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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换锁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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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照微抱着点检册跨过门槛,怀里的砚便滑了。
她用手肘抵住,没让它落地,砚里没倒净的水却顺着册角淌下来。等在廊外的书吏伸手接过笔架,看了看湿掉的封皮。
“你带块布没有?”
温雁书已经转身回去取了。
书吏叫钱茂,三十来岁,左手拇指缠着布条。他把笔架搁上窗台,腾出手替她擦册子,擦到纸页边缘便停了,叫她别合,摊着拿过去。
“头几页就是今日要点的,别弄成一团。”
宋照微有些窘,将砚水倒进廊下的污水桶。钱茂没催,等她收拾完,才领着往库去。
他先问吃过没有,再告诉她午食仍由录房领,若忙得赶不回,可以托人送,别等库里的人替她想。
“你们这边不领饭?”
“我在外头吃。我是国史院拨来帮点库的,不跟内史局一处。”
两人到了西库,钱茂没让她去昨日那间侧屋,而是绕过空车,进了北面一处廊房。里面摆着几张拼起的案,册子堆在靠墙的一头,另一头放锁和钥匙,铁锈屑蹭得纸面上都是。
宋照微先把湿册摊开,找了两块干净木片垫住。
钱茂从一摞旧目里抽出薄薄一本,推到她手边。
“先甲三。目录记两卷,点检报缺一卷。今日给个准数。”
“乙字号不点么?”
“先甲三。”
他说完便拿钥匙,走到廊外等。宋照微将乙四六的事咽回去,取了核纸跟上。
甲三柜靠墙,底下垫的木楔偏了,开门前得两个人一同托住柜底。她不懂,伸手拉了一下,钱茂立即拦住,叫来搬箱的将楔子敲紧,才让她开。
门上挂的是新锁。
宋照微记得昨日在院里见过好几把旧锁,有的还连着剪断的封绳。她扶着柜门问:“迁一次库,都得换锁?”
“有坏的,有钥匙配不齐的。也有一把钥匙开得了两柜,不敢用。”
“换过记在哪儿?”
“案上那叠锁单。”
钱茂蹲下去,指着最底下一格:“先取这边,别挨着墙磨。”
她将里面的书一包包捧出来,放在事先铺好的席上。绳包有松有紧,几册书脊磨得看不清字。目录上的两卷是同一年的支领旧簿,柜里却只有一个包。她先查包外的签,再解绳,里面夹着三册,一册上、一册下,另有后来补订的零页。
所谓缺的一卷,就在下面。
先前点检的人只照包数记了“一”,没拆进去。
钱茂核过首尾,取笔将缺数划去,留下原字,在旁边补明两卷俱在。
“你看着,我写。下一柜换你。”
宋照微点头。
一桩缺号就这么结了。她甚至有一点说不出的泄气,随即又觉得不应该。书好好地在这里,当然比真的丢了好。
钱茂将拆下的绳绕在手上,没缠布的那截拇指被勒得发红。宋照微递剪子给他,他摇头,说留着还能捆,拧出结头便慢慢解开。
她等着,将零页依原来顺序夹好。
从第二柜起,钱茂不再替她报数。她一面读签,一面核内册,读得快了,他便叫她停,自己还没找到对应的一行。
到了第三柜,两人报的数差了一册。
宋照微重新清点,还是原数。钱茂便让她把刚才包回去的那一摞再拆开,数到一半,发现一册因封面破了,被她并入前册。
“手别急着往回收。先摆开,点完再捆。”
她应下,没有辩说自己抄数向来不错。
宋照微伸手扶书时,袖口蹭进了柜角。那里积着细灰,她掸了两回,灰倒落在刚理好的书上。钱茂递来一条旧围布,叫她系在腰上,袖子也往上收些。
“明日自己带一条,别用官服擦柜子。”
她接过来,见布上有几道针脚,缝的是钱字。钱茂说家里做的,收工要带回去,丢不得。他说着又换了拇指上的布,露出被夹青的一片指甲。宋照微才知道,他昨日搬柜时夹了手,所以解绳慢,写字也总换个姿势。
她替他压住绳头,让他用右手抽。两人这才把第三柜点完,钱茂在自己的工簿上勾去一项,说照这个快慢,后日大约回不了本司了。
午前,清遗物的女史到了。她带着一名值房书手从院里经过,手上抱着封好的布袱,请钱茂在退还屋钥的单子上作证。
老丁的侄儿也来了,年纪不大,背着一卷席。老丁叫他站在车边别乱走,自己先往侧屋探了探,问那边是不是收清了。
女史只答私物已领,铺盖另记。屋里还剩什么,得他们自己看。
宋照微站在廊下,没有上前接那只布袱。清单、铜钱与旧梳今日终于交到谁手里,已有另一个人签了名,用不着她再凑一遍。
钱茂给她腾出案角,让她誊上午的点检结果。他自己数着钥匙,在其中一块木牌上刻了个浅口。
“甲三这把,别跟乙三串了。”
宋照微看见两块牌上的字,才发觉一块是新号,一块仍沿用旧柜号,问为什么不全换。
“锁没换,旧牌就先留着。全换了谁认得?”
她转头看案边的锁单。
“我能看么?”
“核你开过的柜,当然要看。”
锁单分成几小叠。她找到甲三,新锁一把,旧锁退回,发出与接收各有姓名。接收人是钱茂,日期四月十五日。
她抬起头。
“十五日你在?”
“在啊。”
钱茂仍在找木牌,没听出她为何这样问。宋照微想起戌初那条记录,忙问昨晚接杜女史四柜旧册的,是不是他。
“一百零七卷?”
“是。”
“是我接的。怎么?”
她将酉正与戌初的事说了,没提缺卷,也没有问杜蘅是不是被人害死。
钱茂手上的活停下来。
“你说交收簿?我填的时辰。”
“杜女史当时也在?”
“她不在我跟前。我验到末一车,才合着填了一笔。”
宋照微指尖在核纸上压住。
“那她的押字……”
“移出的柜单先有她的押。送过来时,照单接。西边簿子上那个名字是我录的。”
她看着钱茂,先前记得很牢的那两个小字,一下子变得不大可靠。她凭什么以为写着杜蘅,便一定是杜蘅亲笔?只因为姓名正好挤在她以为该落押的位置。
钱茂将她面前的核纸拿过来,画出几道窄格。
“这里记移出人,这里才是接收人。你昨日看的,是这一本吧?”
宋照微认出了格子的排法,点头。
“那便是了。押在东边的原单上,你得找那个。”
他把核纸还给她,忽又问:“原簿上没说是她亲押吧?”
“没有。是我看错了。”
她说完,胸口那股憋着的气反倒顺了些,脸却有些发烫。
钱茂没有笑她。他问昨晚那四柜有没有少,听说卷数核过无误,便又去分锁牌。
宋照微留在原处,将“杜蘅签押”四字从自己新写的询问草稿里划去,改成移出人栏记杜蘅,姓名系接库人据单录入。她没有拿刀刮掉旧字,也没有把昨日的抄纸撕了。
戌初能说明一批书在那时收讫,不能说明杜蘅那时还活着。
可是酉正又是谁见的?
她将这个问题单独写在旁边,随后问钱茂能不能把方才的话落在核纸上。
钱茂这回没有立刻应。
“我只写我填过什么。杜女史的事,我不知道。”
“就写这个。”
他取笔补了两行,写明四柜合记末车到齐之时,移出姓名照单录入,署下自己的名字。宋照微将纸夹入待报册,准备交回内史局更正昨日的说明。
她又翻出上午点过的几项,将甲三改记为拆包见上下两卷,后面的数则分开列。有一柜还没开,她先前顺手照目填上了旧数,如今一并圈出,等下午实点。
钱茂看她改得费力,拿来一张空的点检式样,让她另誊。
“这张别废,夹在后面。我方才看过的,省得重看。”
宋照微照他说的做。誊到昨日的时辰疑问,她原想省掉自己误认亲押的经过,只交钱茂写的两行便足够。末了仍将那一句补上,列在问话前面。崔掌籍已经看过她的抄件,该知道她今日究竟改了什么。
午食送到门口时,她还在给甲三柜重新系绳。头一道没系紧,包角散了,她又拆开一遍。
钱茂端着从外头买来的饼,坐在门槛边等她。
“先吃。捆不好下午再捆。”
宋照微将书包稳稳放回席上,压好核纸,去接自己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