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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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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失足,坠井身亡。”
送牒的内侍念完,把纸往宋照微面前推了推。
“午前要用。别跟那些交收的混在一处。”
宋照微接过来,先看落款。内侍省迁档处的印,景和十八年四月十六日,事发是昨日,死者杜蘅。
她又看了一遍名字。
对面的人已在摸袖袋,摸出半张领纸帖,问谁管这个。温雁书从另一张案后伸手接走,翻到背面,说少一个押,领不了。
“人都在西库,哪儿找去?”
“那我也不能给你变一个出来。”
两人还在说领纸的事。宋照微把压在牒下的附件抽出来,只有一张遗物清单。布袱一个,旧梳一把,铜钱三十七文。清单底下添着两行,说杜蘅死于昨日酉正,西库诸项交收无误。
“这些东西也送来了?”
“没有。锁着呢。”
清单尾上却预填了内史局收讫。她拿手指压住那一处,内侍凑近,咕哝了一声,说写单的人省事,照旧样抄的。他伸手想拿笔改,温雁书把笔架挪开了。
“谁写的找谁改,我这里不替他落字。”
内侍不肯跑第二趟,两人商量半日,定下先只收公牒,遗物仍交值房另送。宋照微在收文簿上分开记清,没勾收讫。那三十七文还在库里,她不能写已经收到了。
昨日午后,杜蘅还来过录房,找她还剪子。
剪子借去剪迁库的封绳,铰口崩了一点。杜蘅说,等忙完拿出去磨,先欠着。宋照微当时正校一份满是涂改的名册,嫌她把剪子搁在纸上,挪到了砚边。
这会儿剪子还在。
“杜女史?”她问。
内侍扭过头:“嗯。”
“原来坐这张案的那位?”
“还能有哪个杜女史。”
温雁书不再翻领纸帖。
内侍把帖抽回来,嘴上道:“今早捞上来的。你们要收她那边的册子,早些去,午后装箱。”
宋照微低头读那张牒。前面记着迁库事由,杜蘅负责的柜号,末尾才是死因。要她誊进馆务日录,留作此次移交的凭据。
她补实授还不到十日。见习时誊清不落自己的名,如今每页末尾都得填上“校录宋照微”。
那张告身,她隔着衣袖摸过几回,后来怕折坏,寄回家收着。母亲托人在回信边上添了话,问官舍给不给褥子,她攒下几尺布,托熟人捎来。
宋照微还没回。她入局一年,铺的是母亲从宋家旧物里拣出的薄被,上头留着拆线的针眼。如今有了自己的俸给,她本想先换这个。杜蘅说西市有家铺子的棉好,她想着开俸后再细问,至今只记住了街名。
“验状呢?”
“给你的都在这儿。”
她把两张纸分开放:“这里没有。”
内侍俯身看了看,似乎也有些不确定,末了说:“我只领了这两张。还要什么,你写个条子,我带回去。”
宋照微取纸,写到“请附”二字,笔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向谁请。
里间帘子掀开,崔静渊出来取一册名簿。温雁书叫了声掌籍,将死讯说了。
崔静渊接过牒,看完才问:“人还在西库?”
“等医署来接。”
她将牒放回案上,抽出旁边未填完的移交清单。
“先核卷数。人没了,昨夜究竟交了多少,得有个准数。照微,你跟着去。只拿交收簿,封着的柜别碰。”
宋照微应下,将未写完的条子压住。
温雁书从案角拣起她的腰牌,递过去。宋照微走到门边,听见她又问那内侍:“她的铺盖谁收?”
“这我哪知道。”
西库正门停着两辆空车,卸下来的木箱堆了半院。内侍走到哪儿都有人找他,领绳、领锁,问午后还运不运。他答得不耐烦,末了把宋照微交给一个姓丁的老库吏,自己去寻漏押的管事。
井在西廊尽头。
路上必须经过。宋照微先看见地上的木盖,再看见覆在人身上的旧布。布短了一截,一只脚露在外面,鞋帮贴着脚踝塌下去。
一个妇人蹲在旁边,将散出来的头发塞回布里。
宋照微停了停。
“姑娘,借过。”
抬架子的两个人从她身后挤过去,其中一个嫌地上滑,叫人拿炉灰来撒。妇人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问老丁,医署什么时候到。
老丁说不知道。
“总不能一直搁这儿。”
“你问我,我问谁?”
妇人又蹲下,拢住那截没盖住的脚。
抬架子的人把横木抵在井栏边,要将旧布一并抬走。妇人忙拦着,说布是浆洗房借的,不能带出西院。他们便又放下,商议找条什么来裹。宋照微立在旁边,几次想说算在自己名下,终究没开口——她连这东西值多少都不知道,也不知该由哪个房头领。
还是老丁叫人去拿迁库剩下的包布,妇人才松了手,退开时顺便将井边的木桶提到了廊下。
宋照微记得杜蘅的鞋。后跟缝过一块深些的布,走动时露出半指。她从未留意另一只是不是也补过,这会儿也看不见了。
“昨日有人瞧见她落下去么?”她问。
老丁抱着清单往前走:“我没瞧见。”
她跟上去:“今日谁发现的?”
“打水的。你要问这些,得找值夜的人。我今早才来。”
到了库房,他让她站在门外,进去捧出两册交收簿,一册放在门槛上,一册递给她。
“东边交来的,西边接的。你们只核西边。”
“我带回录房?”
“不成,待会儿还有人要用。就在这里看。”
宋照微把清单垫在木箱上,翻开簿子。上头都是柜号、卷数,字写得挤,旧号旁添了新号,有几项划去重记。她先对杜蘅经手的四柜,一柜二十八卷,一柜三十一卷,后两柜各二十四卷。
“共一百零七?”老丁问。
“一百零七。”
“那就对了。”
他伸手来拿,宋照微说还缺移交时辰,请他稍等。
日录要按事发先后排。迁档处送来的牒上,杜蘅酉正已死,她经手的册子自然应在此前交讫。宋照微沿着最后一柜往下找,在卷数旁找到了两个小字。
戌初。
押字是杜蘅。
她将簿子往外挪了一点。四月十五日,日期就在页首,四柜接连记下,最后一柜的时辰没有涂改。
宋照微重新算了一遍卷数,仍是一百零七。
她伸进袖中,将那张公牒抽出来,对着簿子看。
酉正。
戌初。
中间隔着半个时辰。
“这个时辰是谁记的?”
老丁过来看:“什么?”
她指给他。
“接库的人记。我没在。”
“杜女史的押,也是当时落的?”
“那你得问他们。”老丁瞧了她一眼,“有时东西先到,后头才补押。也有替人落的。”
“这里没记代押。”
“我知道没记。”
宋照微收住了话。
老丁将门槛上另一册抱进怀里,朝院里张望了一回,转过来催她:“你到底还要多久?过会儿找我搬箱,找不到又扣工食。”
“我抄这一条就好。”
她取出一张随身的核数纸,先记页首日期、柜号、卷数,再照录“戌初”与押字姓名。到末尾加了一句:原簿未注代押。
写完又对了一遍。老丁已将那册东库簿子塞在腋下,右手扶着她面前的册沿,等她松手。他衣袖上缝着个大口袋,装了几把锁,其中一把钥匙找不到,今早为这个已经挨过骂。宋照微原想请他再取昨晚的值名册,话到嘴边,改问:“值房在什么地方?”
老丁指了正门旁的耳房,随即招手叫人来搬箱子。
这还不能说明什么。时辰可能记错,押字可能后补,她认得杜蘅平常的字,却认不准这两个挤在窄格里的小字。
她只知道,这一条与牒上对不上。
老丁见她抄完,立即合了簿子。
“明早你们得来个人,把她手里的东西清出来。我不收她私物,回头少了什么,说不清。”
宋照微问放在哪儿。他指了指库房侧面一间小屋,门已锁了,钥匙由值房收着。
她记下屋子,没有过去。
回到录房时,午食已送来。温雁书端着碗坐在原处,桌边另搁着一份,见她回来,用下巴示意了一下。
“你的。汤别碰,漏了。”
一小摊汤渍正沿着碗底往外漫。宋照微把待抄的纸挪开,温雁书腾不出手,叫她拿那块灰布来垫。
她们忙了一会儿,才把案面擦净。
“核清了?”
“卷数清了。”
宋照微将清单放下,坐回自己的案前。方才催过她的牒还压在那里,誊清纸上只有日期,姓名那格尚空着。
温雁书咽下嘴里的饭,问:“那怎么不写?”
宋照微将公牒和核数纸并在一起,指给她看。
温雁书先看右边,再看左边,端碗的手慢慢落回案上。
“库里怎么说?”
“带我去的人没值昨夜。说也许是补押。”
“你等我吃完。”温雁书又拿起筷子,“清单拿去问掌籍,别递这张,抄得太乱。”
宋照微另取一纸,把已核的柜号卷数誊好。写到交讫时辰,她搁下笔,将那一格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