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云有形状 细雨绵绵, ...
-
细雨绵绵,雨丝细得像纺出来的蚕丝,轻飘飘落在伞面上,只留下极淡的湿润痕迹。
陆知珩手里的黑伞一直偏向苏晚这一侧,伞骨稳稳兜住她周身一方干燥的小天地,他左肩的衬衫布料已经浸了一层浅灰的湿痕,贴在肩线上,只是他神色从容,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
苏晚侧过头,目光落在那片湿痕上,心里过意不去,微微往他那边靠了半步,试着把伞的重心往中间挪一挪。
“你往这边来一点嘛,再这样下去,你肩膀要湿透了。”她的声音轻轻的,混在风里,软乎乎的,“等下还要回工作室画图,湿衣服贴身上会不舒服的。”
陆知珩低眸看了她一眼,视线扫过她下意识往自己这边凑近的小动作,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暖意,他没有挪动伞柄,只是放缓了脚步:“无妨,我回去不远,吹会儿风就干了。你速写本不能沾水,优先护着它。”
苏晚怀里还紧紧抱着本子,牛皮纸封皮干干净净,一点潮气都没有。她低头摸了摸封面,又想起本子里那些画了一半的草图,那些木纹、光斑、石子的肌理,每一笔都是她一点点攒下来的素材。她确实宝贝这本速写本,可也不愿意看着旁边的人为了护着自己淋雨。
这本速写本跟着她快两年了,纸页边缘已经磨出淡淡的毛边,里面夹着她沿路捡回来的落叶、干枯的花瓣,还有很多随手记下的短句。旁人翻看只会觉得杂乱无章,只有她清楚,每一页,都是她舍不得丢掉的片刻光景。
“那我们走快一点点好不好,早点到花那里,看完就回去。”她小声商量。
“好。”陆知珩应得干脆,脚步跟着放快了些,却依旧走得很稳,不会让她跟不上。
道路两旁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空气里全是湿润泥土、青草和青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清清爽爽的,把盛夏白日里闷人的燥热一扫而空。街边低矮的杂草叶片上坠满水珠,风一吹,水珠就滚下来,砸在地面,悄无声息。
路边还有几株狗尾草,穗子沉甸甸垂着,缀满透亮水珠,风掠过的时候,轻轻晃悠。苏晚目光落在上面,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心里悄悄想着,等下有空,要不要摘一小穗夹进速写本里。可转念一想,扎根在这里的草木,留在原地才最好,便打消了念头。
她向来是这样,喜欢,却不打扰。
苏晚的眼睛一直四下转着,在杂草丛、砖墙缝隙里仔细搜寻,嘴里还小声念叨:“就在前面不远,我上午过来的时候,就是在这一段看见的,墙缝里面,花小小的,蓝莹莹的,花瓣薄薄的。当时我还停下来拍了一张照片,我翻给你看。”
她腾出一只手,从帆布包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早上拍下的照片,递到陆知珩面前。
屏幕里,灰扑扑粗糙的红砖缝隙里,孤零零钻出一小簇浅蓝色的小花,花瓣纤细,背景是灰蒙蒙的墙面,没有绿叶衬托,安安静静地开着,不起眼,却格外干净。
陆知珩垂眸看着照片,目光认真,不是随便扫一眼就移开的敷衍。
“是婆婆纳。”他轻声说,“很常见的野花,喜欢长在墙角路边,生命力很强,耐得住日晒,也扛得住阵雨。”
苏晚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原来它叫婆婆纳呀!我之前一直不知道名字,只觉得颜色很好看,淡淡的蓝,一点都不扎眼。”
她以前也见过好几次这种小花,上学放学的路上,老巷的墙根,公园不起眼的角落,都遇见过。每次都只是停下看一会儿,转身就不知道它叫什么。身边的朋友大多会说“就是野草小花而已,有什么好关注的”,没有人愿意陪她深究一朵野花的来历,更没有人愿意告诉她它的名字。久而久之,她只默默记住这抹浅蓝,把疑问藏在心里。
“对,婆婆纳。”陆知珩点头,抬手指向前方不远处的砖墙,“你看,是不是那一处?”
苏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下子看见了。
那一小簇婆婆纳还好好地待在墙缝里,细细的茎秆被雨水压得微微弯折,但是花瓣没有碎,每一片薄薄的花瓣上都托着透亮的水珠,蓝得清透,在雨后柔和的天光里,安静地舒展着。
她立刻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呼出来的气息吹落花瓣上的水珠。手机举得低低的,慢慢调整角度,连着拍了好几张照片。一会拉近拍花瓣上的水珠,一会拉远,拍下它扎根砖墙的模样。
“太好了太好了,没有被雨打坏!”她小声欢呼,语气里藏不住的欢喜,“我刚刚在廊下的时候,还一直在担心,想着这么薄的花瓣,大雨一冲肯定就烂掉了。”
陆知珩站在她身侧,伞稳稳罩在她头顶,不让零星飘过来的雨丝落到她身上。他垂着眼,看着少女蹲在杂草丛边,安安静静对着一朵野花拍照的模样。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长长的,落在眼睑下面投出浅浅的阴影,因为一点小小的失而复得,眉眼弯起来,笑意干净纯粹。
他做建筑设计多年,常年跑工地、跑场地,见过无数这样自生自灭的野草野花。大多数同行眼里,场地里的杂草是需要清理、让位给建筑的阻碍,只有他习惯多看两眼,看看这片土地原本生长出来的东西。也是这份习惯,让他的设计,总愿意留出留白,容纳自然。
“它扎根在墙缝里面,根抓得很紧,不容易被冲垮。”他慢慢开口,“这种花看着柔弱,其实韧性很好,一场阵雨伤不到它。”
苏晚拍完照片,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向他,眼里亮晶晶的:“你懂得好多呀,花草的名字你都认得。”
“以前跑工地,在很多老院子、旧街边都见过。”陆知珩淡淡解释,“做建筑,常常待在户外,看多了,就记住了。”
苏晚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沾到的细碎草屑。
她又翻出相册里早上出门拍的那张云的照片,就是那一团像蜷起来睡觉小兔子的云,递给他看:“你还记得这个吗?早上我发给你的那朵云。”
“记得。”陆知珩看向照片,目光认真地描摹云朵的轮廓,“轮廓很像,耳朵长长的,身子圆滚滚,水汽足,是清晨才会有的积云。等到中午太阳一晒,很快就会散开。”
“对吧对吧!我当时看见的时候,站在路边看了好久。”苏晚一下子打开话匣子,碎碎念又自然而然冒出来,“我身边好多人都觉得我很奇怪,会盯着云看半天。我闺蜜总说,云每天都有,有什么好看的,一晃就没了。可是我觉得,每一朵云都是不一样的,今天这一朵像兔子,明天那一朵可能像小鱼,错过了,就再也遇不到一模一样的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地说出长久以来的感受。这么多年,她就是这样,执着于这些转瞬即逝、抓不住留不下的小东西。别人奔赴宏大的目标,赶学业、赶工作、奔赴看得见结果的前路;她总忍不住停下来,追赶一阵云,看一朵花,蹲下来逗一会儿路过的小猫。
从前和前任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曾兴冲冲拉着他在路边看云,对方只是低头刷手机,随口敷衍一句“随便吧,都差不多”。那之后,她慢慢不再主动分享云的模样。
陆知珩安静听完,没有打断,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没有什么奇怪的。值得停下来看的东西,从来都不分大小。”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苏晚心上,却很重。
长久以来压在心底那一点隐隐的、怕自己太过古怪的不安,好像一下子就散了。
原来真的有人,不会觉得她盯着云发呆是无聊,不会觉得她为一朵野花开心是小题大做。
雨彻底停了。
细密的雨丝慢慢收干净,风里的湿气慢慢散开,西边的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暖融融的橘粉色霞光从缝隙里漫出来,一点点晕染开灰蓝色的天空。天边的色彩是渐变的,靠近云层缺口是浓烈的橘,往四周慢慢淡成粉、浅紫,最后融进淡淡的灰蓝里,温柔得不像话。
陆知珩收起黑伞,握着伞柄轻轻甩了两下,把伞面上残留的水珠抖落。
“前面路口有一家便利店,里面有温水。”他看向苏晚,“我们可以坐一会儿,正好把展厅插画的细节,好好对一遍。”
苏晚点点头,跟在他身侧往前走。
积水在青石板路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天上慢慢铺开的粉橘晚霞,两个人的影子落在水洼里,挨得很近。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水洼里晃动的霞光倒影,脚步放得轻轻的,舍不得踩碎这片小小的落日。
便利店不大,门头简简单单,推开门,风铃叮铃一声轻响。暖黄色的灯光铺满小小的空间,冰柜嗡嗡低响,货架上整齐摆着饮料、零食、面包。
陆知珩走到冰柜前面,拿了一瓶温的矿泉水递给苏晚,自己取了一瓶无糖的绿茶。
靠窗有一张小小的双人木桌子,桌面有浅浅木纹,边角被磨得圆润,应该是放了很久。两个人走过去坐下,苏晚把速写本摊开在桌面上,一页一页翻开,上面是她这段时间画的草图,木纹肌理、光影速写、几个初步构思好的插画小样。
本来是正经的工作对接,聊墙面尺寸、色调、构图、画面摆放的位置,聊展厅里面不同区域适合搭配什么样的画。
苏晚一边指着草图讲解,思绪又忍不住飘出去:“等展厅全部完工,傍晚的时候西边的阳光会照进来对吧?那片落地窗,黄昏的光落进来,肯定特别好看。到时候墙上的画,都会裹上一层暖光。”
陆知珩顺着她的思路,没有硬把话题拽回冰冷的参数里,眼底带着一点笑意:“展厅朝向正西,黄昏的光影是我当初设计的时候特意留出来的。很多做展厅的,会刻意避开西晒,觉得黄昏的光会刺眼。但我觉得,建筑不该隔绝天光。等全部完工,傍晚我陪你过来蹲晚霞。”
苏晚握着矿泉水瓶,瓶身温温的,暖意顺着指尖一直漫到心口。
别的甲方对接,只会和她说工期、预算、修改意见,一遍一遍催促进度。只有他,会记住她喜欢晚霞,会把她随口一句畅想,当成一件可以慢慢兑现的小事。
两个人对着速写本聊了很久,一点点敲定细节,哪里需要柔和一点的线条,哪里的色调要浅一点,要和原木的空间相融,不能抢了建筑本身的质感。陆知珩还拿出手机,调出几张展厅现场未完工的实拍照片,指给她看墙面的起伏、窗棂的位置,帮她理解空间。
苏晚听得认真,手里的铅笔在速写本空白处轻轻标注,偶尔冒出一两句细碎的想法,他都耐心接住,和她一起斟酌。
等所有对接内容都说清楚,窗外的天色已经慢慢沉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柔和的光圈,沿着街道一路延伸向远处。来往行人不多,偶尔有骑着单车的人慢慢经过,车铃叮铃响一声,又消失在远处。
苏晚合上速写本,抱在怀里,站起身:“那我先打车回去啦,今天麻烦你啦。”
“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和我说一声。”陆知珩跟着起身,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之后再拍到好看的云,记得发给我。”
“嗯!”苏晚用力点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走到路边,苏晚叫的出租车很快就到了。她弯腰坐进后座,车子缓缓开动,她趴在车窗上,看着陆知珩站在路灯下的身影一点点往后退,慢慢变小,最后融进街景里面。
她迫不及待点开微信,找到备注【陆知珩】的对话框。
刚刚在便利店门口,雨停之后,天边飘过来薄薄一片云,舒展得像一片柔软的羽毛,她顺手拍了一张。
照片发过去,附带一行小字:【刚刚又拍到一朵云,像羽毛!】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她本来做好了要等很久的准备,毕竟他说不定要回工作室,要处理图纸,会很忙。
可是消息几乎是很快就弹了回来。
陆知珩:【看见了,很轻,像会被风带走。】
苏晚盯着屏幕,指尖轻轻蹭了蹭照片里那片薄薄的云,忍不住弯起眼睛笑。
晚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带着雨后干净的凉意。
原来被人认认真真接住碎碎念的滋味,是这样甜。
车子一路平稳开向她住的小区,苏晚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想今天下午在廊下躲雨、一起去看婆婆纳的画面。
她拿出速写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铅笔,轻轻勾勒出一把黑色长柄伞,伞下两个浅浅的人影,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蓝花,天上飘着一朵像兔子的云。铅笔线条轻轻浅浅,温柔又安静。
画完,她在角落轻轻写下一行小字:今日遇雨,遇花,遇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
出租车慢慢驶入小区大门,停下。苏晚付了车费下车,晚风裹着草木香气迎上来。她拿出手机,给陆知珩发消息:【我到家啦,平安上楼。】
没过几秒,回复过来:【好,早些休息。】
苏晚抱着速写本站在单元楼下,抬头望向夜空,云层还没有完全散开,看不见星星,可她心里,亮堂堂的。
原来分享这件事,也可以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害怕自己说的话太过琐碎、太过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