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总和他的尾巴》我独顽且鄙

1、第 1 章 1、

　　1、

　　一个平常的工作日，我发现上司的身后有条尾巴。
　　我盯着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愣了三秒，确定自己没出现幻觉。
　　它从上司裁剪精良的西装裤后腰探出来，深灰色，末端带着一撮银白的尖，正随着他翻阅文件的动作微微摆动。
　　我盯着那条尾巴，终于没忍住，小声问：“萧总，它，尾巴……是你的吗？”
　　萧总翻文件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细微的风声，和那条尾巴在他身后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
　　晃完，它似乎意识到自己暴露了，猛地僵住。
　　萧总也僵住了。
　　我看看他，又看看尾巴。尾巴尖紧张地绷直，末端那撮银白色的毛微微炸开，像一朵假装自己不是花的蒲公英。
　　“你看得见？”萧总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
　　我点点头：“很明显啊。”
　　他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我居然从他那张万年冰山脸上看出了一点近乎绝望的神情。
　　并非是工作失误、项目黄了，甚至也不是董事会施压。
　　是某种更严重的灾难——比如他藏了很久的秘密，忽然自己长腿跑到我面前，还顺便摇了摇。
　　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尾巴的毛很厚，刚才还装得很镇定，现在却慢慢、慢慢地往他腿后面缩，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可它太蓬松了。
　　藏得很失败。
　　我没忍住：“它好像有点害羞。”
　　萧总冷冷看我：“你看错了。”
　　话音刚落，那条尾巴尖轻轻抖了一下。
　　我：“……”
　　萧总：“……”
　　我该笑吗？
　　不可以！
　　职场守则中有：不要让上司误会你在嘲笑他。
　　“所以，”我谨慎地问，“这真的是，萧总你的尾巴？”
　　萧总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评估要不要把我从二十八楼丢下去。但他的尾巴已经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腿后探出来一点，尾尖朝着我的方向，轻轻晃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他说。
　　“那为什么我能？”
　　萧总沉默了。
　　我等着他的解释。科学的也好，玄学的也行，哪怕他说我是天选打工人，我都能勉强接受。
　　毕竟上班久了，人的底线可以拉出劣质的低，劣质过公司茶水间的速溶咖啡。
　　至于上司是不是人这种事，更加不用考虑。
　　还用问吗？
　　萧总别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因为它想让你看见。”
　　我愣住。
　　“它？”
　　“本能。”他说得很快，像是在处理一份令他极其不满的报告，“不受我控制。”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依旧严肃，领带依旧端正，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仍然是那个开会时能让全组人自动闭嘴的萧总。
　　但他的尾巴正在我面前缓慢展开。
　　毛茸茸的一大条，蓬松，漂亮，像是刻意把最好看的地方转给我看。
　　我突然联想到了孔雀开屏。
　　“萧总，这是……炫耀么？”我试探着问。
　　萧总猛地看向我。
　　尾巴也猛地炸开。
　　下一秒，他一把按住自己的尾巴，脸色沉得像要召开紧急股东大会。
　　“出去。”
　　“好的。”我连忙起身。
　　尾巴无声地过来，在我的手腕上轻轻地勾了勾。
　　像是挽留。
　　我哑然，回头看萧总。
　　萧总正襟危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耳尖发红。
　　“明天早上九点，”他说，“来我办公室。”
　　我问：“谈工作吗？”
　　他沉默两秒。
　　尾巴尖又晃了一下。
　　“……谈尾巴。”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敲开萧总办公室的门。
　　他坐在办公桌后，神色比昨天还冷，西装三件套穿得一丝不苟，连袖扣都端正得像能参加军事检阅。
　　如果忽略他身后那条正在拼命往门口探的尾巴的话。
　　“进来。”他说。
　　我刚迈进去一步，那条尾巴就“唰”地一下竖起来了。
　　萧总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瞬。
　　尾巴尖晃了晃。
　　萧总的脸色冷了一分。
　　尾巴又晃了晃。
　　我关上门，好奇地问：“萧总，它是在欢迎我吗？”
　　“不是。”萧总翻过一页文件，声音平稳，“正常生理反应。”
　　尾巴啪嗒一下拍在桌腿上。
　　我：“尾巴好像不同意。”
　　萧总：“它没有意见。”
　　尾巴又啪嗒一下。
　　萧总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把尾巴按住，抬眼看我，语气比平时更冷淡：“坐。”
　　我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努力摆出一副严肃谈话的样子。
　　毕竟职场人基本素养就是：哪怕上司身后长尾巴，你也要假装会议纪要还能正常写。
　　萧总沉默了几秒，开口：“关于昨天你看见的东西——”
　　尾巴从他掌心里滑了出来。
　　“——你不需要害怕。”
　　尾巴慢慢绕过桌角，朝我这边伸。
　　“这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尾巴尖碰了碰我的鞋尖。
　　“也不会影响我对你的管理。”
　　尾巴又轻轻蹭了蹭我的裤脚。
　　我低头看它。
　　萧总也低头看它。
　　空气凝固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那它现在是在……管理我吗？”
　　萧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说了，它不受我控制。”
　　尾巴尖有力地甩了一下，像是赞同。
　　得意地像只终于在人类的惨叫中把杯子推下桌的猫。
　　我终于没忍住，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在那撮银白色的尾尖上轻轻碰了一下。
　　尾巴猛地僵住。
　　萧总也猛地僵住。
　　我抬头：“可以摸吗？”
　　萧总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着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耳尖却一点点红了起来。
　　“不可以。”
　　尾巴已经把自己塞进了我掌心。
　　……
　　我看萧总，萧总看我。
　　然后一起看向尾巴。
　　尾巴在我手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我斟酌着语句：“它好像已经同意了。”
　　萧总低声道：“它的同意不作数。”
　　尾巴尖慢慢竖起来，在空中规规矩矩地打出一个勾。
　　“它好像觉得作数。”
　　萧总看起来很想把自己开除出人间。
　　等下，他真的是人吗？
　　不管了。
　　至少在人间，他比我这个纯种人类混得成功。
　　我低头摸了摸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手感比想象中还要好，又软又暖，外层的毛顺滑，里面蓬松得像云。尾巴先是绷得笔直，过了几秒，终于装不下去了，轻轻搭在我手腕上，尾尖一下一下地扫着我的掌心。
　　萧总用一种仿佛在签署人生败北文件的语气说：“只许摸一下。”
　　我看着手里那条已经彻底摊开的尾巴。
　　“萧总，”我提醒，“你说晚了。”
　　尾巴愉快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像在鼓掌。
　　萧总别开脸，声音冷得很勉强：“二十分钟后开会。”
　　我问：“那现在呢？”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低声说：
　　“现在……随你。”
　　尾巴立刻绕住我的手腕，轻轻收紧。
　　我努力只看尾巴，不看萧总。
　　萧总的尾巴在撒娇。
　　但萧总的脸色很难看。
　　2、
　　自从我发现萧总的尾巴以后，我的人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比如以前进他办公室，我只需要担心方案被打回。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还要担心他的尾巴会不会突然扑过来。
　　“萧总，这是上午会议的纪要。”我站在办公桌前，把文件递过去。
　　萧总头也没抬，语气平静：“放下。”
　　我把文件放下。
　　“出去。”
　　我点点头：“好的。”
　　话音刚落，一条毛茸茸的深灰色尾巴从桌子后面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尾尖那撮银白色的毛轻轻晃了一下，然后非常自然地勾住了我的袖口。
　　我低头看它。
　　它也抬起来看我——虽然尾巴没有眼睛，但我就是诡异地从那一小撮银白色里看出了“别走”两个字。
　　我抬头看萧总。
　　萧总仍然在看文件，神色冷淡，仿佛他身后的尾巴只是办公室里随机刷新出来的一条装饰品。
　　“萧总。”我很无奈。
　　他抬头，瞥我一眼，眼神里浮出不耐烦。
　　“您的尾巴，它好像不让我走。”
　　“没有。”
　　萧总低头，翻过一页文件。
　　尾巴缠得更紧。
　　尾巴尖左右摆了摆。
　　像在摇头。
　　否定萧总的否定。
　　我不知道该听谁的。
　　是我的上司，还是我上司的尾巴。
　　萧总再次抬头，这次带上了皱起的眉头：“还不出去？”
　　尾巴开始蹭我的掌心。
　　“萧总，这……”
　　打工人的委屈，谁懂？
　　萧总看了尾巴一眼。
　　尾巴僵直，开始装死。
　　但还是没从我手腕上下去。
　　三秒后，它终于慢慢、慢慢地松开我的袖口，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它只是无辜路过。
　　我终于可以离开。
　　但手腕上还满是尾巴的温热，和柔软。
　　第二次进去递交四改方案，我心情有些低落。
　　还没开口，尾巴已经绕过桌角，悄悄探过来。
　　碰了碰我的鞋尖。
　　我假装没看见。
　　它干脆慢慢搭上我的鞋面，毛茸茸的一大团。
　　我看萧总，萧总在看方案。
　　尾巴开始往我小腿上缠。
　　萧总沉默。
　　办公室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萧总则继续看文件，仿佛眼前这一幕完全正常，仿佛每个成熟企业高管都会在工作时间用尾巴缠住下属的小腿。
　　我试探着伸出手，在尾尖那撮银白色的毛上轻轻碰了一下。
　　尾巴猛地一抖。
　　萧总捏着文件边缘的手指猛地一顿。
　　我立刻收回手：“抱歉。”
　　尾巴却已经悄悄抬起来，把尾尖重新塞进了我掌心。
　　我只好顺着毛轻轻摸了一下。
　　手感比昨天还好。外层的毛顺滑，里层蓬松，温热柔软，像冬天里一块刚晒过太阳的毯子。尾巴索性不装了，从一开始就在我掌心里舒展成一朵蓬松的云。
　　萧总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但他的耳尖又红了。
　　3、
　　尾巴在我掌心里趴得很乖。
　　尾尖那撮银白色的毛轻轻蹭着我的手指，像是在试探我有没有不高兴。
　　我其实是有一点的。
　　四改方案已经改到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表达能力。前一天晚上熬到快十二点，今天上午又被市场部拎出来补了三轮细节，等送到萧总这里时，我觉得我的脑子已经不像脑子，更像一份被反复另存为的废稿。
　　萧总翻完最后一页，把文件放下。
　　摇了摇头。
　　我摸尾巴的手僵住了。
　　尾巴也停住了。
　　似乎我俩同时屏住了呼吸，等待萧总的裁决。
　　虽然它是萧总的尾巴，虽然尾巴不需要呼吸。
　　萧总抬眼看我，语气平静：“第三页和第七页的信息重复。第五页的结论没有支撑。客户最关心的部分被你放到了后面，顺序要调。”
　　我点头，恭敬：“好的，萧总。”
　　“还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尾巴在我掌心里拱了拱，像侧头求摸的小狗。
　　我没有摸。
　　“措辞太软。”萧总说，“不像方案，像解释。”
　　我又点头：“明白。”
　　其实不太明白。
　　但职场人的“明白”有时候不是表示理解，而是表示“我还有气，我还能改，您放心”。
　　我接过文件：“那我再改一版。”
　　萧总“嗯”了一声。
　　尾巴却在一瞬间缠住我的手腕。
　　柔软的，毛茸茸的感觉瞬间袭来，我突然很想把尾巴当作手帕，或者洗脸巾，把脸埋进去。
　　这很不专业，也不该发生在职场上。
　　所以我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推了推尾巴——
　　放开我，我要去改方案。
　　尾巴颤了颤，没动。
　　“萧总，”我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我做的……是不是很差？”
　　萧总抬头，瞥了我一眼，语气很淡：“没达到要求。”
　　尾巴在同时把尾巴尖塞进了我手掌，不安分地摇。
　　我一边鼻酸一边摸尾巴。
　　啊，不行，得走了，要不然我真的可能抓起萧总的尾巴往脸上蹭。
　　萧总抬眼，皱了皱眉：“出去吧。”
　　“好。”我应着，同时低声说，“我没事。”
　　是对尾巴说的，不然它不让我走。
　　萧总低头看文件，不答话。
　　尾巴默默地从我手腕上滑溜下去，垂头丧气，可怜巴巴。
　　我深吸了口气，转身要走。
　　尾巴突然伸长了一截，像要追我。
　　“别动！”萧总低叱，命令的对象是尾巴。
　　尾巴倏然绷直，竖成一道杆。
　　萧总的神情有些尴尬。
　　我赶紧出了办公室。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没有那么难过了。
　　改就改吧，改不死我。
　　萧总虽然严格，冷酷，不苟言笑，冰山成精。
　　但。
　　他有一条心疼我、安慰我，并且完全不吝于表达的尾巴。
　　这已经够了不是吗？
　　为了尾巴，绝不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