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日记》万山星

1、奇怪先生

　　那个人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捡碎掉的杯子。

　　敲门声很轻，三下，像怕吵到谁。我以为是快递，开门的时候手还湿着，玻璃渣嵌在拖鞋底上，走过去发出细碎的响。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黑外套，左手拎一个超市塑料袋，右手提着一袋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他看了我一眼，视线从我脸上挪开，落到我脚底下，说，别动。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袋子放在地上，蹲下去，用门垫把我脚边那一片碎玻璃盖住了。

　　“拖鞋脱了。”

　　我脱了。光脚站在玄关的地砖上，凉得脚趾缩了一下。他把门垫四个角拢起来，兜着玻璃碎片拎进厨房。我听见垃圾桶盖子打开又合上，然后水龙头响了。

　　他走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条湿毛巾，递给我。我没接。我说你谁。他说先擦脚，别扎了。我又说了一遍，你谁。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我觉得他可能打算说点什么真话。但最后他只是把毛巾搭在鞋柜上，说，我明天再来。

　　他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声很轻，像他敲门时候一样。

　　我在玄关站了大概五分钟。毛巾上还有温度。我把地上的碎玻璃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剩的，光脚踩过去打开冰箱，里面剩半瓶水，一盒过期的酸奶。我关上冰箱门，发现他那个超市塑料袋没拿走，里面有一把青菜、一盒鸡蛋、一包挂面。

　　还有一盒薄荷糖，和一张收银小票。小票上的时间戳是二十分钟前，还热乎着。

　　那天晚上我煮了面。挂面，放了青菜，打了一个鸡蛋。吃完洗了碗，站在垃圾桶前想起来有一盒过期酸奶，翻出来扔了。扔的时候看见桶底那块门垫，玻璃渣被裹在里面，像包了个歪歪扭扭的粽子。

　　第二天他没来。

　　我睡到中午，起来之后在冰箱上看到一张便签，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的，在他昨天那袋菜旁边。字迹不是我的，写着“药在台面上，饭后吃”。

　　我没吃。台面上的药盒没拆封，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什么时候买的，治什么的。便签底下有一行小字，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时间，像是复诊提醒。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便签贴回去了。

　　第三天傍晚他来了。

　　我在沙发上睡着了，被敲门声叫醒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是拎着东西。这回是一碗汤，用保温袋装着，摸上去烫手。他说，吃了没。我说，刚醒。他侧身进来，鞋都没换，直接去厨房把汤倒进碗里，说，先喝，凉的就不行了。

　　我捧着碗坐在桌边。排骨汤，里面有玉米和胡萝卜。喝第一口的时候嗓子眼发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不是难受，是一种不太习惯的暖和。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了。这是第一次他坐着没走。我偷瞄他的时候被他发现了，他没躲，也看着我。我低头喝汤。

　　“你叫什么。”

　　他没答。过了一会儿说，你叫我什么都行。

　　“你认识我。”

　　“认识。”

　　“那我叫什么。”

　　“李序之。”

　　我放下碗。“你怎么认识的。”

　　他站起来收碗，拿到水槽那边背对着我冲水。水声哗哗的，他的声音混在里面，听不太清。“很久以前。”

　　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半夜起来翻抽屉，户口本、身份证、毕业证，都在。手机上通讯录的人不多，我一个一个往下翻，翻到底也没找到一个对上他脸的人。短信里除了广告就是外卖通知。相册里最近一张照片是两个月前的，拍的是窗外那棵树。

　　我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闭上眼，脑子里却是他蹲在地上用门垫盖住碎玻璃的样子。手上很稳。眼神也是。

　　之后他来的时间不固定，但每天都会出现。有时候带菜，有时候带水果，有一次带了一管软膏，说看我手上裂了。我问他怎么知道我手裂了，他说昨天递毛巾的时候看见了。我不记得他什么时候递过毛巾，但他这么说的时候我也不觉得奇怪，好像他说的那个人是另一个我。

　　他开始帮我做一些很小的事。把阳台上的枯花浇了水，虽然没救活。把门口那双拖鞋摆正。厨房的水龙头一直滴水，他带了工具来修，弯着腰钻在橱柜底下，出来的时候头发蹭了灰。我伸手把他头顶的灰拍掉了，拍完自己愣了一下。他也愣了一下。然后他说，谢谢。

　　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不是他有问题，是我有问题。我开始习惯他。习惯每天傍晚那个时间有人敲门，习惯桌上有热的东西吃，习惯冰箱上出现新的便签，提醒我该买米了，或者明天降温多穿点。

　　有一回他带了两盒薄荷糖，放在了茶几上，跟我说，你嘴里没味儿的时候吃一颗。我问他，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我嘴里没味儿了。他说，你不用跟我说。

　　那一刻我想抓住他的手腕问他到底是谁。但我没有。我攥着遥控器换了个台，说，哦。

　　他大概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把阳台窗户关了，说夜里风大。

　　我后来在相册最底下翻到一张合照。高中时候的，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被太阳晒得眯着眼，手搭在我肩膀上。照片里的脸不算清晰，但那个肩膀的宽度、站着时候微微朝我这边歪的姿势，我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我没想起来那是谁。

　　但我把那张照片存成了收藏。

　　今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在厨房看到他又留了东西。台面上放着一袋米，旁边贴了张便签，写着：“别老吃方便面。”

　　字迹和之前所有的便签一样。我把便签撕下来，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已经攒了七张。

　　我煮了粥，用他上次教我的法子，水开了之后再放米，小火煮四十分钟。站在灶台前等的时候，我忽然想，如果他今天不来，我可能会站在窗口往楼下看。

　　我不知道一个认识的人用多长时间才能变得这么习惯。也许很快。也许我忘掉的比我想的多得多。

　　粥好了。我盛了一碗，端到桌边坐下。手机响了一下，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今天有事，晚点来。粥吃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有点稠，水放少了。

　　然后我又把手机翻过来，回了一个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