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三年》洋工雇佣兵

4、漏风的小孩 “小孩哪里

　　“小孩哪里来的？”沈老头坐在堂屋的灯底下逗鸟，手里拿着长勺，伸进笼子里给那只鹦鹉喂食。

　　沈明诚把菜篮子放在院里水井旁，然后把孩子包头的布掀开了一点。

　　怀里的孩子冻得脸色发白，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嘴唇发紫，看起来三岁左右。

　　“菜场口东边，我去那边买鱼，在垃圾桶旁边看到的，周围也没个人就抱回来了。”

　　“还有气？”

　　“有气的，师傅。”

　　沈老头把鸟食放下，用抹布擦了擦手，走过来。手在那孩子脸上碰了一下，指尖缩了缩——想起来自己手上都是老茧，娃娃脸嫩，别划伤了。

　　“抱进去搁炕上吧，先让他慢慢暖起来。”他转身往灶房走，“我给他烧点热水，泡泡能好点。”

　　那天晚上沈明诚给娃娃洗了个澡，换了身新衣服，自己却累得有点发热了。

　　他抱着那个孩子不撒手，嘴里念叨着：“弟弟。”

　　师傅一边骂一边熬红糖姜汤，骂了十句，十句不重样，从“自己都养不活还捡个累赘”骂到“捡个破鸟现在又捡个小孩”。

　　第二天沈明诚烧退了些，捡来的孩子也醒了。

　　小孩醒过来没哭没闹，就是葡萄一样的大眼珠子滴溜转，然后爬到沈明诚的枕头旁，流了一枕头的口水。

　　沈明诚被脸上的湿意弄醒，还以为屋顶漏雨了，睁开眼看到一双大眼睛正看着他笑。

　　沈明诚捏了捏小孩的脸，把他放到床上，然后用被子给他围了一个护栏，就去洗脸做饭了。

　　给小孩喂完粥，沈老头躺在廊下看书，沈明诚把小孩抱着，到了师傅旁边蹲下。

　　“师傅。”

　　“嗯？”

　　“留下他吧。”

　　沈老头看小摊上买的杂文奇志正入迷，没太注意他在说什么。“嗯。嗯？”沈老头把手里的书放下，“留下他？谁养？”

　　“我养，我养他师傅。”沈明诚蹲着朝沈老头更近地挪了两步。

　　“他是个孩子，又不是鸟。哪有那么容易养。”老头看着沈明诚怀里的孩子，孩子把沈明诚的肩膀都咬湿了。“平常吃个饭，穿个衣都是小事情，要是生病了就得彻夜守着，折磨人哦。”

　　“我给他喂饭，给他穿衣，我守着他。”沈明诚说，“师傅，我们就留下他吧，这么冷，扔出去，他会死的。”

　　沈老头也不是真要把孩子扔出去，好歹是条命。只是这么小，家里又是两个大老爷们，还不如给福利院送去，长大了些自己再接手也行啊。

　　沈老头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沈明诚的头：“你想养就留下吧。但是先说好，他的衣食起居以后都是你负责了。你师傅可经不起这么小的孩子折磨。”

　　沈明诚脸上露出笑容：“谢谢师傅！以后给他穿衣洗脸，喂饭把尿，不用师傅动手。”他说得很慢，郑重地像承诺，“他要是病了，我守着他。他要是哭，我哄。”

　　廊下笼子里的鸟突然扑腾翅膀：“我哄，我哄。”

　　“你这个臭鸟凑什么热闹。”师傅从躺椅上站起来，笑骂道，“想留就留下吧，有个小孩子陪你，你也能有点小孩子样子，不然你看起来比我年纪还大。”

　　“师傅！”沈明诚大声叫道，“我有弟弟了，哈哈哈！”

　　廊下老人在逗鸟，半大孩子抱着比他小两岁的小孩起起落落，被抱着的小孩呵呵地笑着，一片祥和。

　　沈明诚侧头看着躺在自己旁边的小家伙，觉得真的很神奇，他今天一天都没有哭过，就是呵呵呵地手舞足蹈。沈明诚看着面前小孩的脸，脑子里想起上一个冬天，福利院那间排满了很多小床的大屋。

　　也有个这样比他小两岁的小孩，经常哇哇哭——饿了要哭，尿床裤子湿了要哭，不见人了要哭。沈明诚一听到他哭声，就给他拿吃的换尿布逗他玩。后来这个小孩睡觉的时候都要挨着沈明诚，不然也会哭。

　　那年冬天弟弟夜里哭，哭得脸发红。他把自己的窝头掰一半泡水里弄成糊糊喂他，弟弟吃得慢，吃着吃着就睡着了。

　　再后来弟弟发热。他去找阿姨，阿姨说现在没药，得等天亮了去诊所，今晚先用酒精给他降降温。

　　天亮的时候，弟弟已经凉了。阿姨把他抱走，说埋在外面能找到回家的路的。

　　他哭了很久。自从那天起，他变得更加沉默，去哪里都是一个人，也不再帮助阿姨带比他年纪小的孩子了。

　　现在炕上这个小东西在看他。他现在有师傅了，师傅会把他们养得很好。

　　沈明诚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孩子伸手捏住他的食指，开始往嘴里塞。沈明诚以为他饿了，就起来又喂了他碗米糊糊。

　　后来，沈明诚的背上多了一个人。

　　他找了条旧布带，把孩子绑在背上，两只手空出来翻书。上午看《陶说》，下午摸瓷片。

　　以前他是在院子里一个固定的地方看书背书，现在需要绕着院子走圈，去哄背上的小孩。

　　沈老头有时候会调侃：“这么背着，阿诚，你说你以后会不会长不高。”

　　他淡淡地把师傅的打趣踢回去：“才不会。”

　　老头每天半点忙也帮不上，嘴上倒是利索：“小孩吃了没有？”“小孩裤子又尿了！”“小孩别在地里爬！”

　　有一回，老头从箱子底摸出一只小木勺，勺柄磨得溜圆，说：“这是他小时候用的，给小孩使吧，传家宝了算是。”沈明诚道谢，老头扭头就走，说别谢，最近你谢得我头疼。

　　过了些日子，沈明诚听老头还是“小孩小孩”地叫，终于忍不住了。

　　“师傅，给他取个名字吧，总不能一直叫小孩。”

　　师傅正端着茶，撇了一下茶盖的浮沫，啜了一口：“那就狗蛋吧。”

　　说完自己乐了，笑得肩膀直抖：“狗蛋，好养活。等他五岁和你一般大的时候，再给他取个正式的。”

　　沈明诚沉思。孩子才三岁，贱名好养，名字贱一点，命能硬一点。

　　“行。”他说，“狗蛋。”

　　狗蛋养好能下地之后，院子就装不下了。

　　三岁的小孩什么都想摸，什么都想拆，最喜欢的是三角梅那块。他蹲在树根边上，用手刨，刨出一个小坑，把土捧起来堆成一个疙瘩，再插两三根树枝当旗，插一根歪一根，还从厨房偷了两块小煤核摆在门口当门墩。

　　他管这个叫城堡。

　　师傅那天出去遛弯，回来看见，脸都变了。

　　“沈明诚！”

　　沈明诚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我这株花要被你弟弟弄死了！”师傅指着树根，声音都劈了，“根都露出来了！我养了几年？我养了三年！”

　　沈明诚把狗蛋从土里提起来，那孩子手里还攥着一把土，被抱起来也不撒手，土顺着指缝往下漏，撒了一路。

　　“师傅，我这就弄回去。”

　　“弄什么弄，把人给洗干净！把树的土给我填平！这棵树要是死了，我要打你弟弟屁股。”

　　大木盆摆在院角，水是刚烧的，兑了凉水到合适的温度。沈明诚把狗蛋放进大盆里，一进盆狗蛋就开始拍水，拍得满地都是，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水很快变成泥汤，沈明诚换了两盆水，才把狗蛋洗干净。

　　沈明诚把狗蛋背在身上，去外面铲了两桶土，重新给那株三角梅添土。

　　廊下的鸟在喊：“打屁股，打屁股。”

　　屋里传来师傅的声音：“学人精。”

　　沈明诚想，日子要是一直这样过下去，自己大概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