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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远山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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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有信
文艺电影《老匠》的拍摄周期拉得很长,整整三个月。
拍摄地在南方一座靠山的古镇,远离城市的喧嚣,没有刺眼的聚光灯,没有蜂拥而至的粉丝,连信号都时有时无。简夏言几乎切断了外界大部分无关的消息,一门心思扎进角色里。他饰演的陈望,是一个守着传统木作手艺的老匠人,守着一间快要撑不下去的木工坊,独自熬过岁月,看着老手艺一点点被时代遗忘,沉默、执拗,心底藏着柔软。
为了贴近人物,进组前两个月,他就托导演联系了当地一位做木工几十年的老师傅,跟着拜师学艺。每天天刚亮就起床,握刨子、拉锯、打磨木料。掌心很快磨出一层薄茧,偶尔被木刺扎破,细小的伤口反复结痂。他不戴手套,只有实实在在感受木头粗糙的纹理,感受工具沉在手里的重量,才能读懂陈望沉默背后的坚持。
古镇的日子单调又安静。白天泡在木工坊实景棚里拍戏,收工之后,别的演员结伴出去逛老街、吃夜宵,简夏言大多一个人留在房间里,翻人物笔记,反复揣摩台词间隙里留白的情绪。陈望话很少,整部片子大半都是克制的、无声的戏,一个低头摩挲木件的动作,一个望向远山的眼神,就要托住整个人物的重量,比之前演林大人更考验功底。
偶尔闲下来,他才会打开手机,简单看一眼消息。微博的消息提醒总是密密麻麻,粉丝“观夏”安安静静待在评论区,很少吵架,大多是叮嘱他拍戏注意安全,等着电影上映。经纪人不会频繁打扰他,只挑重要的事情简要转述。网上关于林大人的热度,已经慢慢回落了。娱乐圈更新太快,新的剧集、新的艺人一波接着一波涌上来,当初为他沸腾的热搜早就沉下去,很少再有新的路人因为那场跪谏戏跑来讨论他。
经纪人曾经和他提过,趁着还有一点余热,多接一些综艺或者甜宠剧男配维持曝光。简夏言还是婉拒了。
“这部片子是难得的机会,我不想分心。热度早晚都会散,只有角色留下来才是真的。”
经纪人叹了口气,却也懂他的执着。从五年前拿着短片奖项意气风发,到沉寂数年跑特约,在剧组被冷落刁难,再靠着林大人意外出圈,简夏言从来没有变过。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流量,而是能稳稳立住的角色。
剧组拍摄进度不算快,导演追求细节,很多镜头一遍一遍打磨。有一场重头戏,陈望亲手毁掉自己耗费半年做好的木盒,因为买家想要篡改纹样迎合市场,他不愿意妥协。开拍前,导演和简夏言沟通,不要大哭大闹,不要激烈爆发,克制的崩溃才最戳人。
实拍那天,房间里只有老式台灯一盏暖黄的光。简夏言指尖抚过木盒细腻的雕花,指腹蹭过木纹,很久很久,才慢慢拿起斧头。他的手在抖,不是刻意演出来的,是心里翻涌的无力顺着手臂传上来。斧头落下的瞬间,木屑纷飞,他没有掉眼泪,只是肩膀微微发颤,目光死死落在碎裂的木片上,眼底空了一块。
监视器后面,导演安静看完,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过了。”
收工之后,简夏言坐在满地木屑里缓了很久。他好像和陈望融为了一体,体会到那种守着热爱,却对抗不过洪流的无力。就像这些年的自己,抱着演戏这件事,在起起落落里挣扎。
三个月拍摄结束,杀青那天,古镇飘着细雨。简夏言和老师傅道别,掌心的茧还没有褪去。收拾行李离开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河边那间老旧木工坊,木门半掩,空气里还留着木头和松节油淡淡的味道。
后期制作又是漫长的等待。
这期间,简夏言没有停工。他接了一个现实题材短剧的单元男主,剧本扎实,体量不大,是一个底层外卖员,隐忍善良。拍摄地点就在市区,收工之后他还会抽时间去菜市场、街边巷口观察普通人的神态。没有流量光环加持,剧组氛围平和,没有人刻意刁难他,大家只讨论剧本和表演。偶尔会有年轻演员认出他,过来客气打招呼,不再有人把他当成不起眼的背景板。
日子平稳流淌,转眼半年过去。《老匠》入围国内一个分量很重的独立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消息,悄无声息传了过来。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导演,他第一时间给简夏言打了电话,声音藏不住激动:“夏言,入围了!我们拿到提名了,最佳男演员,有你的名字。”
简夏言握着手机站在路边,一时间没有说出话。风从路口吹过来,耳边车来人往的喧嚣好像一下子远了。他下意识攥紧手机,指尖微微发紧。
他不是没有幻想过这一刻。早在二十二岁拿到短片新人奖的时候,他也曾无数次憧憬,自己站在颁奖舞台上。只是后来漫长的沉寂磨掉了很多奢望,他慢慢学会降低期待,能有戏拍,能演自己喜欢的角色,就已经足够。这个提名,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
消息很快官宣。
#简夏言 老匠电影节提名# 的词条慢慢升上来。和上次林大人出圈不一样,这次的讨论氛围沉静很多。很多之前因为林大人认识他的观众,惊喜又感慨。
“天,他真的沉下心拍电影去了,没有趁着热度捞快钱。”
“从边角配角林大人,到电影节提名男主,这条路他走得好稳。”
“五年前的短片新人,五年后提名影帝,二十七岁,太厉害了。”
当然,质疑声依旧如影随形。一部分人觉得他只是运气好,遇上好剧本;还有人翻出他过往的经历,冷言冷语,说不过是一个小电影节的提名,算不上什么,别捧太高。沈屹那边恰好同期有一部上星剧播出,团队通稿铺得很满,两边难免被网友放在一起对比。不少营销号主动拉踩,一边是顶流男主,一边是刚刚拿到小众电影节提名的演员。
经纪人看着网上的对比通稿,有点着急:“要不要发个声明,避免被捆绑对比?或者我们也放一点采访物料,增加曝光?”
简夏言翻看了几条评论,淡淡摇头:“不用回应。我们专心准备电影节就好,不用和任何人比较。沈屹有他的路,我有我的。”
他配合剧组安排,参加电影节的宣传采访。采访的记者大多会问到他沉寂的那几年,问到当初在古装剧组被冷落、靠着林大人意外出圈的经历。面对提问,简夏言始终说得平和。
“那段日子教会我很多。被放在镜头边缘的时候,我才有机会沉下心去观察,去琢磨,演员不一定非要站在画面最中心。林大人是一场意外的馈赠,让大家看见我,但《老匠》才是我交出的,沉淀之后的答卷。”
主持人问他,现在拿到提名,会不会觉得终于熬出头了?
简夏言微微垂眸,轻轻笑了:“谈不上熬出头。演员的路没有终点,提名是认可,不是终点。就算最后拿不到奖,能把陈望这个角色完整交给观众,我已经很满足。”
采访视频放出去,很多人被他这份从容打动。没有苦大仇深卖过去的委屈,没有一夜爆红之后的浮躁,清醒温和,始终把重心放在表演本身。
电影节举办的城市在南方,红毯安排在傍晚。
简夏言穿一身剪裁简约的深色西装,没有繁复的装饰,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下车的时候,闪光灯成片亮起,快门声此起彼伏。比起当初进组时无人问津的样子,现在有不少镜头专门对准他。红毯主持人念出他的名字,介绍他是《老匠》主演简夏言。
他缓步往前走,微微侧身,对着镜头礼貌颔首,神情从容。身后不远处,沈屹也跟着走上红毯,周围的尖叫和欢呼声明显更盛。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视线短暂对上,各自轻轻点头示意,没有多余的交流,体面又疏离。
内场座位按剧组划分。简夏言和《老匠》剧组的主创坐在一起,手心微微出汗。他看着舞台上灯光流转,一个个奖项依次揭晓,心跳慢慢变快。最佳影片、最佳导演陆续颁出,终于到了最佳男演员。
颁奖嘉宾拆开信封,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厅:“获得本届电影节最佳男演员的是——《老匠》,简夏言!”
一瞬间,耳边响起潮水般的掌声。简夏言愣在座位上,大脑空白了几秒。导演侧过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发红,笑着推他起身。
他站起身,往前走,聚光灯完完整整落在他身上。这一次,他不再是画面边缘的人。
走上舞台,接过沉甸甸的奖杯,金属冰凉的触感落在掌心。话筒递到面前,台下慢慢安静下来。简夏言握着奖杯,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思绪飘得很远。他想起二十二岁第一次拿短片奖项,紧张得话都说不连贯;想起二十七岁那年,背着背包走进古装剧组,妆造潦草,戏服抽丝,跪在冰冷水泥地上,忍着膝盖的疼痛完成戏份;想起在古镇的木工坊里,日复一日拉锯刨木,掌心磨出厚厚的茧。
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夜,那些不被看好的时刻,那些咬着牙坚持下来的瞬间,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处。
“谢谢评委,谢谢导演,谢谢《老匠》整个剧组。”他声音平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很多人知道我,是因为一个站在镜头角落的配角。我沉寂过,被忽略过,也曾经像一个新人一样,重新站在片场门口。我慢慢明白,演员的价值,从来不是位置,不是热度,而是你能不能把人物稳稳接住。”
“我依旧是新人,永远是表演这条路上的新人。往后,我会继续好好演戏。”
简短的致辞结束,台下掌声经久不息。
下台之后,无数媒体围上来采访。闪光灯不停闪烁,提问接踵而至。经纪人护在他身侧,帮他挡掉一部分尖锐的问题。等到采访告一段落,他才有空拿出手机,点开微博。后台消息已经炸了,粉丝铺天盖地的祝福,评论区满屏都是恭喜。
他随手发了一张握着奖杯的照片,配文:“有幸,不负陈望,不负长久等待。”
这条微博很快冲上热搜。
当晚的庆功宴很热闹。主创们举杯庆祝,导演喝了点酒,拍着他的肩膀感慨:“当初选你的时候,很多人不看好,说你没有扛电影男主的流量,还好,你接住了。”
简夏言举杯和他碰了一下,轻轻笑:“是角色成全我。”
宴席中途,他走到露台透气。晚风微凉,城市灯火铺展在眼底。手机弹出一条陌生私信,是当年那个古装剧组里,曾经好心提醒他的女演员:“恭喜你,夏言。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被看见。”
简夏言回复了一句谢谢。
他没有沉浸在获奖的喜悦里太久。热度又一次涌来,资源升级,找上门的有院线电影、优质正剧剧本,还有高奢品牌的合作邀约。这一次,他手里选择权更大,依旧不急着全盘收下。他一页一页细读剧本,筛选人物,拒绝那些单薄悬浮、只为蹭热度的角色。
有流量剧本开出很高片酬,邀请他出演男主,团队再三劝说,说可以巩固他现在的知名度。简夏言还是拒绝了。
“我不想重复套路化的角色,我想演不一样的人。”
获奖之后三个月,《老匠》正式公映。排片不算多,是文艺片常规的排片量,没有铺天盖地的宣发轰炸。靠着口碑一点点发酵,很多观众看完走出影院,在影评区写下大段文字,被陈望的执拗和孤独打动。很多人专门提起简夏言的表演,说他把匠人刻进了骨血里。
票房不算爆,但是口碑稳稳站住,豆瓣分数一路走高。
有一次路演,映后交流环节,一个小姑娘站起来,声音带着哽咽:“我是从林大人开始认识你的,看着你一步步走到现在。你沉寂五年,却没有被磨掉热爱,给了我很多勇气。”
简夏言看向台下,温和地开口:“不用羡慕我。我只是没有停下,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就算没有林大人,没有这座奖杯,我还是会继续演戏。”
路演结束离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经纪人跟在他身边,笑着说:“现在一切都好了,以后不会再有人随便刁难你、轻视你了。”
简夏言低头看了看掌心,当年磨出来的木刺伤口早就长好,淡淡的茧还留在那里。他轻轻摇了摇头:“会不会被刁难不重要,圈子里的起起伏伏永远都在。重要的是,不管站在什么位置,我都记得当初站在镜头前的初心。”
他二十七岁入行第五年,归来仍是新人。
如今拿到电影节影帝,被鲜花和掌声包围,他依旧愿意做表演路上的新人。不困于一时的荣光,不畏惧再次归于平淡。
星光落在他肩上,而他的目光,早就望向更远的远山,等着下一个角色,下一场相逢。
路还很长,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