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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对局还 ...

  •   对局还卡在十四分二十七秒。

      河道的视野像一层薄雾,两边都不敢贸然往前踩。上路的兵线慢慢推过来,炮车沉重地轰隆一声砸进塔下,碎开一地金光。简时的鼠标悬在英雄身上,没有急着动。他刚刚那一下收得太急,像是怕自己哪一个走位不小心,就把藏了三年的东西全漏出去。

      祁珩那边也没有压。

      正常对局到这个时间点,换作别的对手,早该借着装备差往前逼,卡兵、卡血量,找机会把人按在塔下喘不过气。可祁珩只是稳稳站在自己兵线后面,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既不离开,也不逼近,像在陪着一个受惊的人慢慢适应周遭的动静。直播间里的喧闹压在耳机之外,只有游戏本身的音效在两个人之间流淌——技能冷却的轻响,小兵挥砍,远处野区传来一声微弱的惩戒。

      简时的指尖有点僵。

      他不是不会打。那些走位、预判、卡时间点,早就长在骨头里,不用想就能落下去。只是太久不用,每一次抬手都要先在心里多绕一层,反复掂量:会不会太显眼,会不会被记住,会不会再被人揪出来,翻到那些旧帖子里,再把当年那些话一股脑倒回他身上。那些评论不是一阵风,是沉在水底的石头,哪怕隔了三年,一动,还是会刮得人疼。

      他记得那天。

      不是决赛结束那一刻,是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比赛输了,截图被剪得只剩下他开团那一下,所有前因后果全被剪掉。一夜之间,他就变成那个为了抢风头、卖队友、狂妄自大的人。私信炸满,评论区层层叠叠,陌生的名字堆成一片黑压压的海,每一句都在告诉他,他做错了,他根本不配站在台上。他没有争辩。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不看,只要关掉所有账号,等热度过去就好。可热度没有过去,那些话像粘在身上,走到哪里都像有人在背后指着他。最后他把账号注销,删掉所有比赛录像,把那个曾经在赛场上发光的自己,严严实实地封起来。

      祁珩是那个一直没有跟着骂的人。

      简时其实知道。当年所有人都在跟风讨伐的时候,只有祁珩在赛后采访里,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一波是唯一能赌的机会,不能只看结果。那句话很短,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谩骂盖过去了,没几个人记住。可简时记住了,像在一片漆黑里捡到一点微弱的光,他不敢抓,只是偷偷地,把它留在心底,然后更快地消失。

      屏幕上,中路传来信号,打野在往河道靠,对面也开始往这边集结。团战要慢慢酝酿起来了,不是那种瞬间炸开的激烈,是一点一点收紧的张力,像潮水慢慢漫上来。自家打野在上边打信号,让上路也往这边靠。简时盯着那个闪烁的标记,犹豫了很久。他可以直接留在上路守塔,装作一个不敢动的新手,安安稳稳避开这一切,继续藏好自己。

      祁珩好像察觉到他的迟疑。

      没有发催促的话,也没有直接冲过来逼他。只是操控英雄往后退了小半步,让出一点空间,像是告诉他,如果不想来,也没关系。

      简时还是动了。

      很慢。他把塔下剩下的兵清干净,补掉那个残血炮车,确认上路不会直接被推,才轻轻点下移动,沿着侧边的草丛往河道挪。他选的那条路很偏,贴着边缘走,尽量不直接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中心,像一个明明想靠近,又随时准备转身逃开的人。

      直播间里的弹幕也安静了不少,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刷惊叹,很多人都在悄悄看着,不敢出声,怕惊到屏幕那头的人。祁珩对着麦克风,声音压得很轻,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没有刻意说给谁听:

      “别急。”

      游戏里,两边的人陆续落位。草丛里藏着视野,辅助先丢出一个探路技能,炸开一片光斑,对面立刻抓住这个空隙往前压,技能接连落下来,轰鸣声一下子填满整个对局。自家队伍的阵型瞬间被冲散,辅助血量唰地往下掉,打野被迫后撤,眼看就要直接崩掉这一波。

      简时没有立刻冲上去。

      他先停在草丛边缘,看着对面所有人的动向,在心里慢慢把每一个人的冷却时间、走位习惯、会往哪边躲,一点点拼出来。不是那种一瞬间惊天动地的爆发,是一点一点,把所有细碎的信息收进眼里,再等那个刚好的瞬间。等对面两个输出为了追残血往前踏出半步,露出那个只有半秒的空隙,他才终于往前踏出去。

      技能不是一股脑砸出去的。第一个用来封退路,第二个卡住闪避方向,最后那一下稳稳落在两个人中间,刚好把他们同时控住。动作干净,没有多余花哨,每一步都留着退路,一旦情况不对,随时可以撤回去。伤害平稳地叠上去,对面两个核心瞬间被摁住,自家队友抓住这个机会跟上,混乱的战局一点点被拉回来。

      不是那种一眼就让所有人尖叫的、不顾一切的高光,是一种安静的掌控。像他从前在赛场里那样,不抢风头,只把快要垮掉的局面慢慢扶回来。打完这一套,他立刻往后撤,重新落回安全位置,没有贪多,没有去追那些残血,仿佛刚才这一切,只是顺手一做。

      聊天框开始慢慢冒字。打野先打了一个问号,然后是射手,一句一句慢慢涌上来,从惊讶到赞叹,慢慢靠近那个最危险的问题——你到底是谁。那些文字往上滚,越来越密,像要把他重新裹进那种被所有人盯着的窒息感里。简时的手指猛地一紧,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冒出来的松动,一下子又往回缩,本能地想关掉窗口,想逃,想回到那个没有人认得他的地方。

      祁珩看见。

      他没有直接去拦那些玩家,只是敲了一行字,慢悠悠送进公屏,简单,没有夸张,刚好插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追问中间。

      【祁珩:先打完。】

      没有替他宣称什么,没有直接点明身份,也没有叫所有人不许说话,只是把那个快要压过来的话题轻轻挪开,给简时留出一点喘气的空隙。公屏里那些追问慢慢停了下来,有人懂了,不再继续揪着问,只留下零星几句小声的惊叹,安安静静回到对局里。

      简时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悬在退出键上方的手指,慢慢落回鼠标。

      对局还在继续。河道里剩下的敌人被慢慢清掉,队友重新整理兵线,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没有再刻意凑过来搭话,也没有再试探着去挖他的底细。祁珩也继续回到对线,不再刻意让得那么明显,变成一种很自然的配合——如果简时要往前,他就跟上一点;如果简时想退,他就陪着往后收,两个人之间慢慢生出一种不用打字、不用信号的默契,像很久以前他们在赛场两端,隔着整个舞台,就已经懂对方的那种感觉。

      时间继续往前走,没有一下子跳到结束。还有兵线要清,还有野区要提防,还有对面不甘心,时不时试着找机会偷袭。简时偶尔还是会慌一下,在某一次被对面盯上的时候下意识想缩回去,但只要余光瞥见那个跟在旁边的身影,那股要逃的冲动,就会轻轻缓下来。他还是没有完全放开,还是留着很多防备,像一只刚刚从洞里探出头的小动物,随时准备退回去,但至少,他没有再直接消失。

      祁珩没有催他。

      他知道不能急。不能逼他一下子把所有藏了三年的东西全部摊开,不能逼他立刻承认自己是谁,不能逼他一下子就把那些旧伤全部揭开。他只是陪着,在这一局漫长的对局里,陪着他一点点重新熟悉这个游戏,熟悉这种不用独自承受所有目光的感觉,让他慢慢知道,如果再有人要扑过来,如果那些流言再卷土重来,不会再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屏幕右下角,对局计时还在跳,小兵一轮一轮出生,沿着河道往前走,金闪闪的兵线在地图上缓缓流动,把两个人裹在这片虚拟的战场上,安安静静,不急不赶。好友申请还没有弹出来,胜利也还没有到来,他们就只是在这一局里,继续往下打,慢慢走,给所有那些来不及说、不敢说的东西,留够足够长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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