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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歧路 宋令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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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令仪捏着那张通知单,指尖用力,纸边折出一道深痕。
海关那边松了口,却不是无条件放行。传话的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姿态客气,话里藏着胁迫,说只要她愿意把一条航线让给官商合营的船行,被扣的货连同船只,今天就能离港。
“宋老板,这是难得的机会。”来人端着茶盏,语气慢悠悠,“如今市面动荡,单独撑航运太辛苦,搭着官家的船,往后关卡都能少卡你几回,稳赚不赔。”
宋令仪抬眼,没有立刻回话。她心里清楚,哪里是合作,是要吞掉她手里这条连通南北、方便转运紧俏物资的水道。一旦让出去,往后她想暗中输送药品、书信,处处都要受人掣肘,等于自断臂膀。
“航线是先父留下的根基,我不能自作主张转手。”她措辞平稳,没把话说死,“容我考虑两日,给您答复。”
来人也不逼她,笑了笑起身告辞:“可以,只是提醒宋老板,海关那边耐性有限,拖久了,这批货能不能保全,就不好说了。”
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她和二叔。二叔脸色沉得厉害,等脚步声走远,立刻开口:“令仪,你还考虑什么?答应下来!船和货值多少钱,硬扛着全部扣下,咱们宋家船行要元气大伤!”
“二叔,”宋令仪看向他,“你以为让出一条航线就完事了?他们胃口不止这点。今天拿航线做筹码,明天就能插手我们所有船的货单,到时候我们做什么生意,运什么东西,全都由他们说了算。”
“可眼下难关摆在眼前!”二叔声音拔高,“理想不能当饭吃!你总在报上写那些文章,惹得上面盯着我们,我早就劝过你收敛,你不听!现在祸事一桩接一桩。”
“我写的,是实话。”宋令仪语调不变,“世道已经这样,总要有人说几句实话。”
“实话能救宋家船行吗?”二叔重重一拍桌子,“你年轻,只想着一腔热血,可想过一大家子靠着船行吃饭?码头工人、水手、账房,几十口人等着工钱!船被扣,货压着,下个月工钱拿什么发?”
这话戳在实处。宋令仪沉默片刻。她不是不知道代价,只是取舍太难。一边是跟着她讨生活的众人生计,一边是不能拱手交出的通路。
“我不会让船行垮掉。”她最终开口,“但航线,我不能让。”
二叔见劝不动她,叹了口气,满脸失望,转身离开,丢下一句:“你迟早要为你的固执付出代价。”
屋子里静下来。宋令仪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封刚送到的密信,是报馆那边寄来的。信里说,她上一篇时评反响很大,不少读者来信附和,但当局已经开始排查撰稿人,报馆主笔让她暂时停笔,避一避风头。
她把信看完,划了根火柴,看着信纸一点点燃成灰烬。
停笔。她不是没想过。可只要闭上嘴,那些藏在水面之下的苦难,就更没有人替他们说了。航运线上往来无数,逃难的百姓、紧缺的药品,多少希望系在这条水上通路。
她换了身方便出门的短衫,动身去码头。
码头比往日压抑不少,水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看见她过来,纷纷住了口。管船的老陈迎上来,神色焦虑:“东家,海关那边又派人来问了,问咱们打算怎么答复。水手们心里慌,不少人担心饭碗保不住。”
宋令仪走到岸边,望向江面。几艘属于宋家的货船静静泊在港区,被人看守着,不能启航。江风卷着水汽扑过来,她定了定神:“你去安抚大家,工钱我会按时筹出来,不会拖欠。船的事,我有别的办法。”
老陈半信半疑,还是应下,转身去传话。
她没有回公馆,转而绕路去了一间僻静的报馆。报馆门面不起眼,藏在巷子深处。主笔姓周,看见她进来,眉头紧锁:“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外面有人在留意我们这里。”
“我要问你,”宋令仪直入正题,“如果我不答应让出航线,有没有办法借舆论压一压海关?不用尖锐的时评,写民生,写南北物资不通,沿岸百姓买不到药,物价飞涨。”
周主笔沉吟片刻:“可以写,但只能侧面着笔,不能直指这次扣船事件,不然报馆直接被封,我们全都无处立足。而且只能发在副刊,版面不大,效果有限。只能帮你分担一点压力,没法直接逼他们放船。”
“够了。”宋令仪点头,“一点一点,积少成多。”
“令仪,”周主笔看着她,“风险太大。双线同时扛,一边商界博弈,一边藏在暗处执笔,一旦任意一边暴露,全盘皆输。你要不要再想想?”
“我没得选。”她轻轻说,“退一步,后面步步都要退。”
两人商量好稿件的方向,她不多停留,迅速离开报馆。
返程路上,她留意到身后有一道影子不远不近跟着。宋令仪脚步不变,不动声色拐进热闹的街市,借着人流穿梭,几番迂回,才把人甩开。回到车上,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有人盯上她了,只是暂时还没抓到她匿名撰稿的实据。
回到公馆,天色已经暗了。她坐在灯下,铺开纸。这一次不写犀利的质问,按着和周主笔商定的方向,写沿江村镇缺医少药,水路梗阻之后,小病拖成重症,粮价一日一变。文字克制平淡,没有激烈控诉,却字字落在民生疾苦上。
写完,她把文稿折好,放进特制夹层,打算明天找人转交报馆。
桌上还放着海关那份通知单。宋令仪拿起笔,在纸角慢慢摩挲。
答应,暂时安稳,枷锁上身;拒绝,风波不止,前路难测。
两条路摆在眼前,是清晰的歧路。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手机在桌边震动,是老陈派人送来消息:同业里有两家船行听说她不肯妥协,怕被牵连,已经打算主动和官商那边接洽,愿意配合让出部分航道,换取自身安稳。
盟友正在溃散。
宋令仪盯着那行字,沉默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风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