喜也赶紧放下筷子，刘念让他继续吃。“我回屋里再歇会儿。”

　　她回卧房，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舒炎这些年给她写过的信，一封封看过。脑海中浮现出舒炎的形象，回想他说过的话，对舒炎自杀一事渐渐接受。舒炎其实什么都明白，所以会劝她走，不要回宫。可他太胆小，明明自己选择回来，却无法承担回来的后果，连他母亲、女儿们也不见，逃避责任，走上绝路。这是他自己选择的，没什么好怨的。刘念将信放回抽屉，起身去万寿殿。

　　御桌斜后方多出一套桌椅，上面摆着一摞奏疏，皇上命她坐那儿代为批复。

　　刘念连忙拒绝：“臣惶恐，臣无能。”

　　“你的字，是照着朕写的字帖学出来的，完全能够以假乱真。你有何不能？”

　　她能，可是她惶恐呀。皇上语调越是平平，听不出喜怒，她越是心惊胆战。写字这么小的事儿，都足以要她的命。她与这皇宫牵绊太深，如今再度卷入朝政，根本没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刘念走到桌前，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研磨的同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打开第一封奏疏：“臣外放日久，久不得瞻仰圣容，聆听圣训，亦不能在御前尽忠，实有愧皇恩，日夜难安。唯望皇上早日调臣回京，臣定当肝脑涂地，为皇上分忧。”

　　又一个姚县令！她看向落款：相州刺史邵大中，隐约记得此人外放不足一年，便这么着急回京。更可气的是，这并非个例。地方俸禄微薄，京师繁华富庶，能在皇上面前露脸，博取圣恩；补缺之人寻门路攀关系，少不得要贿赂京官。朝中官员皆以离京外任为耻，哪怕升官，只要离京，便算贬谪。宁可降职，也要留在京城。久而久之，京城冗官太多，地方敷衍怠政。

　　刘念朱笔一挥：“此等奏疏不必再上，恪尽职守办好分内之事！若无实绩，休想回京！”

　　刚写完最后一个字，突然张诚入内通报：“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刘念一惊，笔险些脱手，被她及时攥住，没在纸上留下痕迹。她迅速搁下笔，起身走到皇上身后垂首侍立。

　　皇上回头瞥了她一眼，命人请皇后入内。

　　刘念能清晰地感受到皇后那犀利的目光，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陛下，既然已将念念贬为庶人，还请将她放出宫去。”

　　果然是冲着她来的。刘念看了眼皇后，眼下的情形，让她不由想起了十三岁那年，她来了天癸，皇后再三来万寿殿，一定要她搬出福宁殿。

　　“她如今是御前女官，她的去留由我亲自安排，不劳皇后费心。”说罢，皇上转头对刘念吩咐：“你先回去。”

　　刘念脚方移了一下，就被皇后制止：“陛下，让念念留下，臣妾有些话，也想让她听见。”

　　皇上便让刘念留下，皇后继续道；“臣妾十七岁嫁与陛下，至今已有十七年。这些年来，臣妾时刻以“皇后”身份严于律己，不争不妒。对待后宫诸位妃嫔，虽谈不上亲密无间，却也一视同仁。只要皇上雨露均沾，臣妾从未有过半分计较。”

　　皇后本不是爱自夸邀功之人，刘念听得糊涂，皇上亦是满心疑惑。正如皇后所言，她确是一位称职的皇后。纵使二人感情不深，加之对崔家诸多顾虑、不满，他也从未动过废后的念头。他温声宽慰：“我知皇后素来贤德，也明白皇后心意。我不会独宠哪一位妃嫔，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皇后大可放心。”

　　“臣妾听闻诸多流言，又见陛下这般安置念念，心中实在不安。臣妾斗胆问您一句，如今念念于您而言，究竟算何人？“这话问得令人愕然。张诚、刘念不约而同望向她，她却目光灼灼，盯着皇上。

　　皇上面上浮起怒色，耐心渐渐耗尽：“皇后此言何意？有话不妨直说！”

　　“陛下称念念为御前女官，可并未正式下诏。她已是成年女子，无名无分，日日伴君左右。且陛下对她一向感情过于深厚，远超普通舅甥情谊。就算陛下觉得臣妾想法过于荒唐，还请陛下给个承诺，永不将她纳入后宫。”

　　皇后的指尖直直指过来，刘念心中怒浪翻涌，长这么大，她从未受过如此“屈辱”，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肉里，她愤恨地盯着皇后。就在这时，张诚惊呼：“陛下！”

　　刘念瞬间泄气，急忙低头看去，玉笔碎成两半，一滴血在白纸上晕开，分外刺眼。她本能地去掏袖中的帕子，指尖捏住帕角的一刹那，收回了手。她后退两步，看着张诚与皇后疾步奔向皇上，垂首默然伫立。

　　“来人，快去请御医！”

　　“陛下，臣妾先为您简单包扎。”

　　“走开，全都走开！”

　　皇上将皇后一把推开，皇后踉跄几步，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皇上，皇上又冲她吼了一声：“滚！”

　　皇后眼里泪花涌动，猛然转身，大步离去。

　　刘念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也抬脚走向正殿前门，被皇上叫住：“她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刘念身子一僵，没有抬眼看他，行礼退下。

　　走到前殿正门，皇后站在那儿，专门等她。她在离皇后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下，站得笔直：“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皇后与她对视半晌，缓缓开口：“你，好自为之。”

　　刘念看着她带人远去，消失成一个黑点，才绕着万岁殿外墙走了小半圈，踏入福宁殿侧门。承影见她神色沉郁，忙上前询问：“怎么了？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可是又发生了什么事儿？”

　　刘念摇头：“我要沐浴。”

　　“不是下午刚洗过吗？”承影说完，不待刘念回答，转身去厨房烧水。

　　刘念跟过去，搬了个矮凳，在承影身边坐下，看着灶里熊熊燃烧的火苗发呆，察觉到承影担忧的目光，她冲承影一笑，问她：“你可有想过离开皇宫？”

　　承影一怔，摇头：“我十二岁入宫，如今都十四年了，在宫里待习惯了。再说，我爹娘都不在了，弟弟已经娶妻生子，家也不是原来的家了。”还有一个原因，她没告诉刘念，怕她听了难过。

　　水转眼烧开，两人一桶桶抬到她卧房，四喜也过来帮忙，承影要留下帮她搓背，刘念拒绝。

　　刘念坐进浴桶，用力搓洗身上每一寸皮肤。皇后的话，让她觉得肮脏，怕是不止皇后一人误会她与皇上的关系。他们的关系确实不能用简单的“舅甥”、“君臣”来定义。方才险些掏出手帕的瞬间，她忽然明白，过去十几年朝夕相伴、只有彼此的分量，关心皇上已经成了本能，就算恨他，也无法将其他感情尽数抹去。皇上这几年的恩威难测，反复无常，想必和她一样，困在爱与恨的纠缠拉扯中，左右为难。

　　如果有一天，皇上真如皇后所担心的那般，强要了她，将她纳入后宫，她又该如何？

　　刘念潜入水中，双手环膝，将自己缩成一团，如同母亲肚子里的婴儿。如果她是明月长公主的女儿该多好，她与皇上之间，绝不会有“男女”这一冲突。

　　窒息感袭来，她才探出头，伏在桶沿上，伸手朝脸上抹了一把，重归清明。

　　就算她不是明月长公主之女，她也绝不允许，自己与皇上之间，再多一个“男女”冲突。

　　有人推门而入，承影的声音传来：“张全来过，让你明日用过午饭再去当差。”

　　刘念应了声，发觉水已凉透，她起身换好衣衫走出去。承影帮她擦拭头发：“方才你回来的时候，着实吓了我一跳。乍看之下，像变了一个人，这会儿倒又和以前一样了。”

　　相伴十四年，一举一动皆瞒不过彼此的眼睛。刘念叹道：“人是会变的。”

　　“是啊，这一年来发生了这么多事，大家都变了许多。”

　　承影语气里透着股沧桑，刘念笑着安慰她：“别胡思乱想，早些歇息吧。变与不变，还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