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与少年异闻录》阿睿

2、异客联合会 妖精不得强

　　“你帮他查过了吗？”

　　“嗯，查过了。”

　　“情况如何？唉，距离兰若最后一次露头，一晃已经十年了。我师父他，也走了很多年了……”

　　“他的情况不太好，应该瞒不住了。”

　　“你看我干什么，我又无所谓喽。多一个人类知情者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准备一下吧，他很快就要醒了。”

　　谢茅在纯黑的意识海里沉沉浮浮，绵密的剧痛适应后只剩下麻木。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片暗黑的意识空间之外开始出现纯金色的丝线，丝线缓慢穿透黑暗，唤醒了谢茅的知觉。

　　他的痛感逐渐被压制，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意识空间越来越亮。

　　谢茅睁开眼。

　　脖子下硬邦邦的，谢茅发觉自己平躺在一张木塌上。

　　他缓慢起身，打量着这间陌生的屋子。木榻安置在一排明亮的窗户下面，门口摆着一个煮茶的小炉，冒着热气。

　　视线收回，谢茅看向木榻对面，正对上中年男人的眼睛。

　　留着山羊胡须的中年男人有双精光乍现的小眼睛，藏在圆形黑框眼镜之后。他右手提着毛笔，伏在一张巨大的书案上，满桌都是画着奇异符号的符纸。

　　书案桌脚处堆放着空白符纸和杂物，几个伤痕累累的小木几挨在一起。

　　在他背后是整墙深褐色木柜，像是收纳药材的中药柜，然而每一格标注的文字谢茅却不认识，仿佛不是人类的语言。最中心的格子很大，精致如黄金铸成的鸟笼，隐约泛着浅蓝色的光。

　　突然一阵头晕袭来，谢茅不禁闭上眼。

　　中年男人似乎早有预料，嘿嘿笑着，“小朋友，以你现在的灵力，可不能多看。”说着，他从满桌符纸中抓起一张，随手贴到身后的柜子上。

　　等谢茅再次睁眼，他愕然发现刚才木柜所在的位置已经化作一整面平平无奇的白墙。

　　“谢茅，感觉怎么样？”橘猫出现在谢茅肩上，歪头看他。

　　谢茅后知后觉想起了放学回家路上的遭遇，他心下骇然，下意识从木榻上站起来，拔腿便要逃跑。

　　中年男人捋了捋细长的胡子，“迦梨大人，依我看，还是先让这位小朋友冷静下来吧。”

　　橘猫幻影般从谢茅的肩头闪现到书桌上，微微点头。

　　中年男人笑眯眯地抓起另一张符纸，朝谢茅扔过来。

　　轻飘飘的符纸如同离弦的箭直射向谢茅，谢茅躲闪不及，眼睁睁地看着符纸贴上自己的身体，化作一抹流光消失不见。

　　“好了，小朋友，你不需要紧张。现在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吧。”

　　随着中年男人沉稳的声音响起，谢茅的警惕心逐渐消失不见，他停下脚步，内心充满平和冷静，转身走到满是符纸的书案前。

　　“好吧，现在应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了。”谢茅发觉自己依然可以理智地思考，只是内心再无波澜，“这里，你们，这一切，究竟是什么？”

　　*

　　一小时后，老街典当行二楼，异客联合会H市分会办公室。

　　谢茅揉着太阳穴，满面倦容，“所以，你们都是妖精。所谓的异客联合会就是你们成立的组织，管理妖精的事务？”

　　“目前来说，是这样的。”中年男人点头，“当然我们的组织，目标和愿景要比你所想象的更加强大……”

　　名唤迦梨的猫妖瞪了中年男人一眼，后者连忙收起话头，转而言道，“咳咳，欢迎你作为人类知情者加入我们。我叫黄糯米，是分会的主干事。”

　　黄糯米，这么恶意卖萌的名字么……

　　谢茅看着眼前大概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你也是妖精？”

　　“当然。”黄糯米好脾气地点点头，“我的本体是只黄鼠狼。”

　　谢茅点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迦梨，“所以，为什么选中我？”

　　迦梨清了清嗓子，“自然因为你有天赋，我想收你为徒。”

　　骗人的。

　　又不是小说情节，男主角走在路上随随便便就能遇到倾囊相授的老爷爷，誓要助他一步登天，踏碎虚空……

　　谢茅抿唇，“我没发现自己有什么天赋，可以拒绝吗？你们既然会法术，一定有消除这段记忆的办法。”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没有好奇心的小朋友。”

　　黄糯米饶有兴味地盯着谢茅，仔仔细细打量他，“加入我们，你也可以学习法术哟。”

　　“你没有拒绝的权力。”迦梨冷冰冰地补充道。

　　谢茅陷入沉默，手在裤兜里慢慢捏成拳。

　　许久后，他歪头盯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用一种极为淡漠的语气说道，“别骗我，我不是那种傻乎乎的小孩子，跟我说能获得超能力就以为自己是什么世界的主角。你们找上我，肯定是觉得我身上有什么有利可图的地方。”

　　“不好意思。”少年勾起毫无血色的嘴唇，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我快要死了，没什么价值。”

　　迦梨和黄糯米对视了一眼。

　　在黄糯米充满暗示的眼神下，迦梨缓慢地吐字，“其实，你没有病。”

　　“你说什么？”谢茅猛然抬头，瞳孔震颤。

　　“让我来猜一猜，你是不是总是剧烈头痛而且经常失去意识？”

　　黄糯米悠然道，“根据你在网上查到的信息，基本上符合对于脑癌的晚期症状描述，对不对？而你为了不给家人增加负担，也不打算治疗，只想把这件事瞒下来。唔，真是个好孩子。”

　　少年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心思被猜中，谢茅眼底浮起抗拒，唇齿下意识绷紧。

　　“你遇到的问题并不是简单的病情，其实你是……被邪恶力量感染了。”迦梨斟酌用词，“而我之所以找到你，就是为了教你能够学会控制这股力量。”

　　黄糯米在一旁附和，“迦梨大人可是很强大的妖精。”

　　谢茅冷笑，“我凭什么相信你们，就因为你们是强大的妖精，随时可以掌握我的生死吗？”

　　“臭小子！”迦梨瞳孔中射出一道凌厉之色，“我来救你的命，你这是什么态度。”

　　“异客联合会站在秩序这一端，谢茅。”黄糯米也严肃起来，“迦梨大人刚才已经帮你施加了一道封印，如果你不相信，大可验证，接下来至少一个月你都不会再犯【病】了。”

　　巨量的信息在谢茅脑中乱成了一个结，他引以为傲的聪明在今晚的遭遇前似乎不值一提。

　　谢茅拿起书包，冷冷地扫了两只妖精一眼，“那就拭目以待吧。如果你们真是所谓的正义组织，就不要强迫我这个人类未成年。”

　　丢下最后一句话，谢茅直奔楼梯，逃离这间屋子。

　　匆忙跑到典当行大门口，谢茅确认没有任何人追上来，悬着的心才落下。他回头看向典当行二楼，模糊的玻璃后没有预想中猫的身影。

　　谢茅甩了甩头，把莫名的念头丢出脑海，抱紧胳膊飞快朝家的方向跑去。

　　*

　　LED灯条照亮空荡荡的办公室，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如瀑布般泻下。

　　谢秋看着顺利跑起来的进程，轻轻吐气，向后靠在椅背上。

　　她这才注意到办公室已经空空如也。

　　谢秋蹙眉，连忙拿起手机，上一条发给谢茅的信息“今天加班，你自己点外卖吃”还是在两个小时前。

　　谢茅一直没有回复。

　　谢秋的手指滑向语音通话的按钮，犹豫不决。片刻，她还是锁上手机屏幕，决定下班回家。

　　谢茅一直以来都是大人眼中“别人家的孩子”，谢秋不仅从未担心过他的学业，甚至经常反过来被他照顾。

　　今晚谢茅没有及时回复，谢秋猜他可能是沉浸在学习中。既然几周以来辛苦投入的项目已经初见成效，谢秋准备提前下班回家。

　　谢秋把几个job扔到后台服务器上运行起来，随后站起身，合上笔记本装进黑色电脑包。

　　“谢秋，你还没下班？”

　　熟悉的男声传入耳中，谢秋抬眼看去，笑了起来，“山哥，你不也没下班。”

　　张山微微一笑，“正好，我们俩聊聊？没关系，你就拿着包吧，聊完直接回家，别让小茅在家等急了。”

　　谢秋从善如流，两人一起走进了张山的办公室。

　　张山作为一组技术组的总工，拥有一间独立的小办公室。

　　他给谢秋倒了一杯水，坐在谢秋对面，“怎么样，你对下周的述职汇报有信心吗？”

　　“嗯，述职报告我已经写好了，周末再加工一下。主要是这次项目的代码，不知道山哥还有没有更好的建议？”谢秋问道。

　　“更好的建议？哈哈哈，那倒是没有，你的架构已经足够完美，我可不想画蛇添足。”张山眼露欣赏，“这次晋升和你竞争的是二组的老人，赵毅成，你对他应该也有一定了解吧。”

　　谢秋点头，“我看过他的代码，确实很成熟稳重，不过风格偏保守些。”

　　张山的笑意溢出眼眶，“保守？不用这么谦虚，你的技术绝对在他之上。你进步这么快，也就当初你哥哥还能压得住。”

　　提到故人，两人不由都陷入沉默。

　　张山轻轻叹息一声，转移了话题，“我最近刚知道，我家那臭小子居然和小茅同一个班。”

　　“是吗？小茅没跟我说。”谢秋微微惊讶，很快恍然。

　　谢茅一向独来独往，只专注于学习，好像没有过任何朋友。即便和张子悦住在同一个小区，可能两人互相也不熟悉。

　　“是啊，我家那臭小子天天就知道玩，不爱学习。”

　　提到儿子，一向沉稳的张工也露出一丝无奈，“我让他多向小茅学习，辛苦你跟小茅嘱咐一下，平时多帮子悦多讲讲题。”

　　谢秋欣然答应，“当然没问题，我回去跟小茅讲。”

　　谢茅孤僻的性格也时常让谢秋揪心，如果能趁机结交一个朋友再好不过。

　　张子悦那孩子她时常在小区碰上，热情开朗有礼貌，还喜欢运动，是个很清爽的大男孩。

　　接下来，两人又聊了几句下下周的晋升事宜，谢秋跟张山告别，准备回家。

　　叮。

　　迈步踏进电梯，谢秋的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她连忙查看——

　　“我刚才在做题，饭已经吃过了，姑姑你也早点下班吧。”

　　果然是谢茅。

　　谢秋眼底泛起柔色，收起手机，伸手按上电梯的关门键。

　　电梯门缓慢地闭合，即将夹断办公区投射进来的光线，一只手掌突然伸进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