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桂香浸袖,风递清言 秋意从来不 ...

  •   秋意从来不是轰然而至,它是一丝一缕,慢慢渗进砖瓦草木的肌理之间,像研在砚中极淡的墨,一点点晕开盛夏残留的燥热。

      正午日光依旧明亮,只是褪去了灼人的戾气,高远疏薄,落在肩头,暖而不沉。风自郊野漫来,携着泥土干爽的气息,不复先前潮湿蒸腾的闷。蝉鸣已经寥落,偶尔一声半声,细弱悠长,像夏日留在尘世间一句迟迟不肯落笔的尾注,轻轻落在长巷里,反倒衬得周遭愈发清寂。

      苏晚小院墙外那株老桂,就在这样的时序里悄悄孕育花苞。起初只是枝叶深处藏着点点米黄细粒,微如星尘,掩在浓碧之间,不凝神细看,几乎要被绿叶吞没。她每日晨起开窗,第一件事总要抬眼望它,静静等候,却从不催促。一如等候落霞、等候新月,风物自有其时序,强求得来的盛放,终究少了几分天然意趣。

      展厅的施工有条不紊向前推进。陆知珩日日奔走工地,对接工匠、核对料材,日程填得满满,消息却不曾断过。二人闲谈素来不多,没有连绵不断的闲话,往往只寥寥数语:一句施工进度,一句伏案莫久劳,一句秋凉添衫,清淡稳妥,像檐下缓缓滴落的檐水,不急不徐。

      苏晚依旧守着一方木案作画。
      主幅藤蔓白花定稿早已交付,眼下她构思一幅配套小品,拟悬于展厅入口侧墙。那一处承上午绵长的侧光,柔和散漫,不锐不烈,最适合安放一幅留白悠远、引人沉下心绪的小画。她思来想去,不愿重复流水云霞,便决意画桂。

      桂花本无夺目姿容,细碎一簇,藏于叶底。动人之处,全在一缕随风远走的香气,无形无迹,浸衣绕袖,悄然漫过街巷。恰好契合她素来偏爱的意境:不必一眼夺目的形,藏在空白里的意,才最耐人细品。

      她铺开素纸起稿。斜枝自纸角斜斜逸出,不占满画幅,枝上零星点几点浅黄,余下大片纸面空空荡荡。连画数稿,却总觉隔阂——纸上有枝有花,唯独没有那一缕流动的香。有形易摹,无形难写,笔尖反复起落,终是搁了笔。

      她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移步至院墙边,静静立于桂树下。风拂枝叶,簌簌轻响,花苞未全开,香气淡得几乎要融进风里,要摒除杂念、静息凝神,方可捕捉一丝清甜。她望着枝桠沉吟良久,忽然发觉自己困在一隅执念里:一心描摹花的模样,却忘了桂之魂,本是载香而行的风。香气落不到纸上,风的姿态却可以。

      手机恰在此时轻轻震颤。
      陆知珩的消息静静躺在屏幕上:【方才自工地折返,途经城西桂林,已有初绽。香气一路随行,挥之不去,倒像风偷偷揣了一囊甜香。想起你院中的桂,想来也将近盛放。若得闲,不妨来走走,或许能解画中阻滞。若是稿事繁忙,不必勉强。】

      末尾的退让,体贴得分寸恰好,从无半分逼迫。
      苏晚望着枝头待放的花苞,心头微动,缓缓回他:【我正困于桂稿,苦于画不出香意。你这一句邀约,来得正是时候。片刻便来。】
      【我在桂林入口青石亭候你。】

      她简单收拾行装,一身素色长衫,外搭一件浅灰薄衫。秋后林间荫底风凉,不可不防。速写本、短铅笔收进帆布包,另取一方素帕,预备接住随风飘落的花瓣。锁上木门,踏着青石板巷道缓步向外。

      巷间秋痕处处。墙根青苔褪去盛夏肥厚的湿润,安静贴在石缝;野草梢头染一层浅黄,仍有细碎无名野花,寂寂开在路边。闲坐门前闲谈的老者,语声慢悠悠,混在清风之中,安稳平和。

      行不多远,便是那片桂林。
      桂树栽种经年,枝桠交错相连,织成连绵绿幄。尚未入林,清甜香气已经遥遥飘来,甜而不俗,清润绵长,一呼一吸之间,连日伏案积攒的滞闷,都慢慢化开。

      青石亭立于林口,石面覆一层薄苔。陆知珩立在亭边,抬眼望向林间繁枝。素色长袖衬衫,袖口妥帖放下,听见脚步声,徐徐回头,眼底浮起一层浅淡温和的笑意。

      “来得恰好。午后风缓,香气最稳。太早花苞未展,待到日暮,香气又随凉意敛去。”他语声清润,被桂香衬得愈发柔和。
      “我正愁纸上留不住桂香。”苏晚走到亭下,与他隔半步而立,望向层层桂枝,“花极小,一眼平平,香气却能渡远。无形之物,最难落笔。”

      “原不必执意去画香。”陆知珩抬手指向微微倾伏的枝梢,“你看,风往这一侧去,枝叶顺势轻斜。观者见枝的姿态,自然晓得有风穿林,风里携香。虚写风,便是暗写香,与你作画留白的道理,本是同源。”

      一语点破迷障。
      苏晚眸光轻轻一亮,多日郁结的心结,倏然散开。她先前一味执着描摹花簇,反倒被具象困住,忘了世间许多意趣,都藏在空白与暗示之间。
      “倒是我钻了牛角。”她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一心抓着可见的物象,反倒忽略,桂的妙处,本在随风递送的一缕气息。”

      二人并肩,缓缓踏入林中。
      脚下是经年落叶积成的土路,松软无声。桂枝繁茂,细碎金粟藏于碧叶之间,风一过,落花悠悠而下,一场极温柔的花雨,落在发梢、肩头、包沿。苏晚走得极慢,时时驻足,静观枝叶俯仰的弧度,伸手轻轻托住一瓣飘落的小花。嫩黄柔软,清甜萦绕指尖。她取出速写本,倚着树干落笔。

      这一回,不再刻意堆砌花簇。纸上几道舒展斜枝,枝梢同向微弯,暗示风向。枝间只零星点几点浅痕,其余地方尽数留白。寥寥数笔,风的流动感跃然纸上,不必添墨写香,观者自可意会。

      陆知珩不曾凑近窥探画纸,只在一旁静立,目光散漫落于连绵桂影,不扰她沉心的思绪。落花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拂,任由花瓣静静停留,像一件偶然赠予的小小信物。
      待苏晚收笔合本,他才轻声开口:“方才落笔,线条松快许多,不再紧绷。”
      “心结解开,笔墨方能从容。”苏晚将本子收回包中,指尖还留花香,“先前总想填满画面,以为尽数画出,才算周全,反倒把意境拘住了。”

      “世人多半如此。”陆知珩缓步向前,语声漫在桂香里,“总以为触目可及才是真实,却不知最动人的东西,大多无形:风、香气、月色,还有心底悄悄滋生的一点暖意。看不见,却真切地存在。”

      苏晚随他同行,林间安静,唯有叶叶相摩的沙沙声,偶尔飞鸟轻啼,声影遥遥。阳光自枝隙漏下,碎成晃动光斑,在路面缓缓游移。

      “说起无形之物,我幼时常有一点虚妄的念想。”苏晚轻声开口,语调松弛,褪去作画时沉静孤冷,添了一点浅淡天真,“从前老宅桂花开时,我总猜想香气该是有形状的,像一层极薄的轻纱,浮在空气里,只是人眼看不见。还拿小扇去扇,想把香气送得更远些。”

      陆知珩低低笑了,笑意温润,藏一点含蓄风趣,并不喧闹:“这想法雅致得很。倘若香气有形,桂香当是柔薄轻纱,一碰即散;荷香该是透亮薄雾;冬日梅香,便是一缕清细冷烟。”
      “亏你愿意顺着这虚妄念头往下想。”苏晚侧首望他,眼含浅笑意,“旁人听见,多半要笑我孩子气。”
      “笔墨、营造,本来就依托这些虚妄的念想而生。只盯着实体砖瓦、纸面色彩,意境便无从谈起。”

      二人边走边闲谈,没有预设话题,随兴而言。他说起往深山踏勘,云雾野桂,香混山岚,清冽逼人;她说起年少秋夜,抱一册诗卷坐于阶前,闻桂读句,偏爱秋清月淡的篇章。

      苏晚轻声低吟:“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稍顿,轻轻一叹,“只是王维写春桂,秋桂又是一番况味。春桂是初生的软喜,秋桂是时序沉淀下来的安然。”
      “春主生发,秋主收敛。”陆知珩缓缓接话,“春日万物争先向外舒展,秋日向内沉静。桂花不与百花争春,独开清秋,性子本就安静,恰好合你偏爱留白清寂的心性。”

      行至林深处,两棵老桂之间安着一方石凳。二人并肩坐下,落花不时飘坠凳边。苏晚拾起几朵完好的小花,小心放进随身素帕,轻轻折起帕角。
      “收几朵回去,夜里伏案之时摊开,有花香伴笔墨。”
      “雅事一桩。”陆知珩望着她轻柔收纳花瓣的动作,语声柔和,“只是桂花期短,盛放不过三五日,风来便零落。年年复开,可每一场花雨、每一缕香气,都是独一份,无从复刻。”

      话语里藏着时序无常的怅惘,苏晚本就惜物敏感,心头漫起一点空落,低声道:“正因如此,才格外舍不得。世间美好的光景,大多留不住。”
      “光景留不住,可当下的感受可以留存。”陆知珩的语气通透,缓缓抚平那一层浅愁,“花香会散,但今日林间清风、满袖甜香、并肩看花的这一刻,会留在心底。往后再闻桂香,便会想起这片林子,此刻的风。风物消散,记忆不会轻易淡去。”

      他微微转头看向她,眼底带一点淡淡的打趣:“何况你手中有笔,可将它写进画里。笔墨留住风骨,也算另一种长久,倒不必太过伤怀。”

      苏晚静静听着,心头怅然慢慢消融。
      是啊,她手握纸笔,云霞、新月、落花、秋风,那些转瞬即逝的风月,都可以借素笺安放。不必执着攥住眼前的一切,接住此刻温柔,已是难得。

      他们就这般静坐桂下,长久无言。风缓缓穿林,清甜一层一层涌来,裹住二人。日光向西偏移,林间光影慢慢沉成暖调。苏晚垂眸看着膝头速写本,那幅桂画的模样,在心底彻底落定:斜枝、微风、疏花,大片留白,不言香,而香自生。

      沉默片刻,陆知珩转回正事,语气安稳:“展厅底漆已经干透,再过三日便可挂画。届时我提前知会你,若你愿意过来,可亲眼见笔墨上墙,与天光相融。”
      苏晚眼底浮起期待。从构思、反复打磨草稿,一次次调整虚实光影,漫长时日,终于等到落笔归处。
      “我想去。”她轻轻颔首,“是我们一同慢慢造就的一方意境,我想亲眼看看,画落墙面,承天光的模样。”
      “好。悬挂时辰定在上午,便是你当初中意的那一段侧光,不会辜负你的笔墨。”

      闲谈之间,天色向暮,林间日光渐弱,风里凉意加重。苏晚不自觉拢了拢衣袖,方才专心作画看花,不曾察觉气温变迁。
      “暮风浸凉,我们往回走吧。天暗之后,林间小径难辨。”陆知珩起身。
      “嗯。”

      二人循原路缓步出林,落花依旧沾袖,香气久久不散,当真桂香浸袖。
      走出桂林,天边晕开一层极淡橘粉薄霞,比老桥所见的晚霞清淡许多,如烟似雾,轻笼远处屋舍。二人在青石亭稍驻,静看片刻霞色漫开,又慢慢融进暮色。

      “霞色浅淡,倒是和清秋气质相称。”苏晚抬眼望向远空。
      “入秋之后云薄,晚霞多是这般朦胧模样,不似盛夏烈火浓烈,自有一份清浅温柔。”
      “我送你回小院,沿路有几段无路灯,秋夜来得早。”

      巷道里家家户户次第点灯,昏黄窗光自院墙缝隙漏出,烟火暖意混着残存桂香,揉成一种安稳动人的气息。一路行来,话语寥寥,安静同行,沉默却丝毫不觉窘迫,本就是心性相合之人,不言亦相通。

      抵达小院木门之外,巷间光线已经沉暗。苏晚驻足回身,衣袖还沾细碎桂花,香气悠悠。
      “今日劳你引我入林,解开画里的阻滞。若无这一趟,我怕是还要对着草稿困许多时日。”她语声温软。
      “谈不上相助,我亦是共赏花香之人,原是两相欢喜。”陆知珩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克制温柔,“回去早些歇息,秋凉熬夜最耗心神,伏案莫至夜深。挂画之日,我提前发消息与你。”
      “我记下了,你返程路上也当心。”

      道别之后,苏晚推门入院,轻轻合上门扉。院中静悄悄的,墙外老桂隐在暮色里,花苞较之午后,又舒展几分。她点亮案头台灯,取出素帕轻轻摊开,金黄小花静静卧于帕上,清甜瞬时漫满小屋。

      她坐回画案,铺开素纸,执起铅笔。
      这一回落笔毫无迟疑。斜枝自纸左下角向上舒展,枝梢同向轻斜,暗承秋风,枝间浅点数朵小花,其余纸面空旷辽阔。线条松弛柔和,没有半分刻意紧绷,风藏于枝,香隐于白。一笔一画,从容安稳。
      待到月上檐角,这幅桂树小品终于定稿。

      苏晚放下笔,向后拉开座椅,远远凝望整幅画作。灯下望去,疏枝浅桂,虚处藏风,不必多言,清润绵长之意扑面而来,正是她心中所求。她长长舒一口气,连日悬在心上的担子,就此放下。

      她拍下画稿,发给陆知珩,只短短一句:【桂稿已成,借风写香。】
      不多时收到回复。想来他刚归住处,看过照片,回:【正是心中所想意境,风意流动,留白有余,与展厅光影相宜,静待上墙。】
      没有堆砌的夸赞,寥寥一句,已是最高懂得。

      之后两日,日子舒缓安宁。
      苏晚将两幅画仔细压平收好,静待挂画之约。闲暇时便坐于院中的桂树下,翻书速写,风过枝摇,花苞一日比一日盛放,小院终日浸在甜香之中。陆知珩依旧忙于展厅收尾,消息断续,时时告知:墙面清理完毕,挂钩按测算点位固定,晨光光影反复核验,不会有阴影遮蔽画面。

      转眼,便是挂画之日。
      这天清晨长空澄澈,秋阳高远,是难得的晴日。苏晚早早起身,携两幅画稿去往展厅。
      展厅门敞开,室内洁净,工匠已经等候。陆知珩早已到场,正与工匠交代细节,见她走入,停下话语抬眸,眼底漾开温和笑意。
      “来得刚好,晨光正佳。”

      晨光自东侧落地窗缓缓淌入,柔和匀净,铺在素净墙面上。先悬挂主幅藤蔓白花,工匠小心托住画框,对准挂钩摆正。陆知珩后退比对光影,细细微调高低,直到画面与天光浑然相融。
      苏晚静静立在一侧凝望。纸上随风舒展的藤蔓、虚虚实实的白花,脱离狭小书桌,落于宽旷墙面,在秋日晨光里缓缓舒展,风之意象从纸面溢出,与室内穿堂风、自然光融为一体,不再是孤立的画,化作空间本身的一部分。

      随后,那幅桂树小品悬于入口侧墙。疏枝浅桂,大片留白,一踏入厅内抬眼便见,清浅安宁,让人不自觉沉下心。
      两幅画落定,众人后退,静静观赏。晨光漫过画框,虚实相生,风意绵长,一室清宁。工匠收拾工具先行离开,偌大展厅,只剩苏晚与陆知珩二人。

      “成了。”陆知珩轻声开口,目光落于画幅之上,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笔墨遇光影,空间承画意,和我们当初设想一般无二。”
      苏晚望着自己日夜打磨的画作,心绪纷杂,欢喜、安稳,还有一层淡淡的温柔。她侧过头看向身侧之人:“若无你懂得光影、懂得留白,我的笔墨,找不到这样一处妥帖归处。”
      “是彼此成全。”晨光落在他眉眼,轮廓柔和,“往后会有人踏入这间屋子,站在此处看花、看风、看桂,或许,也有人读懂留白里藏着的心意。”

      二人并肩在厅中静立许久,静静看画,感受晨光在墙面缓慢游移。日头渐高,晨光褪去柔和,他们才锁上大门一同走出。门外秋风清爽,街边桂树飘香不绝。

      “心事落地,也算一桩圆满。”陆知珩看向她,轻声提议,“街角老树之下有茶摊,卖温热桂花蜜茶,清甜温润,要不要小坐片刻,当作庆贺?”
      苏晚浅浅含笑,轻轻颔首:“好。”

      茶摊简单,木桌木凳,质朴无华。摊主沏两杯桂花蜜茶,盛在粗陶杯中,温热水汽袅袅升起,混着桂香。二人隔一张小木桌对坐,捧着陶杯,看路人缓缓走过,秋风卷落花,轻轻落在桌面、杯沿。

      没有喧闹宴席,没有盛大祝词,只有一杯温热的桂花茶,清秋白日,和懂自己留白风月的人,共享这份尘埃落定的安稳欢喜。

      苏晚指尖贴着陶杯暖意,抬眼望向对面的陆知珩,心底清明。
      她生性清冷,素来畏惧喧嚣仓促、惧怕聚散无常。眼前这份心意,不急不躁,不灼人,不逼迫,如清秋桂香,慢慢浸润,绵长无声。不必急着剖白心绪,不必追问来日。有风,有桂香,眼前人懂得笔下留白,懂得眼底风月,已是极好光景。

      秋风漫过老树,桂花悠悠飘落。
      清秋正好,桂香绵长,岁岁相依的路,才刚刚缓缓向前铺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桂香浸袖,风递清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