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碎梦 铁皮窗框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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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窗框被风撞得哐哐响，雨水顺着缝隙渗进来，在水泥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老旧出租屋的灯泡接触不良，隔几秒就轻微闪一下，昏黄的光把房间里的物件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茶几上散落着吃剩的外卖盒，汤渍干结在塑料盒边缘，空易拉罐歪倒，滚到墙角，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咕噜声。
谢妄坐在沙发上。
沙发坐垫塌陷下去一块，弹簧硌着大腿。他手肘撑在膝盖，两只手虚虚垂着，指节半屈，掌心还残留着医院消毒水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
地上堆着几个没拆开的纸箱，是前阵子两个人一起收拾好的。纸箱侧面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了字，一半是谢妄的笔迹，另一半属于苏杳。笔锋轻，很多笔画收得软，是苏杳写字独有的样子。
房间没有开空调，玻璃窗关不严，夜风裹着雨丝钻进来，撩动窗帘边角。谢妄颈侧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没有动。
茶几一角摆着半杯冷水，水面落了一点点浮尘。杯子旁边，放着一件薄针织外套，领口还留着淡淡的皂角香气。那是苏杳常穿的。
距离那场意外过去三天。
这三天谢妄没有怎么合眼。眼底泛着乌青，下颌冒出一层乱糟糟的青色胡茬，衬衫领口扣错一颗扣子，布料皱巴巴裹在身上。他视线落在那一件针织外套上，眼皮缓慢地眨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右手。
指尖离外套还有寸许距离，又猛地收回去。手背落到自己大腿，拇指反复摩挲裤子布料起球的位置，一遍，又一遍。指腹用力，布料被揉出深深浅浅的褶皱。
客厅墙上挂着一幅不大的相框。
照片是去年深秋拍的，在江边。苏杳侧过头，半边肩膀靠在谢妄身上，嘴角浅浅扬着。江边风大，吹乱他额前的碎发。谢妄站在一旁，视线落在镜头外，那时候他还没学会对着镜头好好笑。
灯泡又闪了两下。
光影一晃，相框里的人像仿佛跟着晃了晃。
谢妄的呼吸顿住半拍。
胸腔里面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堵死，不是撕心裂肺的痛，是闷，闷得人连吸气都要费力气。他喉咙滚了滚，喉结上下滑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地上的易拉罐被穿堂风推了推，又滚出去一小截，磕到墙根，咚的一声。
这一声不大，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谢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缓缓直起脊背，从沙发上站起身。双腿坐得太久，发麻，刚站起来的瞬间脚步踉跄，他伸手扶住茶几边缘，指腹压在湿漉漉的外卖盒外壳，沾到一点冷掉的油渍。他浑然不觉。
几步走到相框跟前。
相片玻璃蒙了一层薄灰。谢妄抬起食指，想去擦一擦，指尖快要碰到玻璃的时候，停住了。
指尖悬在半空。
就这么维持这个姿势站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拍打防盗窗，噼里啪啦，连绵不断。楼下远远传来晚归汽车驶过路面的轰鸣，隐约还有路人说话的噪音，隔着雨幕，模糊得听不清内容。
这个城市一切照常。
街道，车流，雨夜，夜宵摊，行人。
只有这间小屋子里面，少了一个人。
谢妄的指尖缓缓蜷起，指甲抵进自己的掌心。力道一点点加重，掌心皮肉被掐出几道月牙形状的红印。
“咔哒。”
突兀的声响不是来自房间，不是来自窗外。
像是耳膜深处响起的动静。
周遭所有杂音一瞬间被隔离开。雨声、车流、易拉罐滚动的细碎声响，全部急速退远，仿佛一层水幕隔在了他和现实中间。
昏黄闪烁的灯泡，凝固不动。雨水悬在窗户缝隙，一颗颗水珠定在半空。地上滚动一半的易拉罐静止。
屋子里所有一切，全都定格。
谢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沙发靠背。后背的触感真实坚硬，可眼前的世界已经不对劲。
没有黑雾，没有刺眼强光。
只是四周的色彩在一点点褪淡，家具、墙壁、相片，慢慢蒙上一层灰蒙蒙的灰白滤镜。
一个没有声调起伏的声音，直接响在脑海内部，不是耳朵听见的。
【检测到极强执念，符合拉入条件。】
【正在转移目标意识……】
谢妄嘴唇微微张开，想要开口，喉咙发紧，发不出半点声响。手脚的知觉正在飞快流失，脚底板触碰地面的触感一点点消散。
眼前出租屋的景象如同老旧电视画面，出现雪花噪点，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涌过来。
失重感袭来。
不是摔下去，更像是被一股力量平平地抽离原地。
下一秒。
寒意包裹住全身。
谢妄猛地站稳。
脚底下踩的不再是家里积了薄灰的地板，是冰凉坚硬，带着细微颗粒感的金属地板。空气很冷，温度很低，呼吸出来的气息，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
他飞快抬眼扫过四周。
这是一处无比巨大的空旷大厅。
头顶看不到天花板，向上望去只有一片浓稠的深灰，像是永夜。四周散落着不少人，三三两两，有的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有的背靠冰冷墙壁滑坐到地上，还有人站在原地，愣愣看着自己的双手。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味道，冷汗的腥咸，压抑不住的呕吐物酸气，还有人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不远处一个穿卫衣的男生，双腿止不住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哒哒哒的轻响。他两只手死死揪着自己卫衣帽子的抽绳，绳子被扯得绷直。
“这……这是哪？什么鬼地方？我刚刚还在家里打游戏。”男生嗓子沙哑，声音发颤，话尾微微破音。
没有人回答他。
斜前方，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停抖动，手掌捂住自己嘴巴。她带来的帆布包掉在脚边，东西撒出来，矿泉水、纸巾、半块面包滚了一地。
有人来回踱步，鞋底摩擦金属地板，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谢妄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掌心里还留着刚才掐出来的红色月牙印，真实存在，没有消失。身上还是那件扣错扣子的皱巴巴衬衫，裤脚沾着家里地面带出来的一点灰尘。
刚刚的出租屋，相框，雨夜，针织外套……全部消失。
脑海里那道没有情绪的机械音，再一次响起来。
【欢迎进入诡途空间。】
【所有被拖拽至此的轮回者，都背负着未能放下的执念。】
【通关副本，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失败，即为彻底抹杀。】
抹杀。
这两个字落在意识里，沉甸甸。
大厅另一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伸手攥住身边老太太的手腕，指节用力。老人嘴唇哆嗦，反复张合好几下，才挤出声音：“老婆子……你也过来了？”
老太太眼眶发红，反手抓住老头胳膊，指尖攥得很紧：“建国，我刚才还在菜市场买菜，一转眼就……”
老人是许建国，老太太是秦素芬。两个人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彼此抓着对方，眼神里满是茫然不安。
离老夫妻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女生。个子偏高，黑色马尾，外套袖口磨得起毛。她是姜棠。她目光飞快扫过大厅里每一张陌生面孔，视线一遍一遍来回过，下颌绷得很紧，目光在人群里面搜寻，每扫过一个人，睫毛就颤一下。
她在找姜禾。
人群靠角落，靠着金属墙壁，坐着一个半大少年。看着也就十八九岁，校服外套套在身上，袖口过长盖住大半手掌。少年路野，膝盖曲起，胳膊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抠着校服布料上脱线的位置，一下一下。眼皮垂着，视线落在金属地面的缝隙，不看任何人。
还有一个男人，站得相对安静。陈怀洲。穿着一件熨帖的深色衬衫，袖口规整挽到小臂。脸上看不出太多慌乱，只是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在裤缝上来回轻轻敲打，节奏很乱。
陆陆续续还有人凭空出现在大厅的各个位置。有人刚一落地，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扑通响声。
“喂！有没有人知道怎么回去？我还有合同没签！我明天还要开会！”一个西装男人拔高音量，朝着四周大喊。
他叫喊完，空旷大厅没有任何回响，声音直接被这片灰蒙蒙的空间吞掉。
西装男人脸色一点点发白，抬手拉扯自己的领带，扯得领口松开来，胸腔大幅度起伏。
谢妄站在人群之间，没有说话。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慌乱喊叫，也没有蹲下来。只是目光缓慢扫过周遭一张张脸。手掌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缩。
脑海里面，继续传来信息，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你的执念：苏杳。】
【目标人物魂魄已经碎裂，碎片散落于各个副本世界。】
【每完成一次副本，可获取一块魂魄碎片。】
【提示：收集碎片会附带未知代价。】
未知代价。
这四个字在意识里面盘旋。
谢妄眼皮垂下，视线落在脚下冰冷粗糙的金属板面。地板缝隙积着一层不知道哪里来的黑色细灰。
苏杳。
仅仅是在心里面闪过这个名字，胸腔那股闷堵的感觉，又翻涌上来。不是痛哭，是喉咙位置一阵阵发紧。他下颌的肌肉绷住，腮边线条硬得厉害。
代价是什么，他现在不知道。
可他没得选。
现实里面，什么都不剩。医院的白布，冰冷的太平间，空了一半的出租屋，纸箱上面两个人一起写下的字迹……那些画面碎片在脑子里飞快闪过。
“骗人的吧……什么魂魄碎片。”
不远处那个穿卫衣的男生喃喃自语，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金属墙壁上，咚的一声。“我要回家，我不玩这种鬼东西。放我回去。”
他抬手狠狠捶打身后墙壁，拳头砸上去，砰砰作响。
墙面没有一丝裂痕，连一点印记都没有留下。反倒是男生的手背，很快泛红，渗出来细小的血丝。
他看着自己破皮流血的手背，整个人僵住，随即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大厅上空，那片灰蒙蒙的混沌之中，一行淡蓝色半透明的文字缓缓流淌，所有人都能看见。
【新手休整时间：7200秒。】
【休整结束，开启第一个副本：血色校车。】
【副本任务：活下去。】
文字浮在半空，静静流转。
人群炸开一点细碎的骚动。
“副本？血色校车？什么意思？”
“7200秒，那是两个小时？”
有人掏出手机，屏幕漆黑一片，无论怎么按电源键，完全没有反应。接连好几个人试手机，全部黑屏。
“手机没用！完全打不开！”
姜棠停下扫视人群的目光，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掌心，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姜禾……你千万要在这里。”
她说完，又抬起头，重新把目光投向人群，继续一遍一遍地找。
许建国把秦素芬往自己身侧拉了拉，肩膀微微挡在老太太前面。老人眼神警惕，打量周围陌生的一张张面孔。
陈怀洲站在原地，目光望向半空漂浮的蓝色文字，手指敲打裤缝的动作停了。他慢慢转头，视线掠过在场的轮回者，最后落在谢妄身上，停留几秒，又移开。
路野依旧靠在墙角，抠校服脱线的边角，指尖把那一处线头扯得更长。他偶尔抬眼，飞快瞟一眼大厅里的其他人，很快又低下头。
谢妄站在原地。
周围嘈杂的呼吸声、压抑的啜泣、低声的问话源源不断灌进耳朵。他脑海反复回放那一句提示——收集碎片会附带未知代价。
代价。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看了看自己手掌上被指甲掐出来的红印。
就算有代价。
又能怎么样。
他指尖微微颤抖，很轻微，如果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他把那只手垂落回身侧，攥成一个不算很紧的拳头。
头顶淡蓝色的数字，开始跳动，数字在一点点减少。
7181，7180，7179……
时间，正在一秒一秒流走。
空旷巨大的灰色大厅里面，几十名来历各不相同的人，被困在这里。有人发抖，有人哭泣，有人还在试图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