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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石亭间山风 ...

  •   石亭间山风穿林而过,温衍望着对面死里逃生的故人,语声轻而沉:“这些时日我一直悬着一颗心,总怕你早已埋骨乱尸堆里。若是没了你,往后整盘谋划都要棘手许多。”

      苏荨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眼底漾开一点劫后余生的淡笑:“我命硬,到底是从尸山血海之中爬回来了。此番归来,便是专程助你成事。”

      温衍微微垂眸,那句话说出来近乎残忍,可她不愿在苏荨面前虚与委蛇:“这话或许太过凉薄,但我仍要直言。倘若不是为了扳倒丞相,你的生死,我大抵并不会放在心上。”

      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纵然年少相伴同行,那些曾经鲜活美好的片段,如今在她记忆里早已残缺大半。若不是靠着一处处锚点牵引,她根本无从想起。记忆都在慢慢消散,附着其上的情谊,又该依托何处留存?

      苏荨却只是轻轻摇头,并无半分怨怼:“我明白你的处境,并不怪你。况且这条性命本就是你救下来的,再者……心怀血海深仇的,从来不止你一人。”

      温衍默然不语。

      苏荨便自顾自缓缓开口,语气染上几分怅然怀念:“冷寂登基至今该有半月有余,也不知他这个帝王当得顺不顺心。还有徐青洲,许久不曾碰面,倒真是叫人惦念。”

      她掌心把玩着一小块玉玦残片,温衍的目光落上去,久久挪不开,思绪顺着那一点玉色,坠入久远的往日光景。

      那时四人才刚寻得这座小院,苏荨不知看了哪本话本子,见书中隐士居所皆有雅致名号,便兴致勃勃提议改名。
      “你们瞧瞧这里,四下林木环绕,僻静幽深,称得上百般幽寂。既然是我们四个人落脚的地方,不如就唤作‘四幽居’,如何?从前那个‘藏身小院’听着又土又稚气,半点衬不出我们的风骨。”

      冷寂听得茫然:“风骨?那是何物?”

      徐青洲无奈失笑:“我说荨姑奶奶,当初这个‘藏身小院’分明就是你自己取的,如今反倒嫌弃起来。再说‘四幽居’三个字,书卷气太重,听着像避世隐居的老儒,并不适合我们。”

      苏荨抬眼斜睨他:“那你倒是拿个主意,别一味挑刺。”

      徐青洲故作深沉沉吟片刻:“依我看,至少该把‘居’换成‘院’。”

      冷寂立刻拍手附和:“我同意!”

      温衍淡淡开口:“我并无意见。”

      苏荨一掌拍在石桌上,眼底发亮:“好!那就这么定了,往后此地便叫‘四幽院’!明日我们就打造一块匾额,徐青洲负责刻字,剩下三人搭手悬挂。”

      徐青洲一时语塞,苦笑着叹气:“合着最后最累的还是我?”

      “谁让你是咱们当中的大才子呢,重任自然托付于你,多多仰仗啦。”

      几人笑闹着起身散去,席间都饮了不少酒,闹够了便结伴离开。至于那块说好要做的匾额,最后究竟有没有真正立起来,反倒成了一桩悬而未决的趣事。

      院内很快只剩下冷寂与温衍二人,余下半壶桂花酿,还在继续浅酌。
      冷寂抬眼望向院中的花树:“这院子许久无人打理,没想到这一树桃花反倒开得这样盛,倒配得上一句花前月下。”

      温衍指尖捻起一朵飘落的花瓣,轻声纠正他:“花前是真,今夜并无月色。”

      “倒也是。”

      她抬眸看向身侧少年,眼底漾开平日里绝无的柔媚:“那……冷郎可愿意陪我糊涂这一回?”

      冷寂捏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顿,杯中酒液晃出几滴落在石案上:“你……方才唤我什么?”

      温衍低低一笑:“旁人都这般唤你,何故这般惊讶?还是说,你不愿做我这如意郎君?”

      “你醉了。”冷寂的声音微哑。

      “就算醉了又如何?”温衍抬眼望他,“恰好,我也醉了。不如……就荒唐这一次。”

      话音未落,她便倾身靠近。

      其实这般荒唐,早已不是头一回。每每酒意翻涌上来,褪去少年少女的青涩稚气,二人便像看透世事一般,放任彼此沉沦相拥。只是待到翌日晨光破晓,谁都不会再提起昨夜的缱绻。或许不是遗忘,只是心照不宣,刻意缄口不提。

      微弱烛火摇曳,独独见证花下相拥相吻的两个人。

      翌日清晨,苏荨与徐青洲前来寻他们,院里空空荡荡不见人影,二人正打算往四幽院去,半路便撞见并肩而行的温衍与冷寂。

      苏荨眼底瞬间浮起促狭笑意,啧啧两声:“好哇,你们两个,昨夜醉酒该不会又一处歇下了?”

      温衍立刻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昨夜只是太过疲累,便就近歇息,并未同榻。”

      “哦?”苏荨挑眉,绕着二人慢悠悠转了一圈,“不曾同榻,那他衣上怎会沾着你的脂香?”

      徐青洲在一旁拉长调子:“喔——”

      温衍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辩解,只得回头瞪向冷寂。
      冷寂握拳抵在唇边,掩住那抹压不住的笑意:“可不怪我,我可什么都没说。”

      眼见温衍耳尖慢慢染上绯色,苏荨才收起玩笑,笑着解围:“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多大一桩事。从前我们几个喝多了,不也挤在一处歇息过。”

      温衍暗自叹气,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往后万万不可再多饮酒,否则迟早要被抓个正着,实在难堪。

      四人沿路闲谈,赫然发现从前常去的那间当铺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新开玉器行。新店开张热闹非凡,门前围满看热闹的百姓。他们一时兴起,也跟着凑上前。

      那些大件玉瓶、玉鼎,几人都没什么兴致,便不往人堆里挤,只站在外围翻看小巧佩饰。好看的玉扣与玉佩大多已被抢购一空,剩下的物件,全都入不得几人的眼。

      直到苏荨在角落木架上,瞥见静静摆放的四块玉玦。
      “你们快看,正好四枚,纹路样式一模一样,不如我们买下,留作纪念?”

      冷寂当即应下:“甚好,当个念想,价钱也不贵。”

      余下二人皆无异议,唯独温衍望着那玉玦,心底莫名浮起一股熟悉感,便开口向掌柜问询来历。
      掌柜笑着回话:“这是自东瑜国运来的稀罕物件,寻常很难寻到,我们费了好大功夫才搜罗到手……”

      东瑜国……

      三个字在温衍脑中反复盘旋,她还来不及细想其中关联,手腕便被冷寂轻轻拉住。
      “傻站着做什么,他们都走远了。今日是徐老三父亲生辰,我们可不能迟到。”

      温衍猛地一拍额头,心头暗叫糟糕,她竟将这件要事全然忘却。
      “我们就这样空手登门?你可有备好贺礼?”

      “放心,三人份的礼物我早已备好。徐青洲那份他打算自己准备。先随我回我院中,换一身得体衣衫。”

      “去你住处?”

      “嗯,我母妃前些日子遣人送来两套新衣,一套给荨姐,另一套便是你的,正好今日试一试,想来该会合身。”

      温衍弯唇浅笑:“既然如此,我便不好推辞。替我向贵妃娘娘问好,顺带多谢她赠衣。”

      “知晓,道谢的信笺我早就写好了。”

      温衍望着他,眼底含着淡淡的暖意:“你倒是事事都想得周全。”

      其实早在两年之前,冷寂便已经将他们几人的真实身世尽数告知温衍。

      冷寂便是当朝三皇子,乃是贵妃所出。自小,先帝便有心栽培他,令他苦读经史策论,日后好承朝中要务。彼时大皇子常年戍边远征,二皇子身罹顽疾落下残躯,不便涉足朝堂,论储君人选,三皇子本是最合情理的那一个。
      可贵妃心中悬着一桩隐患——中宫皇后一心想扶持大皇子,必会视冷寂为眼中钉。恰好冷寂本人亦无心卷入皇城纷争,贵妃便寻了由头,将他送往娘家黎州避祸。

      帝王素来宠溺贵妃,加之贵妃手中握有一道先皇亲赐的空白圣旨,分量非同小可,皇帝便也不曾多加阻拦,默许冷寂长居黎州。这一留,便是整整十年。唯有逢年过节,他才短暂回京拜谒帝妃,余下漫长岁月,母子二人大多依靠鸿雁传书互通音讯。

      苏荨则是当朝丞相的嫡次女。她远赴黎州的缘由简单直白,不过是与苏丞相爆发一场无可转圜的争执,父女彻底决裂,一气之下远离京城。就连温衍都暗自好奇,究竟是何等深重的矛盾,能令骨肉至亲冷战数年,互不相见。

      唯独徐青洲,表面身世平平。徐家只能算作地方大户,族人之中并无入朝为官之人,家底殷实却算不上豪富。家中对徐青洲向来是放养的性子,这些年他在外漂泊,从来不曾伸手向府中索要半分银钱。

      一日闲谈,徐青洲半开玩笑感慨:“瞧瞧我们四人,身世悬殊,天差地别。一位皇子,一位丞相千金,还有你这位大将军之女,偏偏就我是一介布衣平民。你们说……说不定我本是某位高官流落在外的骨肉,如今这位爹爹根本不是我的生父。”

      苏荨闻言当即笑着打趣怼回去:“少做白日梦。这话若是叫你如今的父亲听见,少不了一顿板子,打醒你这个不孝子。”

      谁也不曾料到,徐青洲随口一句戏言,日后竟一语成谶。后来京城张侍郎——也就是往后投靠冷寂的张御史,果真派人辗转寻到黎州,前来寻他。
      只是等到真相摆在眼前之时,徐青洲早已没有当初说笑时那份憧憬雀跃。当真踏入京华,见识过权贵漩涡的身不由己,他才恍然懂得,从前在黎州无拘无束的平民日子,有多难得,有多恣意。

      另一边,冷寂院中内室。
      温衍换上新衣走出,伺候在旁的婢女抬眼一瞥,皆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满目惊艳。倚在门边等候的冷寂更是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唇角噙着浅浅笑意,一瞬不曾移开。

      有一桩心事他并未同温衍坦白:这套衣裳的式样本就是他亲自挑选敲定,之后才托贵妃出面,寻最好的织造坊量身裁制。

      温衍垂眸打量身上衣料,眉梢微蹙:“会不会太过惹眼张扬?”

      “哪里张扬,恰恰衬你。”冷寂缓步上前,目光落在衣袂流转的纹路之上,语气由衷夸赞,“大将军之女身着此衫,本就是相得益彰,算不得奢靡逾矩。”

      也难怪温衍心生顾虑。这件衣裙所用料子乃是贡品云锦,千金难得。主调分作蓝白二色,内层是如烟似雾的冰蓝轻纱,外层罩一领素白柔绸外衫。看似配色简净素雅,实则暗藏万千巧思。
      同一种蓝色织线,被织娘分出深浅浓淡无数层次,针脚细密繁复,于衣身、袖口、裙裾之上,织出漫延流动的云纹与暗纹花枝。
      光线稍稍转动,裙面上便漾开一层朦胧柔光,深浅蓝纹交叠翻涌,如同将一整片晨昏时分的雾海云霞,尽数织进了衣衫里。
      轻纱柔软贴肤,走动之时,蓝纱随着步伐轻轻浮动,与外层素白绸料相互映衬,不显厚重艳俗,反倒生出一股清艳绝尘的气度,华贵藏于内敛,越细看,越能品出织造手艺的惊绝。

      温衍抬眼望向冷寂,眉梢微微一挑,带着几分洞悉的笑意:“这么说来,你的衣衫与我这套本就是成对的?这般小心思,真当旁人看不出来?”

      冷寂故作无辜地耸了耸肩:“你可误会我了,母妃一并送来便是两套相配的料子,我也是无可奈何。”

      温衍此刻心境松快,也无意戳破他藏在话下的心意,浅浅一笑便掠过这个话题:“罢了,你想好待会儿如何应付徐家众人便足矣。时辰不早,莫要叫他们在外久候。”

      徐府此番寿宴广邀亲眷,前院回廊灯火连绵,宾客往来如织。

      温衍与冷寂并肩踏入朱漆大门的那一刻,几乎瞬间攫住满堂目光。二人本就生得一副夺人容貌,今夜又身着云锦裁就的华裳,衣料流转间自带一股矜贵气度,站在熙攘人群之中,如同两株生于尘嚣之外的玉树。
      只是那些落在他们身上的视线大多只敢匆匆一扫,便连忙敛了神色移开。在座不少徐府亲友,早听过黎州城里关于他们四人的传闻,心中忌惮,谁也不愿无端上前攀谈招惹是非。

      二人对此视若无睹,神色从容,径直上前向徐老爷奉上备好的寿礼,言辞恭谨道贺生辰。徐老爷见了他们,眼底漾开熟稔温和的笑意,未曾多留他们在前院应酬,便吩咐下人引二人往后厢走。

      原来年年寿宴,徐老爷都会特意为他们四人预留一处僻静雅室,不与前厅喧闹的宾客混在一处,单设一席,专供他们自在闲坐,不必应付满堂虚与委蛇的寒暄。

      雅室隔绝了前厅的丝竹喧闹,恰好等候苏荨与徐青洲过来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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