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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借条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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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照微在午前点完了昨日留下的那柜。
钱茂取过册子,逐项复核,没有少数,也没多出一卷。她等他落押,才问下午能不能早一刻去值房。
“不是说收工后?”
“怕人家收柜,我来不及理完。”
钱茂看了一眼廊下待点的两包书,分给她一包。
“这份先理出来。别又把欠的留给明日。”
她把袖子挽好,坐回席边。今日自带的围布是旧被面裁的,边缘没缝,细线一直往衣上粘。她剪去几根,后来顾不上了,任它挂着。
到下午,钱茂验完她理的那包,只在一处叫她补了首尾页数,便让她先走。
值房柜底那块木板还在。
宋照微把准条递上。书手看完,没立即搬篓子,先去问今日当值的人。那人拿着条子走到门口,对着亮处看了印,回来才说可以翻,但只能在案边,过手的纸须当面分开。
他姓许,叫许庆,管着西廊几间值房的零用收发。昨日那位书手向他报了留纸的事,他今天原本预备叫人取走。
“篓里的都要看?”
“找十五日一张借灯条。”
“那也得全理。”
宋照微应了。
篓子比她想的深。上层是整张的领用单,下面多半折成几折,夹着捆绳、小木片和烧过一角的纸。许庆叫人端来一张旧案板,摆到她身边,没让她占着正案。
她先将有日期、可辨物项的分开,没日期的留在另一头。翻出一张尚未销掉的油单,便交给旁边的书手。书手看了一眼,立即另放,说这个不能算废纸,昨日找过,原来掉到这里了。
宋照微没有接话,继续往下理。
一张领炭帖沾在另一张纸上,她捏住边角,没敢硬揭。问过许庆,用细竹片挑开了浆边,底下仍是一张领炭帖。
她放进分好的那摞,手指已经有些发酸。
许庆叫人取出两份急用的收支纸,坐在另一头核账,算盘拨得很响。有人来借火镰,他让对方去隔屋;有人问晚间的油怎么领,他又停下来找簿。宋照微怕他忙忘了,始终把准条放在案板最上边。
借条在篓底一只折起的纸套里。
她起初只当里面是碎纸,拆开后,先看见一行借灯的字,再看见杜蘅的名字。纸右下角记着灯牌七号,归还后销讫的朱点压在号旁。
宋照微将纸放下,叫了许庆。
“可能是这张。”
许庆拿过来看,问簿在哪一页。她报了页次,书手便去取。物件、日期、灯牌号相合,连另借的支架也在,两人这才将原条摊开。
条上写的是:借罩灯一盏,支架一,西廊验签用。
不是北廊验包。
宋照微望着那两个字,先把自己昨日的抄纸取出来,免得又凭记忆问错。
借物簿里,用途确实写着北廊验包。
“这行谁录的?”
许庆将簿子转过来,拇指按在行末。
“我。”
宋照微等他再说,他却已将原条翻到背面,去找销物的记号。
“原条写西廊。”
“我看见了。”
许庆抿了抿嘴,叫书手把十六日的退物清单也取来。宋照微想伸手替他扶住借条,他把纸往自己这边移了移。
她缩回手。
退物清单上,罩灯七号、支架一个,自北廊房退还,灯罩歪损,候核赔修。下面添了免赔二字,另有一押。
“物从北廊回来,后来补簿,按退单记的。”许庆说。
“所以原来在哪里用,你没有见到?”
“我管发还,没跟着灯走。”
他答得不客气。宋照微看看借物簿,又看原条,才发现那一页前后几件同为十五日领出,字挤在一起,像是事后合录。她不再问他为什么补,改问这页何时补成。
“十六日上午。你究竟要核什么?”
“借灯的原记。昨日请准的就是这个。”
许庆将准条取来看了一遍。
“杜女史的字,你认得?”
宋照微看向借条。字与杜蘅平日写的草纸相近,末尾姓名也是那个写法。她却不敢再像前几日那样,一眼便说亲笔。
“相像。是不是本人写,得有别的材料核。”
许庆没接这句,叫书手将灯的借还两条勾出来。
“发东西时谁在?”宋照微问。
“冯婆。昨日不是问过她?”
“她说来的是搬箱的人。”
“那就是了。”
许庆收起退单,宋照微连忙道:“这张灯条,能不能照准条移交?”
他手停了一下。
“移交了,我这里怎么核账?”
宋照微把掌籍所批的末句指给他看:寻获原条,由值房点收移交。
许庆看了许久,拿指节敲着桌面,说先抄一份给他,原条的正背、销记、灯牌号都得抄,不能只取杜蘅三个字便走。
她松了口气,低头照录。
到“西廊验签”处,笔尖有些抖。她把手腕稳在案板上,一笔一画写完,随后翻面录下退还记号。
这张纸至多能证明,有人以杜蘅的名义借灯,原本申报的用途在西廊。它还不能证明灯曾照着谁,更没有写哪一刻借出。
可是旧簿里那个看似明白的“北廊验包”,确实是归还以后补上的。
许庆读过抄件,自己提笔,在底下写明十六日据退物清单补录用途。他写得很短,没有道歉,写完便叫她在移交单上填收领人。
宋照微落了名。书手将借条夹入空封套,数纸、封口,许庆在封缝处押过,她才拿到手。
原条终于离开了那只废纸篓。
她没有立刻走,把余下尚未理完的纸仍按先前几类归好。两张不是废纸的领用单交给书手,其余请他逐摞收回。许庆见她没把一案乱纸留给自己,脸色稍缓,指了指她袖上的线头。
“别带进封套里了。”
她低头摘了,向他道谢。
出值房,冯婆正从廊下过。宋照微叫住她,说灯条找着了。
冯婆头一句仍问:“那还要我赔么?”
“退单上已经记了免赔。我没动那一项。”
“本来也不是我弄的。”
她抱着一盆浸湿的罩布,没地方放。宋照微替她扶了片刻,等她腾手将滑下来的袖子挽起,才问借灯的人能不能认。
“都穿那样的短褂,灰扑扑的。我哪能个个记住。”
“他说了别的话么?”
冯婆想了一阵,说记得催得急,嫌她找架子慢。灯罩原先有道裂纹,她特意说了,那人没嫌,拿了便走。
“往哪里走?”
“出这个门,后来我没看。”
宋照微没有让她再想,松手让她把盆端稳。冯婆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说免赔那两个字也要留着,别翻来翻去翻没了。
“留着。”宋照微答。
回内史局的路上,她将封套抱在胸前。灯为什么去了北廊,可以有许多解释,搬书的人借用、周顺挪包时取来,都说得通。她要追问的,仍是西廊那次验签有没有发生。
经过旧日录房,她听见里面有人在念杜蘅的名字,脚下停了一下。
是管旧案物件的女史在核梳子与钱数,问往杜家报信的人回来没有。宋照微没有进去。她手里的借条,既答不了尸身如何交领,也答不了家里人该听到什么。
她先把今日点完的册数交回。收册的女史不知钱茂另留了复核纸,见末尾缺一份,叫她回去补。宋照微从包纸下面找到,展开递上,对方点齐,才在当日差簿上勾了已毕。
那个小勾使她轻松了些。至少今日没有再欠下一柜。
她将旧被面裁的围布解下,收进随身布袋。毛边上沾了一点浆,她拿手抠了抠,没抠掉,倒又抽出一根长线。得找时候把四边缝起来,不然明日还要往册页里落。她把线头拢进掌心,丢掉,拍净衣袖。
办完这些,她才去里间呈封套。
崔静渊拆阅时,她将借物簿后补用途、原条暂失而今寻获,以及冯婆所能记得的经过,分别说清。掌籍先看许庆留下的说明,再问她有没有动原簿。
“没有。”
“门簿那份问件,迁档处收了,尚未答。这张另附,不要混成一个时辰。”
宋照微应下。
崔静渊将借条放在原牒旁边,没有收入杂项领用册。
“明日请核十五日西廊的验签差事。先查谁领的差,再问谁借的灯。”
宋照微取纸时,掌籍又将她叫住,问值房的其余纸有没有交清。
她报了移交单上的件数,也报了留在原处的两张领用单。崔静渊核过,才在封套外写上存放位置,交她送入当日待核公件。
这回,宋照微知道明日去找它,该开哪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