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从E栋 ...
-
从E栋的破破烂烂的楼道往上,才能在逼仄的筒子楼找到唯一开阔的地方。
天台能看见流淌的星河,所有亘古不变的竭力挣扎都或多或少都长明人间,沉浮于至暗。
既然沉浮,便不会被淹没。
柳峥被陈斯诚拉上去的时候还是懵懵的。
“哥,今晚市区会放烟花,这里应该最好看了。”陈斯转头给他一个灿烂的笑。
“为什么?”
“元旦啊。”
元旦了。这个冬天发生的事太多,这个可有可无的节日好像没有那么可过。
坐在苍穹下,冬风暂歇,柳峥觉得两个人似乎被遗忘和放逐。
在医院坐了一天,柳峥知道卢秀屏情况已经不太好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总要放手的。
人这一辈子怎么这么短,人这一辈子怎么这么长。
烟花升上天空。
“哥,新年好。”陈斯诚目光定在柳峥的侧脸,陈斯诚心里清清楚楚,柳峥看一眼少一眼,卢秀屏一走,那户人家就该来接人了。
没了监护人的未成年人,走投无路,无依无靠,再好控制不过,会少很多麻烦。
“新年好。”
柳峥转头,恰好看见陈斯诚眼底的一抹哀伤,很快被温柔笑意取代,很久以后,柳峥才读懂,陈斯诚心里已经做永远的告别。
15岁的陈斯诚不知道后面的爱恨纠葛,他只知道,两个殊途的人一转身,大概率就是一辈子。
他才会自己选择交白卷。
“哥,今年除夕夜我想提前陪你过,就今晚,你陪我一晚上好不好。”
“过除夕夜只有烟花?”
“还有花。”陈斯诚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束铃兰,没有什么装饰,很简洁,白色的。
柳峥接过来,想看他,视线已经模糊了:“放在我这里保管,不肉疼?”
“我会要回来。”陈斯诚忍不住撒了一个小小的谎。
“寄存在我这要利息。”柳峥把鼻尖埋在花里。
“什么利息?”
“糖。”
“好啊。”
如果时间的长度难以丈量,那就用一个约定去计数吧。
这个夜晚似乎应该是潦草的,柳峥被医院一通电话叫走后,陈斯诚没有跟上去,因为他也收到了短信。
陈志凯跑了。
手机上充斥着的恐吓和辱骂还有催促令他一阵恍惚。
柳峥在玄关换鞋时,回了一眼他,他没有跟上来,神情是很温柔的,眸子微弯眼底清浅的葡萄灰稍稍黯淡,像日落后最后一点余霞。
没有照片记录,没有影像铭刻,人为的刻舟求剑也只能一窥模糊边缘的十五岁的陈斯诚。
等柳峥凌晨赶到医院,卢秀屏已经死去多时,柳峥没有掉眼泪,只是在卢秀屏床前坐了很久。
陈斯诚接到柳峥电话已经是下午。
“喂,哥。”
“外婆去世了。”话筒里一片电音。
“我这就过去。”
“你一定要快点过来。”
“好。”陈斯诚滑坐下来,他靠着墙,他找遍了家里,仓库里,一分钱都没有,这个事实他消化了很久。
虽然对卢秀屏的死早有预料,陈斯诚还是懵了好一会儿。
陈斯诚放下手机,抬头望了望破旧的楼盘,,蔚蓝的天空被遮蔽得难见全貌。
原来孤身一人的那一刻来的这么快。
他用尽最快的速度狂奔,没有出小区,就被拦住了,是催债的人。
一阵兵荒马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为首的花臂踢了两脚蜷缩在地的陈斯诚:“别打死了,还要收钱。”
陈斯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起来接电话的,像小时候无数次一样,浑浑噩噩。
“陈斯诚,你去哪里了!”话筒里的声音是陈斯诚从来没有听过的慌乱。
“哥……”陈斯诚勉强地用还算少伤的手颤颤巍巍地把手机附在耳畔。
电话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在哪里,告诉我...”
“我去找你,我去找你……”
陈斯诚微微一愣,这么快就来接人了。除了这个,陈斯诚想不出能让柳峥这个时候跑出医院的理由。
电话那头见他不说话,又开口:
“我去找你,我不问了,我去找你……”
以这个样子去见最后一面,未免太过狼狈。
幸亏小仓库不远,陈斯诚感觉时间无限倒退,他像小时候一样,带着累累的伤,回到这个最初的地方。
一进门陈斯诚立马把门锁上,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他知道不应该再见,不应该挑这个地方,但他有他的私心,是很想他,很想很想,自私的人不会对一个人一直慷慨,可悲的人不想一直可悲。
但他也没有想到柳峥会这么快找到他。
柳峥发现仓库是从里面锁上的,就知道陈斯诚一定在里面。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柳峥眼底一片猩红,他好不容易从齐家那里争取了这么点时间,明天就必须走,或者说,强制走
柳峥什么也顾不上了,手重重砸在金属门上,鲜血蜿蜒,顺着指尖滴在地上:“陈斯诚,你开门,你开门……”
“陈斯诚!”
“你出来啊……”
“你出来……”
“哥。”
门外的动静停了下来。
陈斯诚有种很涩的感觉卡在喉咙里,他的声音在金属与骨肉碰撞的震响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柳峥听见了,他甚至能想象到柳峥额头抵着门板,一寸一寸摸索声音着清晰的地方。
“嗯……”柳峥轻轻应了一声。
“哥明天我就和陈志凯逃债去了,不会回杭州了。”陈斯诚自己都觉得自己撒的谎可笑至极,跑了一个,还能再跑一个不成?
能让柳峥不再找他怎么样都可以。
“这样啊……”柳峥的手无力地垂下,寒风一吹,了无知觉。
“哥,今晚走不走?”
“不走了。”
“哥,不要再打我的号码了,我可能会换电话卡。”
“好,我知道了。”
“哥,对不起。”
“没关系。”
柳峥在门口坐了一个晚上,深冬时分,一个晚上。
无论陈斯诚怎么说,都不走。
临了末,天空泛起鱼肚白,天空升腾起缠绵悱恻的灰紫色。
他慢慢走向他的眼底,走向沉郁的黎明之前。
或许是不承认分离,
谁也没有说一句再见。
陈斯诚听着渐渐渺远的脚步声,打开门,日光有些刺眼。
两颗平安扣挂在门把手上,没入他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