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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稚影入眸,情窦初萌     春 ...

  •   春去秋来,又是两年光阴。
      林念安已经五岁了。在林夫人院中安稳度日,衣食不缺,只是日日被叮嘱谨言慎行,少言少动,不可在外人面前张扬。她生得极好,眉目清柔,明眸皓齿,唇若点朱,明明是粗布青衣,洗得干干净净,衬得一张小脸莹润如玉。只是性子素来安静怯弱,大多时候立在角落,垂着眼,不吵不闹,像一株怯于见风的兰草。
      林家大公子林砚舟,今年十岁。正是少年初长,略通诗书、情窦初萌的年纪。
      那日廊下匆匆一面,那个小小的青衫丫鬟,就落在了他心底,久久挥之不去。
      他早察觉,这个名叫林念安的小丫鬟,于母亲而言格外不一样。府里别的下人,母亲从不会特意管束,唯独对她,处处留心,不许旁人随意使唤,也不许府里兄弟姐妹同她走得太近。吃食、衣物,常常是母亲亲自过问,其中关照,远胜寻常仆婢。
      旁人看不出异样,可林砚舟心思早慧,细细瞧着,心里存了疑。
      他问过母亲一次,只换来林夫人一句冷淡告诫:“她身世可怜,你不必多亲近,专心读你的书。”
      越是被叮嘱远离,少年心底那点好奇与牵挂,反倒越发滋长。
      课业之余,他总寻着由头往母亲的内院跑。或是捧着做好的文章请母亲指点,或是说要讨一杯新煮的雨前茶,一来二去,总能撞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大多时候,林念安正坐在阶前,安安静静择菜、整理针线,或是捧着一杯温水,候在门边。听见脚步声,她便慌忙垂首,规规矩矩行礼,一双乌黑的眼只敢飞快掠他一眼,便急急垂下长睫,不敢与他对视。
      她生得实在好看。明明只是布衣荆钗,没有珠花脂粉点缀,偏偏明眸皓齿,唇上一点朱色天然,叫人看过便难以忘怀。
      十岁的少年尚不懂何为刻骨铭心的爱恋,只知每次见到她,心底便软软的,和见到府里其他姐妹、丫鬟全然不同。别的女孩嬉笑喧闹,或是畏畏缩缩满是谄媚,唯有顾念安,安静得像一汪静水,藏着说不出的温顺与单薄,惹人忍不住想去护着。
      他有时会悄悄停下脚步,远远看上片刻,才依礼进去向母亲请安。心里悄悄埋下一个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念头:若是往后,能一直这样护着她便好了。他尚且不知名分如何,只朦胧觉得,这样好的小姑娘,不该一辈子只做一个任人驱使的丫鬟。
      林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生忧虑。
      她本意是将进念安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庇护,隔绝所有牵绊,哪想到自家儿子偏偏对这孩子上了心。谢家旧案是悬在头顶的利刃,半点牵扯都能倾覆整个林家。她只能一次次不动声色隔开二人,寻理由打发林砚舟辞去书房读书,或是遣林念安去里间收拾,不让他们有单独说话的机会。
      内院的日子缓缓流淌,将军府风平浪静,可那座吃人的教坊司里,岁月同样不曾停下。
      顶替了谢知微的那个小姑娘,如今也五岁。自打入教坊那日起,她从前的名字便被一笔勾销,再也不许提起。罪籍幼女,不配拥有正经名字,嬷嬷懒得费心,随口给取了个粗贱小名,唤她阿穗。
      眼下年纪尚幼,还不到待客的时候,自然没有艺名。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被嬷嬷逼着学琴、习棋、练字、作画。琴弦反复磨破指尖,棋子硌得掌心一片片发红,笔画写歪了,棋路错了,或是琴声稍有滞涩,迎来的便是呵斥与罚跪。
      教坊养人,先磨性情,再养才情。嬷嬷心里打的主意,便是好好打磨,等再过几年,看她容貌、资质若是拔尖,再细细斟酌,取一个风情雅致的艺名,用来应酬权贵。
      夜深之时,阿穗常常蜷在冰冷硬邦的床榻上。模糊的记忆里,还有奶奶温暖的怀抱,还有集市上甜滋滋的糖葫芦。可奶奶在哪里,她是谁,没人告诉她,也不许她问。她慢慢懂了,哭闹没有用处,眼泪换不来温存,只能咬着牙,一遍遍练那些枯燥辛苦的功课。
      一个在将军府的庭院里,得人暗中庇护,安稳度日,被少年悄悄放在心上;
      一个在教坊司的囚笼里,日日受训,在琴棋书画的磋磨下,一点点褪尽孩童天真。
      同是五岁,一场抄家,一次错位,两个女孩踏上了云泥殊途的两条路。
      林砚舟尚且懵懂,只知道自己总想看见那个名叫林念安的小丫鬟。
      他还想不到多年以后,自己能给她的归宿,仅仅是一个不能见光的侧室名分;更不知道遥远的教坊深处,有一个叫阿穗的小姑娘,替她扛下了本该属于她的地狱。
      暮色漫过回廊,少年捧着书卷,目光又一次不自觉飘向阶下青衣小小的身影。那一点初萌的情愫,无声无息,在心底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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