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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新人 旧新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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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新人
简夏言入行五年,今年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放在娱乐圈是一个很微妙的年纪。有人在这个年纪已经手握爆剧,站稳二线,商务代言接到手软;也有人早早认清现实,转行离开,回归普通生活。而简夏言,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像一块被潮水冲到岸边,又被人随手遗忘的礁石。
刚入行的时候他才二十二岁,大学还没彻底毕业,凭着一支学生短片里的片段,被一个独立导演看中,拉去演了一部文艺小成本电影里的男主。片子没上院线,只在几个影展小范围放映,可他拿了一个含金量不错的短片奖项。那时候采访的话筒递到面前,他眼底亮得很,说自己热爱表演,愿意沉下心等合适的角色,不急着蹭热度、炒绯闻。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他有灵气,镜头感好,长相干净温润,可塑性很强。经纪公司签下他,最初也愿意给他机会,试戏邀约一个接着一个。可惜运气没有站在他这边。原定给他的一部网剧男二,临开机前投资方塞了自家新人,角色临时替换;好不容易谈好的一部正剧单元角色,又因为制作方资金断裂,项目直接搁置。
几次落空之后,公司对他的耐心一点点耗尽。没有黑料,没有争议,不擅长营销,不会主动去饭局应酬,不懂得讨好制片人、副导演,这样的艺人,在快节奏的流量市场里,很难带来即时收益。慢慢的,给他的资源开始降级,从有台词的配角,变成一两场戏的特约,再到很多时候,经纪人扔给他的,只是群演备选名单。
他没有闹,也没有解约跑路。合约一年一年续着,只是公司不再把他当成需要重点经营的艺人,宣传停了,社交账号不再帮忙运营,连固定助理都被调去服侍别的当红艺人。圈子更新换代太快,五年时间,一批又一批新人涌进来,选秀的、短视频出圈的、科班刚毕业的,面孔层出不穷。简夏言的名字,渐渐沉进海量信息里,很少有人再提起。
网上搜他,最新的动态停留在三年前的一部小网大,只有寥寥几个镜头。偶尔有当初看过那部短片的老粉偶然刷到他的名字,会在过时的评论区留下一句:他还在演戏吗?
二十七岁这年春天,经纪人忽然给他发消息,给了他一个古装网剧的试戏机会。
“戏份不多,男五,一个文官,戏份集中在后半段,片酬不高,剧组预算紧,没什么宣传。导演是新导,你去试试,姿态放低一点。”经纪人顿了顿,补了一句,“说直白点,现在外面没人认识你,进去就按新人来,别端以前的架子。”
简夏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轻轻回了一个“好”。
他知道经纪人说得没错。五年兜兜转转,他好像又变回了刚刚踏进这个圈子的新人。没有知名度,没有粉丝底盘,没有议价的底气,唯一剩下的,只有一点不肯放下的、想演戏的心。
试戏很顺利,他拿到了角色。进组通知下来的时候,他简单收拾行李,背包里装着剧本、厚厚的批注笔记、润喉糖、补水面膜,还有一个用了很久的折叠小马扎。没有保姆车,没有随行助理,他自己买高铁票赶到影视城,和几个群演、小特约一起挤剧组安排的经济型酒店,两个人一间。
开机第一天,他提前一个半小时到片场。
清晨的影视城到处都是人,场务搬道具,服装组整理戏服,化妆师、造型师来回奔走,嘈杂的人声混着对讲机刺啦的电流声。这部剧的男主是二十四岁的沈屹,去年靠一部甜宠剧爆火,流量热度很高,进组自带助理、化妆师、宣传跟拍,保姆车停在离化妆间最近的位置,走到哪里都围着一圈人。
简夏言安安静静站在化妆间门口排队。他穿着自己带来的素色外套,没有打扮,安安静静低头翻剧本,在空白处继续补人物小传。
沈屹和他的助理一行人说说笑笑走进来,路过的时候,沈屹随意扫了一眼门口的简夏言,侧过头小声问身边的执行经纪:“那个是谁?也是今天的演员?新人吗?”
助理眯着眼看了看,摇摇头:“不清楚,演员表里面一个叫简夏言的,演林大人,戏份不多。好像入行好几年了,一直没火,等于新人一个。”
声音压得低,可安静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简夏言耳朵里。
他指尖捏着剧本的边角,纸张微微发皱,只是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剧本上,装作没有听见。
轮到他化妆,已经比原定时间晚了快四十分钟。
负责他的化妆师主要精力都放在沈屹那边,抽空过来给他上妆,手上动作潦草敷衍。底妆一层随便拍上去,明暗过渡完全没有处理,眉形随便扫两笔就打算收尾。
简夏言轻轻开口,语气客气:“老师,这个林大人,性格内敛隐忍,后期会经历打压,能不能妆容偏素一点,眼下稍微加重一点疲态,不要太干净柔和。”
化妆师手上的粉扑顿住,抬眼,眼底带着不耐:“多大点戏份,这么挑剔?一共就十几场戏,镜头一晃就过去了,观众谁会盯着你的眼下看?沈屹那边还等着我呢,别耽误我时间。”
旁边等着化妆的两个年轻新人偷偷看过来,憋着笑。简夏言抿了抿唇,没有再争辩,轻轻说了一句“麻烦您了”。
妆面草草结束,去服装间领戏服的时候,又是一关。
挂在架子上的戏服,优先挑版型好、布料平整、没有抽丝破损的给沈屹,还有几个有少量戏份的小花。轮到简夏言,剩下的那套藏青色文官袍子,袖口抽了丝,下摆还有一块淡淡的污渍,不知道是之前哪个剧组留下来的旧痕迹。
服装组的小姑娘把衣服塞给他,语气轻飘飘:“就剩这套了,凑合用吧,远景看不出来。”
简夏言拎起衣服,指尖摸到粗糙抽丝的布料,低声问:“能不能稍微换一件,或者缝一下袖口?特写镜头会拍到手部。”
“哪有那么多功夫给你单独改衣服,组里人手本来就不够。”小姑娘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要么穿,要么等,等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他没再为难对方,抱着戏服走到角落,拿出背包里随身带着的小针线包,自己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一点点把抽丝的地方小心缝好。线是他自己常备的,颜色相近,针脚细密。有路过的场务瞥到这一幕,随口跟旁边人打趣:“这个新人倒是挺能忍。”
第一场戏是朝堂群戏,一屋子大大小小的演员,大多是配角和群演。导演要先拍沈屹的单人镜头,所有人都在旁边候场,等着。七月初的影视城已经很热,棚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老旧的落地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沈屹坐在休息椅上,助理给他撑着遮阳伞,递冰水、冰毛巾,小风扇对着他吹。几个有戏份的小演员凑上去搭话,递零食,找机会混个脸熟。只有简夏言,搬着小马扎远远坐在边上,不凑上去攀关系,低头默背台词,在脑子里顺一遍走位和情绪节点。
副导演来回巡查,一眼看见孤零零坐在角落的简夏言,眉头一皱,走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不少人都能听见:“那个简夏言,你怎么坐那么远?等下走位记不记得?别等会儿开拍,拖大家进度。”
简夏言立刻站起来,恭敬回答:“导演,我记熟走位了,台词也顺好了,我在这里安静候场,不会乱。”
“记熟有什么用,别嘴上说得好听,实拍的时候掉链子。”副导演上下扫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轻视,“我跟你说,组里不养只会背台词的,机灵一点,该来打招呼要打招呼,别一副闷葫芦样子,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周围几道视线齐刷刷投过来。沈屹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和身边的人说笑。简夏言垂着眼,脊背还是挺直的,低声应:“我知道了,麻烦副导费心。”
好不容易等到拍群戏。
这场戏是朝堂争论,林大人也就是简夏言的角色,要站出来委婉劝谏,和沈屹饰演的太子有几句对手戏。台词不多,但情绪层次很重要,要克制、惶恐,又藏着一腔恳切,不能太冲,也不能太平淡。
开机,打板。
前面几条,节奏都还算平稳。拍到第三条的时候,沈屹一个转身走位,脚步稍微偏了一点,刚好挡住简夏言大半张脸。镜头里面,几乎只能看见简夏言半个肩膀。
场记在监视器后面小声提醒:“沈老师,走位稍微往左边挪一点,挡住林大人了。”
沈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简夏言,脸上没什么表情,轻飘飘一句:“群戏而已,配角挡一点怎么了,重点拍的是太子,不用调整。”
副导演立刻跟着附和:“对对,重心在沈屹这边,简夏言你稍微往后退半步,让出镜头,别抢位置。”
简夏言愣了一下。剧本的调度标注得很清楚,这个位置是留给两个人同框对峙的,他不该往后退。可是现场所有人都偏向流量男主,没有人愿意为他一个小配角去较真。他攥了攥手,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大半身子落在镜头的边缘,几乎成了背景板。
导演喊“开始”。
他按照调整后的位置,认真说完台词,情绪稳稳递出去,目光对着沈屹,把角色那种无力又赤诚的感觉演出来。一条拍完,导演没有点评他的表演,只夸沈屹状态不错,就让大家准备下一场。
休息间隙,简夏言拿出本子,记下刚才镜头被遮挡之后,自己情绪要怎么微调,避免画面里存在感太弱。旁边一个和他戏份差不多的女演员凑过来,小声劝他:“别较真啦,这个圈子就这样,人家热度高,我们这种没名气的,能有镜头就不错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简夏言冲她淡淡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是不懂这个规则。五年里,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资源向流量倾斜,名气决定话语权,没热度的人,连在镜头里站一个该站的位置,都要小心翼翼。只是心里还是会有点涩。他不是新人了,他演过短片男主,拿过奖项,曾经也被导演夸过有灵气,可五年浮沉过后,在别人眼里,他和刚入行、什么背景都没有的新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连新人都不如——新人至少还有无限的新鲜感,而他,是一个“沉寂多年还没红,多半没潜力”的失败者。
下午的一场夜戏,刁难来得更直接。
戏份是林大人被太子诘问,情急之下,膝盖重重跪地。是实拍,没有软垫。
开拍前,简夏言小声跟场务沟通:“麻烦问一下,这场跪戏,能不能垫一层薄护膝?地上是水泥地,很硬,我怕一条过不了,反复跪容易受伤。”
场务还没回话,副导演先听见了,嗤笑一声走过来:“这么娇贵?新人吃苦不是应该的吗?别的群演跪一天都没说什么,你一场戏就要垫东西?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来当什么演员?”
“我不是怕吃苦,只是担心多拍几条之后膝盖挫伤,影响后面几天的戏份。”简夏言耐着性子解释。
“哪有那么多借口。”副导演摆手,直接打断他,“就直接拍,地上没有垫子,能拍就拍,不能拍我们就换备选演员,想演这个角色的人多得是。”
简夏言闭上嘴,不再请求。他知道对方是故意压他,拿捏住他不想丢掉这个来之不易角色的心思。他悄悄把裤腿往下放了放,尽量护住膝盖,走到标记点上,做好准备。
打板,开拍。
沈屹台词节奏很快,语气带着压迫感,按照剧本,简夏言要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屈膝跪下。膝盖狠狠砸在冰凉坚硬的水泥地面上,钝痛瞬间顺着骨头蔓延上来,他几乎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但是脸上的情绪没有崩,惶恐、心酸、孤注一掷的劝谏,一字一句稳稳说出来。
“臣所言,皆是为江山社稷,并非私心……”
这一条,导演没有喊卡,顺利过了。
喊“停”的那一刻,简夏言撑着地面慢慢起身,膝盖一阵发麻,差点站不稳。他悄悄侧身,不让镜头拍到他下意识揉膝盖的动作,脸上维持着平静,跟导演鞠躬道谢。
等到所有人转场去准备下一幕,他才躲到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卷起裤腿。膝盖已经红了一大片,迅速鼓起淡淡的淤青,一碰就疼。他从背包里拿出备用的消肿药膏,蹲在地上,一点点涂上去,指尖微微发颤。
“还撑得住吗?”身后传来声音,是那个之前劝他的女演员。
简夏言把裤腿放下来,站起身,扯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容:“没事,还好,一条就过了。”
“你其实比很多新人都厉害,台词功底、情绪都到位,就是没机会。”女生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
简夏言望向远处,剧组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沈屹被一群人围着,谈笑风生。他轻轻摇了摇头:“机会本来就难得,能站在这里演,已经很好了。”
他不是不委屈,也不是不难过。夜里回到酒店,室友已经睡着了,他坐在卫生间的小凳子上,对着镜子看着膝盖上青紫的印子,安静坐了很久。
他想起二十二岁刚获奖的时候,自己满怀期待,以为只要好好演戏,就会被看见。五年一晃而过,见过聚光灯,也长久待在黑暗里,被替换、被搁置、被轻视,到二十七岁,重回剧组,要像新人一样学着忍耐、学着退让,接受所有不公平的对待。
可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放弃。
第二天一早,又是早戏。他依旧提前到场,妆发依旧潦草,戏份依旧不多,偶尔还是会被有意无意忽略、刁难。但只要站到镜头前,他就把所有的委屈、不甘都收起来,全身心变成林大人。
有一次,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无意间多看了他几条回放。简夏言没有刻意抢戏,可哪怕是镜头边缘的位置,他的眼神、细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