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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圣诞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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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快要到了,学校门口小卖部堆着花花绿绿的贺卡,银粉印的雪花,一块钱一张。晚自习下课,走廊里到处都是互相递卡片、低声说笑的同学。
林栖挑了一张深蓝底色的,指尖反复摩挲纸面细碎的亮粉。她心里想写给陈屿,提笔酝酿了很久,才发现连一个可以投递的地址都没有,手里只有一个常常灰色离线的QQ号。
这个晚上没有作业。房间安安静静,台灯一关,只剩下窗外潮湿的夜风轻轻刮过窗沿。江南不会在圣诞下雪,没有童话里白茫茫的景象。周围的热闹一阵一阵飘进耳朵,大家都有可以送祝福的人,只有她,心里惦念的那个人,远在千里之外。
她想起从前放学,江边风刺骨,陈屿会悄悄摸出一颗水果糖塞到她掌心,让她含着暖一暖。糖纸的甜味早就散了,回忆却清晰得厉害。她把没写完的贺卡夹进课本深处,指尖摸到衣领里面贴着心口的玉佩,凉意慢慢漫上来。这份想念没有地方送出去,只剩下安安静静的落寞。
北城那边,班里也在传贺卡。周扬随手塞给陈屿一张,他收下,塞进书包夹层。本来计划趁着周末去网吧,想给林栖留一句圣诞的话,可家里早就安排好了,晚上亲戚要来串门,他得留在家里收拾屋子。
一屋子人声喧闹,糖果橘子摆了满满一茶几。所有人都在说笑,他偶尔跟着应两句,可只要闲下来,站在阳台吹风的时候,思绪就不由自主飘向南边的小镇。他会想,林栖今天会不会跑去网吧,会不会打开QQ,等着他上线。
他走不开,没有办法赴那一场网线之上的约定。热闹是旁人的,他心底空出来一小块地方,安安静静装着一个人。周扬在屋里喊他回去吃橘子,他应了一声,慢慢收回望向南方的视线。
平安夜的消息框,从头到尾,干干净净,没有新的留言。
很多像这样不用写作业的夜晚,都是如此。
周五晚上,卷子全部写完,书包整理妥当,不用赶第二天早早的早读。宿舍熄了灯,身边的室友凑在一起小声闲谈,林栖靠着墙壁,望向远处江面沉沉的夜色,忽然就想起他。猜他此刻是埋着头刷题,还是和自己一样,趁着空闲发呆。
元旦前夜也是。街上到处是跨年的声响,爆竹零星响起来,同学们互相说着新年快乐。林栖攒着零钱,特意跑去网吧,想赶上这个节点留一句祝福。机子开起来,那个头像依旧是灰色。她敲下一行字,发送之后,提示转为离线留言。她坐在位置上等了四十分钟,屏幕始终没有动静,只能按时下机离开。
她不知道,同一天晚上,北城学校临时加了一场考前补习,陈屿根本没有外出的机会。等他再一次登录QQ看见这句跨年祝福的时候,日子已经翻过了好几天。节日早就过去了,那句迟来的问候,连当时热烈的情绪,都淡了。
节日就像一道一道温柔的坎。别人借着日子相聚、告白、交换欢喜,落在他们身上,只变成一次次清晰的提醒。
隔着长长的网线,隔着一整个国土的距离,他们很难刚好在同一个夜里,同时亮起头像。
有时候陈屿好不容易偷跑上网,看见她留在圣诞、元旦、或者某个周末夜晚的留言。文字安安静静躺在消息列表里,字里行间藏着她过节时的孤单。他对着键盘,斟酌很久,敲下回复,可下一次她看见,又会是一周之后。
他也会在没有作业的夜里,趴在书桌前发呆。窗外北城的风卷着尘土,偶尔落薄雪。身边同学热热闹闹约着过节,他却会想起江南江边的那块青石,想起芦苇,想起那个总在河滩上等候鸟的女孩子。
想念攒在心里,说不及时,就慢慢沉下去,化成淡淡的落寞。没有争吵,没有决裂,只是每一个本该分享欢喜的节日,回头一望,身边空空,网线那头的人,总是刚好错过。
春日渐暖的时候,又到了雁群往北迁徙的时候。
林栖傍晚绕去江边,看着一队大雁从江面上方掠过,向着北边飞去。她站在芦苇边,心里默默想,这群雁会经过北城,会路过陈屿的天空。
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在天桥上面,抬着头,看着同一群飞鸟。
她依旧盼着某个不用写作业的夜晚,能够点开QQ,看见那个头像,亮起来。
雁群飞远之后,江边的芦苇一天比一天茂盛,长长的叶子被江风掀得来回摇晃。
林栖依旧保持着习惯,有空就去街口的网吧碰碰运气。很多次推开那扇门,机子嗡嗡启动,登录上去,列表里那一个头像安安静静灰着。她也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心里一下子揪紧,只是平静敲几句碎碎的话。有时候说江水涨了,漫上青石的边角;有时候说今天江边看见了几只水鸟;有时候什么大事都没有,只写一句,今天没有作业,我又想起你了。
发送之后便是离线,她按时长下机,慢慢走回家里。
北城那边,陈屿能溜出去上网的机会越来越少。高二的课业压得很重,周扬偶尔还能找到空子,他却常常被母亲盯着坐在书桌前,一套一套的习题往下做。偶尔得到准许出门,第一件事就是拐进巷子里那家不起眼的网吧,匆忙登录QQ,翻攒了许久的留言。
一行一行慢慢读,江南的水汽、江风、青石,隔着屏幕扑到眼前。他指尖落在键盘上,想好好回一段长话,可网吧计时跳得很快,留给她的回复总是简短。大多是说北城又起风沙,杨树叶子落了又长,天桥上放学的时候风很大。
他也会遇上没有作业的夜晚。屋子里安安静静,台灯照亮摊开的课本,窗外是干燥漆黑的夜空。班里同学约着周末出去逛集市、买小吃,他推托不去,独自趴在窗沿向南望。他会想起从前和林栖蹲在青石边,看落日沉进江面的模样。
明明只是一段不远不近的回忆,想起来的时候,胸口空落落的。
端午的时候,小镇家家户户都包粽子,粽叶的清香飘满整条巷子。林栖外婆给她装了满满一袋蜜枣粽。她坐在书桌前剥粽子,糯米甜软,第一口下去,下意识就想到陈屿。以前端午,他们分过一个粽子,你一口我一口,芦苇叶的味道混着甜味。
那天晚上没有作业,她攥着零钱跑去网吧。留言框里,没有他新发来的消息。她敲下,我吃到蜜枣粽子了,想起我们以前分粽子。消息发出去,沉进离线队列。
她不知道,端午这几天,陈屿跟着家里去远房亲戚家,来回奔波,根本没有靠近网吧的机会。
等他看见这条留言,粽子早就凉透,端午的气息早就散干净了。他敲一句回复,这里粽子大多是咸的,很少放蜜枣。等林栖再读到,又是一周之后。
好像所有甜的、值得分享的瞬间,都来不及同步。
中秋来得悄无声息。月亮圆得透亮,小镇的人搬着小凳子坐在院子里赏月,分月饼。林栖拿着一块莲蓉月饼,独自走到江边。月光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银。青石浸在月色里,安安静静。
她掏出手机——不是她的,是苏晚临时借她打个短电话,她不敢奢望能拨通陈屿,只是握着,站在晚风里。这个夜里没有作业,所有人都在团圆,只有她的思念,找不到去处。
她后来去网吧,留下一句,今晚月亮很圆,你那边能看见吗。
北城的月亮也是圆的。陈屿写完习题,站在天桥底下抬头看月亮。周扬在旁边和家里打电话,热热闹闹说着过节的话。陈屿安静地站着,心里在想,江南的月亮,是不是和这里一模一样。他心里藏着答案,却没有渠道立刻告诉她。
等到周末抽空上线,看见了那句关于月亮的留言。他回,看见了,一样的圆。
消息送达的时候,圆月早已缺了一角。
他们就这样,顺着一个又一个节日往前走。圣诞、元旦、端午、中秋,一个节日接着一个节日,每一个不用写作业的空闲夜晚,想念都会准时冒出来。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决绝的告别,只有一次又一次错开的留言,一场又一场不同步的月亮。
那个秋分雨夜的误会,依旧埋在两个人心底。林栖始终没能好好说出那天她高烧难行,陈屿也始终没有问出那句,你那天为什么没来。网线太细,载不动这么重的一句解释。
转眼又要到新一年的秋分。
林栖收拾书包的时候,指尖碰到那枚贴身的玉佩。她知道,再过不久,雁群又要启程向南。她还会坐在青石上等。
陈屿在北城的教室里刷题,偶尔抬眼望向南边,心里已经做好打算,到那天,他依旧会去天桥,等候鸟过境。
他们还是盼着,或许会有一个不用写作业的夜晚,打开QQ的时候,那个头像,刚好亮着。
秋分前一周,小镇下了一场绵长的雨。雨丝绵绵密密,把河滩泡得潮湿,青石表面蒙了一层滑润的水迹。
林栖撑着旧伞,慢慢走到江边。芦苇被雨水压弯了秆,白絮沾了湿气,飞不起来。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石头,心里反复盘算,秋分这天千万不要再生病,一定要好好守在这里,等雁,也等一个机会,把藏了许久的那句话说清楚。
周末她照旧去网吧。登录QQ,消息箱里只有陈屿一条简短的留言,说北城最近风燥,容易嗓子干,他一直记着秋分的约定。
她对着屏幕打字,指尖迟疑很久。
【今年秋分,我想跟你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敲完,又删掉。
怕话说出口,听起来像仓促编造的托词,怕隔了这么久,解释已经失去意义。最后只发了一句,河滩下雨了,青石很湿。
这条消息发出去,又是离线。
陈屿看到的时候,已经是秋分前一天的傍晚。他刚刚结束一场随堂测验,趁着晚饭的空档,偷偷跑去网吧。屏幕上那一句河滩下雨了,青石很湿,看得他心口发沉。他自然而然想起去年那个雨夜,想起自己在天桥下、在消息框里反复压下的疑问。
他敲字回复,雨别淋到你,我明天会准时在天桥上等雁。
来不及多问,上机时间快要耗尽,匆匆发送,下线离开。
秋分这一天,雨停了,天是淡淡的灰蓝色。
林栖早早来到江边,依旧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白裙子。江风微凉,她坐在青石上,目光望着遥远的天际,等着雁鸣。她一遍一遍在心里彩排那句解释,那天我发烧了,不是故意失约。
雁声终于传来,一行大雁排着浅淡的人字,从云层底下缓缓穿过,向着南方飞去。
同一时刻,北城的天桥上。陈屿扶着栏杆,仰头望向同一个方向。风卷起路边枯黄的杨树叶,擦着他的裤脚打转。他望着雁群掠过,心底那个疑问又浮上来,悬了一整年,沉甸甸的。
两个人隔着千山,一起看完这一趟南飞的雁。
可网线没有连通此刻的情绪,他们没有办法即时对话。
等雁群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林栖起身,去网吧。
登录QQ,看见了他那句雨别淋到你,我明天会准时在天桥上等雁。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慢慢敲下那行藏了一整年的话。
【去年秋分那天,我发高烧,浑身发软,根本走不出家门,不是故意不来赴约。我一直想告诉你,只是总找不到合适的时候。】
发送出去,离线留言。
她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等,期待头像亮起,期待他立刻看见,给她一句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走完,屏幕那头始终沉寂。
她不知道,秋分这天傍晚,陈屿家里有急事,刚看完雁就被叫回家,根本没有机会上网。
日子又滑过一周。
终于等到陈屿可以去网吧的周末。
登录QQ,这条迟了整整一年的解释,直直撞进他眼里。
他盯着那一行字,长久地坐着,网吧嘈杂的声响好像全都退远了。
原来不是她刻意失约,原来她不是忘了约定,原来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困住了她。
积压许久的猜忌一下子散了,可随之而来的,是绵长无力的怅然。
误会解开了,可又能怎么样。他们依旧隔着千里,依旧只能靠着周末挤网吧留言,依旧很难遇上一次同时亮起的头像。
他慢慢打字。
【我知道了。我之前,一直以为你不愿意来了。】
【怪我,这么久才说清楚。】林栖后来上线,看见这句回复的时候,眼眶发酸。
【不怪你,我们总是错过。】
没有激烈的欢喜,没有久释前嫌的激动。只有一种轻轻的、怅然的通透。
原来困住他们这么久的从来不是谁的背弃,是错位的时间,是有限的上网机会,是跨不过去的遥远路途。
往后的节日照旧一个一个来。圣诞、元旦、端午,一个个没有作业的夜晚,想念还是会准时涌上来。
只是再想起那个雨夜,心底不再压着沉甸甸的猜忌,只剩下温柔又遗憾的叹息。
他们依旧会在空闲的时候,去网吧留下零碎的话,分享江边的水鸟、北城的风沙,分享一块甜粽子、一轮圆圆的月亮。
依旧盼着,某个清闲的夜里,打开QQ,那个头像刚好亮起来。
候鸟一年往返一次,网线细细,来来回回运送细碎的想念。
他们解开了误会,却解不开距离,解不开一次次的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