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无叶》某x某

13、身死 “师父只是

　　“惊羽，这是你的选择吗？”解覃心痛，不仅是因为蛊在噬心。

　　林惊羽站住，低头蔑了他一眼，“是的。”

　　“我从小的愿望，就是长大后能够继承青剑宗，跟随父亲的脚步，将青剑宗继续发扬光大。”

　　林惊羽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嗓音异常冰冷，“你为什么要出现，都已经消失十五年了，你为什么还要出现！”

　　他几乎咆哮着，“你知道我为了配得上青剑宗少宗主的名头，为了在同龄人中成为佼佼者，我付出了多少！你现在才跑出来跟我说你是我的生身父亲！让我跟你走，走去哪里？！浪迹天涯，到处漂泊嘛！”

　　“惊羽……”解覃哽咽，他一时间竟不知道是何种滋味。

　　“不要叫我！”林惊羽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他垂着双眸，除了那一眼后，再也没有看过解覃，呼吸依旧急促，但语气已经平稳许多，

　　“你说我贪图荣华富贵也好，说我忘恩负义也罢。之前那一掌，我已经报了您的生身之恩。”

　　他抬头看向林檎光，“养育之恩也不能忘，青剑宗后继无人就会乱，百年基业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出现捣乱，而毁于一旦。”

　　林檎光欣慰地拍着林惊羽的肩膀，“羽儿，你长大了，青剑宗可以放心地交给你了。”

　　“父亲！”林惊羽回握着林檎光的手。

　　无叶嗤笑，“好一幕父慈子孝，断情绝义。你们之间的破事，为什么要拉上我和师父！”

　　林惊羽不屑地看向无叶，目光垂落，像是修罗视人命如草芥，“因为，现在只有你们三个人知道我的身世。”

　　“小子，不要怪我，怪只怪你太八卦，知道的太多了。”

　　闻言，解覃整个身体镇住，他心中无端升起一股寒意。

　　那日他与几个长老搏杀，本来剩下两个长老已经决定投降认错，但是林惊羽突然出现，质问他们为什么杀自己的母亲，想要将两个长老杀死，混乱中，他受了一掌，解覃本来息下去的火气陡然攀升，将一众长老尽数抹杀。

　　到底是林惊羽有意为之，借他的手清除青剑宗碍事的长老们，还是……

　　解覃越想越觉得惊恐，最后，他双唇颤动，望着这个和自己留着一样血脉的儿子，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又能做什么呢！

　　中蛊后，内力骤然消失，浑身瘫软无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檎光带着林惊羽离开。

　　“恶贼！”无叶暴起，试图强行冲破阻塞的经络，被温时让按住，

　　“叶儿，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让他们走。”

　　“师父！他们伤害我也就罢了，他们居然也给你下蛊！不可饶恕！”无叶面色苍白，眼尾收窄，如刀一般锋利，下一刻就要把那两人撕碎。

　　温时让调匀了自己的气息，双手没有那么抖了，抽出三根针，护住无叶心脉，又为自己和解覃施了三针。

　　无叶立刻吐纳，让自己的气息也尽快平稳，然后急切地问温时让，

　　“老头，蛊毒也是毒，你应该也会解绑。赶紧说蛊怎么解，我先替你解毒。”

　　温时让慢条斯理地又抽出一根银针，视线低垂，似是在给无叶继续医治，语气平和，

　　“蛊毒无色无味，极难察觉，但是解法却不难，只需要一个内力深厚的人，强行将另一个人体内的蛊引到自己身上就可以了。”

　　“那还等什么，老头，我现在就帮你解蛊。”无叶反手拉过温时让的手，调动身体里的内力，却如风吹云散，怎么都凝聚不起来。

　　“怎么回事？我的内力呢！”无叶茫然地看向温时让，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解覃这时也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走到他俩身边，“我来吧！我愿意为两位神医解蛊，将蛊都引到我的身上。”

　　“当真？”温时让抬眼看他，再次确认。

　　“当真。”解覃双目坚定，没有一丝游离，无叶这才发觉，解覃虽然是个刀客，但是为人率直，不像林檎光假模假式，虚伪至极。

　　更不像林惊羽，小小年纪，就彻底走偏了路。

　　解覃双目黯淡，“两位神医都是因我中蛊，如果我当初没有误打误撞走到这里，我没有偷毒……”

　　事到如今，他也不愿意怪罪林惊羽一星半点。

　　这可能是身为一个愧疚半生的父亲的悲哀吧。

　　“再者，我早已生无可恋。苟活了这两日，得知了凌儿为我生了个儿子，还是第一大宗青剑宗未来的宗主，值了！”

　　解覃仰天大笑，慢慢变成苦笑，又呜呜哭咽起来，“让两位神医见笑了。这次就算报答两位神医的救命之恩。”

　　“既然解刀客已经想好了，我也不再辞让。”温时让直截了当说，“一人承受两蛊，已是极限，必死无疑。”

　　无叶听出了话外音，“老头，先给你解蛊。”

　　“给你解。”温时让说得很平静，“动用内力引蛊需要三日时间，这三天，内力不可断，还要配以药浴和针灸，否则蛊虫在体内乱窜，当场暴毙。并且，如若没有药浴滋养，蛊虫骤然离体，也会因经脉受损，成为废人。”

　　“我明白了。”解覃拍着胸脯，“我一定帮神医一起救回徒儿。”

　　“解刀客，劳烦了。”温时让拱手，端端正正行礼。

　　两人商量着，完全把无叶抛除在外，仿佛他是个局外人似的。

　　无叶死死拽住温时让的手腕，颀长的阴影覆盖下来，怒喝，“老头，你在做决定前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我不同意！”

　　他气势压人，眸底寒气紧逼，“先救你，我不会做饭，不会种药草，经常不按时睡觉，没有你，我也活不成。”

　　“净说些孩子气的话。”温时让始终神色柔静，抬手又是猝不及防的一针，封住了无叶的动作。

　　“老头，你做什么？你来真的！”无叶真的慌了，他双眸晃动，嗓音里也压不住的颤，

　　“老头，就算你救了我，我也不会独活，你如果死了，我也要和你埋在一起。”

　　尾音未落，温时让又一根银针扎下，无叶说不出话了。

　　只有一双褐色无暇的眼睛惊忧地看向他。

　　温时让吩咐解覃，“将他扶在药桶里。”

　　“好。”

　　解覃扶无叶进药桶后，出去烧水。温时让独自一人将他的衣衫解开。

　　发间无意间抚过无叶的肩颈，清冽的体香若有似无钻进鼻尖，还有温时让有些局促不稳的呼吸声。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给无叶清除完衣物，温时让拿着麻沸散缓缓走到他眼前，捂在他的口鼻上，“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无叶双目怒瞋，却只能一点点阖上眼睛，最后看到的，是温时让的心疼与不舍。

　　深深地刺痛了无叶。

　　——

　　等无叶再次睁眼，已是三日后，他像是做了一场长长的梦，醒来神清气爽，浑身好似有涓涓细流淌动，然后汇聚于丹田，丹田清澈磅礴，似乎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内力。

　　只是身上还感觉湿乎乎的。

　　无叶茫然地看着屋檐几息，之前所有的记忆有些迟钝和缓慢般，忽然涌上心头。

　　“老头！”

　　无叶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来不及穿，拉开房门，刺眼的日光逼得无叶偏过脸，适应了强光后，无叶跳出院子里。

　　一切好似真的都没变。

　　温时让依旧一身素色宽袍，坐在石榴树下的石桌旁，品着一口清茶，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书。

　　石榴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熟了，一个个像是涂了半边胭脂，挂在枝头甜滋滋地笑。

　　“老头～”

　　无叶试探着出声唤他，脚步游离地只迈了半步。

　　闻声，温时让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回眸笑答，

　　“你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笑依旧柔和，在烈日下撑起一片春日的温凉。

　　“睡一觉能有什么不舒服的。”无叶大跨步走过来，他在心里一直告诫自己，之前那些都是梦，都是梦。

　　“没有不舒服就好，收拾收拾吃饭吧。”

　　往常说这话，温时让都会去厨房端菜，可是这次他没有，厨房里明明飘出了饭菜的香味。

　　无叶心口悬着，站起身，心理安慰自己，老头只是累了，做好饭等自己端。

　　无叶往厨房走了没两步，解覃端着菜走出来，看见无叶呆在原地，招呼他，

　　“呦，醒了？年轻就是好，才半晌的功夫就恢复了。”

　　所以，一切都不是梦！

　　中蛊解蛊都不是梦！！

　　无叶扑过去，捏起温时让的手腕，“老头，让我看看。”

　　温时让眸中蕴着深深浅浅的笑，往回抽手，“不必了。”

　　结果，他根本抽.不动。

　　他现在虚弱得，维持着往日的姿态坐在这里都难。

　　无叶的指尖停在他的腕处，许久许久，他好像突然间不会把脉了，要不然，怎么会连脉都摸不着呢！

　　解覃见状，一把将无叶扯到石凳上坐好，“赶紧坐下，咱们仨，也算是吃个团圆饭吧！”

　　解覃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又夹了块给无叶，“吃！”

　　无叶抬手掉解覃的筷子，双手拍在石桌上，“老头，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想抛下我一个人。”

　　石桌差点掀翻，可他根本没用多少力气。

　　“你这孩子，先调和自己体内的内力，悠着点用。”解覃的内里也已经空空如也，只能靠着蛮力撑住石桌。

　　他再去拉无叶胳膊，让他坐下，无叶纹丝不动，反而自己气喘吁吁，他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自嘲着，“真是老了，小孩子力气就是大。”

　　无叶大致能猜出解覃应该也没有了半分内力。

　　“老头，我为你解蛊，把蛊虫引到我的身体里。”无叶仍然倔强地站在那里，声音粗沉中带着笃定。

　　温时让缓缓摇头，“不用费力气了，三日不解，蛊虫早已食尽肺腑，药石无医。”

　　面对生死，温时让依旧淡然，他捏起酒杯，“叶儿，为师敬你一杯。”

　　无叶哪有心情端自己的酒杯，双手握住温时让的手掌，“师父，都是我的错，该死的人应该是我，不是你。”

　　温时让知道自己抽不出手，就任由他握着，酒杯递到另一只手里，“所以，叶儿愿意陪为师喝最后一杯酒吗？”

　　“不愿意！”无叶就算双眸已经湿漉漉的，还是咬着牙摇头。

　　解覃坐在旁边，独自一人已经喝了一大杯，“真羡慕你啊，温神医，徒弟在身边，陪自己走完最后一程，不像我……”

　　“如果惊羽能在我身边陪我喝一杯，我死也无憾了。”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温时让手中酒盏自顾自地与无叶面前的属于他的那盏酒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叶儿，感谢十年来你陪我在这竹屋里闷着。”

　　“我不嫌闷。”无叶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留住温时让。

　　就算是他现在紧紧攥住温时让的手，他都会觉得温时让会在他手里，变得透明，然后消失。

　　温时让泰然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盏里却还是满的。

　　鲜红闷黑。

　　“师父~不要——！”无叶双手剧烈地颤抖，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

　　温时让本来已是强弩之末，撑着最后一口气，等无叶醒来，见他最后一眼。

　　生命走到终点，温时让却没有什么悲伤，他抬手摸着无叶的发丝，声音虚弱，却似终于放下一身沉重的负担，

　　“叶儿，原谅师父，是师父对不起你。可是，我从没想过要独自抛下你。”

　　他唇角溢出了血珠，被用力吞咽回去，“你也不必悲伤，不必自责，我背负了十年的血债，今日也算是还了。”

　　话音未落，无叶后颈温热，温时让口中血水如注，低落下来。

　　无叶抓起桌上的帕子替他擦，怎么都擦不干净。

　　“师父，不要，师父，我救你，师父，你撑一下，我这就救你。”

　　无叶引动内力，往温时让体内送去。

　　解覃站起身，攥住他的手腕，叹气，“没用了，你师父已经走了，就让他安心体面地走吧！”

　　“不可能，我师父只是睡着了！”无叶推开他，解覃踉跄几步，倒在地上。

　　温时让垂着头，静静地坐在那里，神色安详，除了襟前沾的血迹，分明是睡着的模样。

　　“师父只是睡着了。”

　　无叶嘴里不停呢喃着这句话，将温时让打横抱起，走向温时让的房间。

　　“师父睡一会就好了。”

　　解覃踉跄着爬起来，扶着石桌坐下，喘着粗气对无叶的背影说，

　　“温神医给你留了信，看完你就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