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秋雨残荷，疏竹听凉 秋霖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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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霖连朝，昼夜潇潇，烟笼大观园十里亭台。
时序入仲秋，金风乍起，暑气尽消。连日细雨溟濛，不疾不厉，绵绵织幕，覆尽雕梁画栋。往日园中锦绣喧繁、钗环笑语之景，皆被烟雨洗淡，万千艳色归于清素，遍地凉寂。诸院花木皆随秋序凋疏，唯潇湘馆千竿修竹，沐雨愈青，凌烟愈秀，森森绕舍，寂寂临窗，自成一方绝尘清境。
余寄居此园数载，岁岁逢秋，年年听雨。身本姑苏孤弱之质，先天肺气清寒，最不耐秋湿浸骨。每至连雨之期，胸膈必微觉滞闷，咳意隐隐缠喉，筋骨皆染疏凉倦意。然余性本疏淡，不爱人间喧闹浮艳，独喜秋雨清宁、秋景疏朗。尘世万般浮华，皆生于晴日芳菲，唯烟雨沉秋，可涤人心尘垢，醒人虚妄痴念。是以世人皆厌秋霖萧瑟，我独爱此清秋寂境，甘受微凉，不负天予清欢。
破晓之晨，雨声未歇，竹雨敲窗，簌簌成韵。
一夜浅眠，半醒半寐，枕间犹留旧日荷瓣冷香，清淡萦怀，安神静气。辗转良久，再无睡意，遂轻动衾枕，眸开澄澈，不见半分沉倦，唯余一片灵透空明。
紫鹃随侍我身，心性最是警醒，闻帐内微动，即刻轻掀罗帏，低声温劝：“今晨雨落未停，园里潮气浸骨，寒凉最甚。别家姊妹皆闭窗高卧，避此秋湿，姑娘何故早起，自受清寒？”
余倚锦枕而坐，睫羽轻扬，抬眸望窗外一片烟雨朦胧，唇含浅淡幽笑，声息清柔古雅：“眠安在心，非在卧榻。心神澄澈，则寤寐皆宁。秋雨洗尽人间浮艳，最是雅净难得。若终日闭户贪眠，辜负此漫天清雨、满院修竹，岂非可惜。”
紫鹃知我心性执拗，素来偏爱清寂风月，不再多劝，只细心为我整束衣襟，拢好素色衾裳，缓步推开半扇碧纱窗。
清风携雨入室，竹香、土润、秋凉一并漫涌而来，涤尽室中沉滞暖气。一室清宁，心神顿爽。
梳洗皆从简素，不随贾府诸艳奢靡之态。
卸下闺阁脂粉，不描眉、不点唇、不佩琳琅珠翠。身着月白素纱轻裙，外罩浅青竹纹薄袂，鬓边仅簪一枚素玉竹簪，素雅绝尘，落落天然。对镜自照，眉目清癯含幽，眸光秋水藏灵，清冷而不颓寂，疏淡而有风骨。半生多病，损我身形，不损我本心灵秀；一世飘零，累我尘身，不累我胸底冰心。
梳洗既毕，缓步出室，立於檐下长廊。
阶前青石润透，苔痕翠绿，浅浅积水澄澈如镜，倒映漫天烟雨、满院竹影。千竿修竹亭亭而立，枝叶层层叠叠，经秋雨濯洗，翠色欲滴，纤尘不染。竹枝缀满晶莹雨珠，累累垂垂，风过梢头，便簌簌零落，碎珠坠地，叮咚轻响，错落成天然琴韵，声声清雅，入耳静心。
远眺全园，烟霞笼榭，雾霭遮亭。沁芳亭、藕香榭、缀锦阁诸处，皆隐於濛濛雨色之间，虚实缥缈，似仙家幻境，远胜晴日堆砌锦绣之俗艳。
余静立良久，观雨听竹，心生安然，遂语紫鹃：“随我往池边一观秋荷。”
紫鹃急取暖炉奉于我手，再三叮咛：“池边临水风急，残荷寒湿尤重，姑娘体弱，只可小立片刻，万万不可久立伤气。”
余颔首应允，缓步踏湿径而行，往后侧荷池而去。
一池秋水泠泠，经连日秋雨滋灌，水面澄澈辽阔，烟光浮动，凉意袭人。
忆盛夏之时，此池何等繁华盛极。碧叶连天，红蕖灼灼，香风十里，漫透亭台。彼时园中人无分贵贱，日日齐聚池边，或折荷簪鬓，或撷香把玩，或倚栏闲谈，人声鼎沸，笑语融融。人人争颂夏景繁盛，人人贪恋芳华艳色，唯恐错失一时热闹。
转瞬秋深，一朝风雨，万般繁华尽数消散。
昔日田田翠叶，大半枯黄卷边，斑驳零落；灼灼红花尽数凋尽，空余疏疏青梗，泠泠立於秋水之上。满池萧疏冷清，再无游人驻足，再无笑语喧哗。世人趋盛避衰、喜繁厌寂，从来如是，浅薄俗态，自古难改。
余扶栏临水，默然静观，眸底通透，无世人悲秋之叹、惜落之伤。
残荷虽败，风骨未折。沐雨而不偃，临风而不倾，寂处寒塘无人矜惜，亦不卑不亢、不自摧自弃。较之春日媚桃、夏日艳榴，依时争宠、转瞬成泥者，此残荷守寂存骨，品格远胜。
正默然观物悟心之际，忽见池面浮有数片完整残荷。叶色虽染秋黄，却无破损朽烂，纹理疏透分明，经秋水秋雨长久浸润，质韧气清，自带整季秋霜烟雨之韵，迥然异於人间寻常竹木素纸。
余心生怜爱，惜此物有秋骨、载秋心，不忍其随流水漂没、腐烂於塘底。遂命紫鹃取洁净白玉小盘，俯身轻捞残叶，细细收存。
紫鹃心有不解，轻声问曰：“此乃凋零败叶，弃於池中本是寻常，风吹水浸终将腐朽，姑娘费心拾取，欲作何用？”
余指尖轻拂枯叶细腻纹理，灵心自悟，缓声而语，幽雅含思：“世人肉眼愚浅，贵新艳而轻零落，喜盛华而厌衰寂。殊不知万物盛衰皆有本心，繁花有艳骨，残叶有秋魂。此叶历经盛夏烈日、深秋风雨，阅尽一池荣枯、一季沧桑，沉淀风月时序之灵气，非新纸空白虚浮可比。吾将曝於通风廊下，待其阴干，裁为诗笺，用以落笔题秋、寄我幽怀。以秋叶书秋心，方不负此一场秋雨、一季清寂。”
紫鹃闻言恍然，连声称雅，小心翼翼将残叶置於玉盘，轻捧护持，唯恐磕碰损其纹理气韵。
余静观盘中残叶，心中暗自思忖：
世间人情大抵如斯。人处繁盛得意，众人争相攀附；人处零落孤寂，世人纷纷疏离。草木尚知守本耐寂，反观尘中俗人，逐热趋炎，随波俯仰，反倒不及草木专一沉静。我本飘零孤女，无家可依，无亲可恃，恰如这池边残叶，处寂守心，不须世人怜惜，自有风骨自持。
方凝神静思之际，竹径深处，轻快履声穿雨而来，少年清朗笑语，穿透濛濛烟色，遥遥入耳。
“我便知满园俗子皆避秋霖，唯林妹妹独守潇湘，对残荷听雨，不负此天地间第一清雅秋景！”
闻声便知是宝玉来访。
满园之中，唯他心性赤诚、灵根未泯，不恋俗世浮欢，独爱风月清寂，最懂我潇湘幽怀、诗心风骨。晴日必访，雨天必至，岁岁年年，从无间断。
须臾，宝玉身披青竹纹雨蓑，头戴斗笠，踏雨穿竹而来。衣衫微沾雨雾，眉眼明朗纯粹，步履轻快，立於我身侧栏边。
他抬眸望尽一池烟雨寥落，复侧首观我清宁灵秀之态，慨然叹曰：“秋霖萧瑟，满园皆愁，独妹妹观之成雅、处之安然。妹妹之心性眼界，远超世俗庸人百倍。”
余侧目浅笑，声息清泠幽婉，通透而无凄苦：“非我独好萧瑟，是人皆沉迷浮欢。秋雨洗尽浮华，方见天地本真；残荷褪尽繁艳，方见草木本心。世人只见零落萧条之表，终日叹秋悲秋，我独观盛衰轮回之理，静心悟秋知秋。热闹转瞬成空，清寂方能长存，此理浅显，世人皆不肯察耳。”
宝玉闻言怔然，俯首沉吟良久，抬眸满眼明悟与敬惜：“妹妹灵心慧性，洞彻世事盛衰，我每闻妹妹一语，便觉往日所见所感，尽是浅薄虚浮。”
余淡然摇首，笑意疏淡：“不过身世飘零，阅世稍深而已。我本姑苏寒门孤女，父母早亡，千里寄身侯门，俯仰由人。半生看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见惯聚散无常、荣枯不定，故而不恋一时繁华、一瞬欢愉。非我天性多思孤僻，是境遇教我看透世间虚妄，守我本心清寂。”
宝玉眸底顿生疼惜，温声劝慰：“妹妹身世堪怜，却具绝世才情、铮铮风骨。俗世繁华虽虚，你我诗文相知、风月相伴，亦是人间难得清欢。”
余闻此言，心底掠过一缕浅淡暖意，转瞬复归清冷安宁。
世间知己难得，宝玉真心纯粹，懂我诗中孤意、赏我骨子里灵秀、怜我尘间飘零，确是红尘唯一知音。然知己可慰一时寂寥，难改一世命途；风月可遣片刻闲愁，难补半生无根之憾。
二人凭栏静立，对雨观荷，无言默契，心知意会，无需繁辞赘语。
片刻之后，雨势渐柔，漫天滂沱转为细密轻丝，温柔洒落庭前池上。
遂与宝玉同归潇湘精舍。入室褪去湿凉外袂，坐於书案之前。紫鹃早已拭净端砚，细研松烟古墨，墨香醇厚清雅，混着窗外竹雨清气、草木淡润，一室绝尘风雅。
案头残叶静静待干，秋韵悠然。余目寓秋景，心载秋情，灵感自生，遂提笔蘸墨，於素笺之上缓缓落字，一气呵成一绝：
烟雨疏筠覆浅塘，残荷沐雨卧秋光。
人间只逐繁华色，谁识萧条骨韵长。
字迹清瘦灵秀，笔锋疏朗含骨，字字藏心，句句悟世，清冷不悲，孤而有灵。
宝玉俯身案前，逐字细读，反复吟咏，久久不舍释卷，赞叹不绝：“字字通透，句句有骨！满园诗作，无一人可及妹妹分毫。他人写秋唯知悲戚，妹妹写秋独有风骨，看透浮华，安守清寂，真绝代才情也！”
余搁笔浅笑，淡然谦逊：“不过闲时寄怀，随笔抒臆，何堪如此盛赞。”
屋内墨香袅袅不散，窗外竹雨泠泠不绝。
余静坐窗下，默然自安悟道：
世人终日逐热闹、恋繁华、贪圆满，碌碌奔波，困於浮欢虚妄之中，岁岁愁苦。
我独守清寂、观盛衰、安本心，以诗书为伴，以风月为友，以残荷修竹为知音。
热闹随人而去，清寒随我而安。
浮欢尽归俗态，风骨自留本心。
一院潇湘烟雨，半生清冷灵欢，不慕人间纷扰，不负此生心性，足矣安然渡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秋雨残荷，疏竹听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