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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溃堤血祸,弃子之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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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河督办的差事到手之后,沈嵩坐镇省城总领调度,是一言定规的决策者。采买石料、押运物料、对接窑户、监看工段这些落地杂务,他交给了沈子轩。
沈嵩心里自有分寸。
他混迹朝堂半生,贪亦有章法。他定下的路子是向上虚报采买价银,向下压减河工口粮工钱,多报转运损耗,银子在账面上腾挪,不留一眼就能看穿的硬伤。这种贪法,只要不出塌堤死人的大祸,就算日后被人揪出来,也不过是罚俸降级,尚有转圈余地。
他反复叮嘱过沈子轩,石料务必按章程验收,万万不可在根基物料上动手脚。
可沈子轩早已被贪念烧昏了头。
往日在京中仗着父亲撑腰横行惯了,如今手握采买实权,眼见如山的银钱从手上流过,哪里耐得住慢刀子割肉。他瞒着沈嵩的底线,私下和石户勾连,把原定的坚整青石换成疏松易溃的次等毛石,差价尽数吞入自己囊中。经手的胥吏有敢规劝的,都被他一番威吓压了下去。他只想着,河堤修起来看着像样,未必就会出事,就算有小险情,地方上也会帮着遮掩。
沈嵩不是全然不知儿子手脚不干净,只是连日周旋应酬、打点地方官员,又自持河道往年安稳,心存一份侥幸。他想着,只要大体过得去,些许小动作,就算被查到,也只是小节。他万万没料到沈子轩胆子大到这般地步,直接拿堤岸根基换银子。
夏末一场急骤暴雨连夜倾落,南河水位暴涨,洪峰滚滚撞向新修堤段。
轰隆一声巨响,那段铺着劣石的河堤轰然溃决。洪水奔涌而下,卷走岸边棚舍,来不及撤离的河工与沿岸百姓死伤数十,哭声震天。
消息快马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陆峥一直在等着这个机会。他安插在工段里的亲信第一时间勘验现场,捡回那些质地疏松、一碰便碎的石料,拿到石户的供词、沈子轩私下交易的凭据,连同账册一并送到他手上。人证物证俱全,不再是流言揣测,是实打实的塌堤害命的铁证。
奏折递进宫中,字字沉重。庆王府本就记恨先前沈子轩殴辱赵景珩的旧怨,立刻联络宗室一同上奏,力陈沈家父子祸国害民,请求从重问罪。
沈嵩接到溃堤的消息时,正在府中书房看账册,一纸急报落在案上,他只扫了几行,浑身便一片冰凉。
多年精心构筑的局面,一朝崩裂。
若是只贪钱粮,尚可上下打点、模糊罪责;可一旦搭上百姓性命,便是触碰到帝王最忌讳的红线。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静坐了整整一夜,烛火燃尽数支,心中反复盘算唯一的脱身之策。
罪责有两层:督办督查不力,是他推脱不掉的;但以次充好、私自换料,能不能全部推到沈子轩身上?
他细细捋清关节:
对外奏报,便说采买验收本有定规,是沈子轩利令智昏,瞒着他私下勾结石商更换石料,所有交易、收受贿银,全是儿子一人独断,他远在总衙,受了蒙蔽,失于核查,有管束之罪,却无通同舞弊、有意害民之心。
这个法子,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沈子轩是他的儿子,是亲手养大的骨肉,可到了这一刻,沈嵩眼底只剩权衡利弊。
保住自己,他还有权柄人脉,日后慢慢运作,未必不能东山再起;若是父子二人一同坐实主谋,便是同罪,沈家满门都要跟着倾覆。弃一子,保一家,是官场残酷的取舍。
只是沈嵩心里清楚,这条路也不是万全。
庆王府和一众宗室不会善罢甘休,陆峥握着实证,也绝不会轻易松手。就算把沈子轩推出去顶下主罪,他这个督办,“失察纵容”的罪名逃不掉,削官、夺俸、贬斥都在所难免。往日积攒的威望,会彻底化为乌有。
窗外天色微明,曙色沉沉。
沈嵩缓缓闭上眼,喉间发苦。他算计一生,躲过无数政敌圈套,没有栽在自己的贪心之上,终究栽在了这个被他宠坏、贪得无度的儿子手里。
他抬手,唤来心腹幕僚,低声吩咐下去,着手整理说辞,安排人证,准备在御前把罪责一刀切开。
将军府这边,萧令娴所有翻涌的委屈、不甘,还有替儿子林承珩压在心底的不平,全都锁在这座宅院之内。那日在病榻前撞破真相的惊梦,没有让她当众哭闹对峙,可那根刺,日日在心底扎着。
林砚舟心里向着林念安母子,明里护着,她不敢、也不能做得张扬过火,一旦落了善妒苛待的名声,于她、于承珩的前程都是拖累。她是主母,有的是合乎规矩、旁人挑不出大错的法子,暗里磋磨。
依旧维持着往日的体面,人前待顾念安,依旧是温和主母的模样,旁人看不出分毫异样。只是管家的分寸,悄悄变了。
林念安本是林老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往日只做近身轻省活计。如今府里一应细碎杂事,总能顺理成章落到她头上。不是重活脏活,却最耗心神:各样绣活、清点零碎物件、整理换季细软,时限卡得极紧,稍有一点疏漏,便是几句不轻不重的训诫,说她做事粗心,辜负夫人信任。
赏份也悄悄挪了。逢时节有的糕点果子、零碎布料,轮到林念安时,总能寻出说辞,或是说今年份例紧,或是说她近日差事没有办妥,延后再发。没有苛责打骂,只是该有的体恤,一点点收走。
林念安的孩子承瑜,萧令娴从不去看,也不许下人当面苛责幼童。只是照看承瑜的乳母仆妇,都归她调度。偶尔寻个由头调走细心稳妥的仆妇,换上木讷粗疏的;本该按时送来的点心、换季衣裳,常常晚几日送到,问起来,只说是库房清点耽搁,或是采买尚未送到。
没人敢明着欺负孩子,可暖意与照料,悄悄打了折扣。
这些事零散细碎,件件都合乎府里规矩,拿不到半点把柄。
林砚舟抽空来见林念安时,所见总是她安安静静侍立回话,萧令娴也常在一旁,言语得体,一派主母风范。顾念安性子温顺懵懂,不知其中关节,受了委屈也只当是自己不够伶俐,从不在林砚舟面前诉苦。
府里下人都是人精,看得懂主母无声的态度,不敢明着刁难,却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体恤顾念安。遇事不会帮她搭手,有难处也悄悄避开。
萧令娴独坐内室,看着灯下翻书的林承珩,心底的郁气稍稍散了些许。
她动不得林砚舟的偏爱,不能撕破脸面,可她掌着内宅规矩。
不必疾风骤雨,就用这一桩桩体面的小难处,慢慢磨。林念安母子占了本该属于她和承珩的真心,那她便叫他们,长久活在这份小心翼翼、不得舒展的局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