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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彼此   正月初 ...

  •   正月初二,天还没亮,沈明诚就把沈补之从被子里挖出来。

      “狗蛋,醒醒。”

      “哥,醒那么早干嘛。”沈补之往被子里钻。

      “今天要回县里。”

      “回县里干什么?”沈补之缩着脖子,只露出半张脸。

      “一起回老家看看。”

      静了一瞬,沈补之自己坐了起来,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

      沈明诚给他按了按头发,把今天要穿的衣服给他套上,袜子穿上。转身开门出去:“我先去收拾东西,你先去洗脸。”

      沈明诚在堂屋里找到前段时间买的祭祀用的黄纸和香,然后在柜子里找到一包点心和一瓶老白干。他用布包得整整齐齐地放在院子里桌子上,方便出门的时候带上。

      他把东西收拾好之后,就顺便出门去买早饭。

      “走吧,哥。”沈补之看到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冒着热气的油条豆浆的沈明诚。

      长途车一天只跑两趟。车上人不多,前面坐着一个抱着小孩的妇女,后头坐着一个帽子扣脸上的老头,靠窗打盹。

      沈明诚和沈补之坐在前面,沈补之坐靠窗的位置,吃完早饭之后就一路没说话,恹恹的。

      窗外的景色从密密麻麻的小商店到一马平川的田地,到处都光秃秃的,一片荒芜。

      车摇摇晃晃地开了两个多钟头,沈明诚问:“你回来过吗?”

      “嗯,在我去北城的第一年回来过,给老头报平安。”

      沈明诚转过头看他。那一年他在南方找人,错过了。

      “我当时没想到你会回去。”

      “哥,我们现在重逢了,没关系。”沈补之握住沈明诚的手,“哥你回来过吗?”

      “没。”

      沈补之没再问,车拐过一个路口,沈补之抬手往窗外指。

      “那儿原来是馄饨摊,老赵家的,现在修车了。”

      沈明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只看见一块蓝铁皮棚子,棚子底下停着两辆小三轮。

      “我当时回来的时候,原先那个旧菜场也搬了,搬东边去了。那块地现在盖了大楼。”

      “古玩街呢。”

      “改卖电视机、手机了。”

      沈补之把手放下来,头靠在玻璃上:“哥,都变了,都没了。”

      沈明诚想起院里廊下那只鸟。

      “鸟还在吗?”

      “没找到,可能飞走了吧。”沈补之说,“笼子我扔在库房了。”

      吴婶家还在老地方。院墙矮了些,门口那棵枣树还在,树下放着一辆小山轮车。

      沈明诚敲门。沈补之站在他后头,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门开了。吴婶腰已经佝偻,比当时见面时矮了点。头发全白,皮肤皴皱,但眼睛有神。

      她看看沈明诚,又看看他后头那个,愣在那儿。

      “吴婶,过年好。”

      吴婶没应。抬手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

      “你还知道回来。”

      打完自己先哭了,转身往里走,走两步又回头,嗓门大起来:“进来!站门口干什么,当门神吗?”

      屋里烧着炉子,炕上铺了新席子。她孙子从里屋出来,个子比印象里蹿了一截,戴着眼镜,看见沈补之,笑着喊了声“狗蛋哥”。

      沈补之嗯了一声,从兜里摸出红封,塞过去。

      吴婶在灶上煮饺子,一边下锅一边骂。说哥哥三年都不回来看看,不回来就算了,也没个口信或者电话。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断断续续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你是三年没回来。”她拿着勺子在锅里搅,“狗蛋就第一年回来打过照面,当时还疑惑说没见到你。但是他后面也没回来,你们俩兄弟……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明诚:“三年前我和狗蛋分开后,我就一直往南方找他,今年才找到他。”

      吴婶听到他的话,震惊道:“你们当时走散了?”

      沈明诚:“嗯,我当时去买个包子,回头狗蛋就不在了。”

      吴婶眼泪夺眶而出,走上前抱住沈明诚:“你回来告诉吴婶,我们可以一起找啊,你们当时这么小,怎么扛过来的。”

      沈明诚拍了拍吴婶的后背:“我找到他了,吴婶,不难过了,过年是个团圆的好日子。”

      吴婶抽噎着擦了眼睛,然后笑起来捏着沈明诚的胳膊:“是,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你们这次回来。”她拿勺子在锅里搅,“多待两天,每天来吴婶家吃饭。”

      沈明诚:“好。”

      在吴婶家吃完饺子,沈明诚拉着沈补之回了老房子,开始打扫卫生。

      沈明诚:“狗蛋,我们收拾两件老头子的衣服,在山后面给他立个衣冠冢。”

      沈补之:“不用,哥。山后面我把沈老头埋在那儿了。”

      沈明诚停下手头的活,走上前拉住沈补之的手腕:“埋什么?当时老头不是被抓走了吗,这些年我找你的同时,没听到他的消息。”

      沈补之拉过长条凳子:“哥,你当时去买包子的时候,我看到有个男的,是当时在家里乱砸的其中一个,他在买卤牛肉和烧饼。我跟在他身后,走到铁路旁的一处废旧厂,我看到爷爷被他们杀害扔在了厂后面的枯草堆里面。我当时走了两天,把爷爷背到后山上葬了。”

      沈明诚站在他面前,脸色很沉重:“当时为什么不等我一起,你知不知道当时有多危险。”

      沈补之:“我知道啊哥,我怕回不来,也怕你回不来。”

      沈明诚低着头,眼眶发红:“所以你当时是一个人背着爷爷回来的?”

      沈补之:“沈老头当时不是很重,人老了骨头都轻了。我背着他走了两天,然后埋在后山上。”

      沈明诚弯下腰抱着沈补之,好像要把他嵌进身体里去。

      沈补之:“哥,没事了,都好起来了。”

      沈明诚埋在沈补之肩上,声音闷闷的:“那你后面安顿好爷爷之后呢?”

      沈补之:“我晚上给你说哥,天快黑了,还得去看爷爷呢。”

      沈明诚站直起身,继续去收拾床铺。

      沈补之扯了扯衣服,发现肩膀上有一块颜色有点深。沈补之捏着那块布料,看着他哥忙碌的身影。

      坟在半山坡上。土路上冻,踩上去硬邦邦的。坡上全是松树,一排排到山顶。

      沈补之走在前面,两年没来,但是路还是熟的。

      坟不大,一个土包就是一个人一辈子的归宿。一坟一碑,坟头长着杂草。

      沈明诚戴着手套拔草,沈补之把周围的石头捡起来,围着土堆。

      先祖父沈公讳归璧之墓。

      底下那行小字,孙沈补之、沈明诚立。

      沈明诚站在碑前看了很久,眼泪砸在石碑上,碎开,洇湿了那块石头。

      沈补之在他旁边蹲下去,把布包解开,黄纸摊在地上,捡四块石头压住角。

      “哥,你跪那边。”

      “哪边。”

      “这边是上首。”

      沈明诚跪下了。膝盖落地的时候,像回到了当时拜师的时候。

      沈补之把香点着,插在碑前的土里。又拧开那瓶酒,倒了三杯,一杯一杯摆在石台上。

      “爷爷,我哥回来了。”他说。

      沈明诚抬头看着弟弟,弟弟好像确实长大了。

      沈补之蹲在那儿,一张一张往火里放纸,火苗起来,把他脸照得发红。

      “师傅。”沈明诚说,“我来晚了,对不起。”

      两个人都没再说别的。

      纸烧完了,风把灰吹起来,贴着地跑,卷到天上。

      沈明诚跪着没起。他伸手去摸碑上的字,透骨的冰凉。

      “那天。”他说,“你看到他们是怎么杀害老头的吗?”

      沈补之把最后一张纸放进火里,看它卷起来。

      “哥,别问了。”

      “我想知道。”

      “我知道你想知道。”沈补之说,“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明诚绕到碑后头,看到有一行小字。

      幼时沈补之的字迹:自明诚,谓之教。

      他蹲下去,用手指摸着那六个字。情绪再也克制不住,眼泪决堤。沈明诚眼前是沈老头坐在堂屋收他为徒的样子、是沈老头看他闷想办法逗他的样子、是沈老头给他和狗蛋取名的样子、是沈老头头发日渐花白的样子。

      可是他没见到沈老头最后一面。

      沈补之看到他哥哭得跪到了地上,慌忙跑过去,抱着他哥的背,拍着哄着:“我们常来,哥。”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坡上的松树影子拉得很长,一层压一层,像鬼影。

      沈补之走在前面,走几步停一下,后来干脆不走了,等哥哥跟上来才迈步。

      沈明诚看见他脖子上那根红绳,葫芦从领口露出小半个,随着走路一晃一晃。

      “哥,我想吃你做的炸丸子。”沈补之忽然说。

      沈明诚:“嗯。”

      沈补之等沈明诚跟上后,牵上他的手:“哥,一直困于过去,就拥抱不了未来的。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向前看,爷爷也会开心的。”

      沈明诚握紧了他的手:“嗯。”

      沈补之:“哥现在这个样子,好像我才是哥哥一样。”

      山下的屋子一个一个亮起来,热闹烟火。万家灯火没有一户是等着他们的,他们有的只有彼此了。

      “哥,冷不冷。”沈补之换了个话头。

      “不冷。”

      “哥,你脸都冻红了,到时候瘦猴织的那个帽子先给哥戴。”

      沈明诚:“不用。”

      沈补之回头:“哥,你还有我,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好。”

      沈补之:“我得回去把那株三角梅绑上稻草,以前老头就是这样给它取暖的,不然怕抗不过寒气。”

      “嗯。”

      两个人一起往山下走。沈明诚跟在后头。弟弟走一步,他走一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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