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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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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传声
宋令仪刚送走码头稽查的人,账房就快步走进办公室,手里攥着一张单据,脸色绷得很紧。
“宋小姐,三号货船原定今早靠岸,半路被拦在了江口,说是要二次核验货单。船上那批西药,卡得最严。”
宋令仪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立刻说话。她早就料到对方不会轻易罢休,上次放行一部分货物只是缓兵之计,对方要的是拿捏住她这条航运线的把柄。
“同行那边消息怎么样?”
“几家老船行都在观望,没人敢明着站出来帮我们。昨天跟我们说好一起递禀帖的周老板,今早派人捎话,家里长辈不让掺和,要暂时退出去。”账房低声道,“他们怕牵连自家生意,一旦被贴上通联可疑物资的名头,整条航线都要废掉。”
这在意料之中。乱世商人,大多只求安稳,肯冒着风险抱团的本就寥寥。
宋令仪起身,拿过那张被扣船的回执单扫了一遍。手续挑不出明显错处,对方是拿着新规做由头,摆明了刻意刁难。硬闯不行,硬碰只会把把柄送到别人手上。
“你回码头,叮嘱船上管事,安分配合查验,不许争执,所有问话如实应答,不提别的。”她顿了顿,补充,“另外,让人把船上其余普通货品的清单单独理出来,优先申请分拣卸货。西药那批先放一边,不主动催。”
账房愣了一下:“不催?那批药等着送到内陆的诊所,耽误不得。”
“越催,他们越会借机加码,扣得更久。”宋令仪淡淡开口,“我们明面上只守规矩,不做过激举动。”
账房应下,匆匆退出去办事。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人。宋令仪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字条,是报馆联络人昨天悄悄递来的。上面写着,最近舆论管控收紧,尖锐的时评已经很难登报,报馆主笔被约谈过两次,再发激进文字,报馆有被查封的风险。
她那个匿名的笔名,已经成了不少人私下议论的对象。当局也在追查撰稿人的身份,只是线索零散,暂时没查到航运行当这边。马甲绝不能暴露,一旦两件事串到一处,船行和报馆,都会一同倾覆。
尖锐的长时评行不通,那便换路子。
宋令仪铺开稿纸,没有写慷慨激昂的控诉,转而写起江口航运民生杂记。写船夫撑船的辛苦,写内陆药价飞涨,寻常百姓生病抓不起药,写关卡层层盘剥,货物流转艰难,最后落点只说,盼查验有度,商旅通畅,惠及平民。
文字克制,没有一句直指官吏,可字里行间藏着实情。这样的内容,更容易通过初审,也能悄悄把声音递出去。
写完,她将稿件封进信封,换了一个不相干的托信人,约定傍晚在老城巷口转交,不走平时那条固定联络线,规避盯梢。
处理完稿件的事,兄长宋知珩推门进来。
“我刚听说三号船被扣了。”他走到桌边,眉头紧锁,“要不要我去找从前认识的故人疏通?”
“不必。”宋令仪摇头,“现在找人疏通,等于递上门去让人拿捏。这次对方目标不是一批药,是想逼我们低头,以后任由他们拿捏航线。今天退一步,往后处处都要受掣肘。”
“可药等不起。”
“我有别的安排。”宋令仪抬眼,“明面上这批西药暂时被扣,他们盯着这艘船,就不会留意别的小驳船。我已经托可靠的老船夫,走支流小道,分小批量转运。量小,不容易被盯上,慢慢送过去,只是要多耗几日。”
宋知珩沉默片刻,明白她的打算。明线示弱守规矩,暗线另辟通路,一明一暗互相掩护。
“只是风险更大,支流关卡虽松,土匪流寇不少。”
“我给船夫备了防身的东西,路线反复核对过,只走夜里行船。”宋令仪语气平稳,“我们做航运,守的不只是货,还有答应别人的事。”
宋令安看着她,没有再多劝,只叮嘱:“万事留心,最近街上便衣多,你出门、和报馆那边来往,千万谨慎。”
他不知道她就是那个匿名撰稿人,只知道她暗中会帮报馆传递一些民生消息。宋令仪没有挑明,只是点头应下。
黄昏时分,宋令仪换了一身素色旗袍,不带随从,独自步行去往约定的巷子。巷子里行人不少,她刻意混在人流里,时不时留意身后,确认没有尾巴跟着。
接头的人已经等在老槐树底下,接过信封,低声交代:“主笔看过,这类民生短文可以试着排,但是刊登之后,说不定依旧会引来问话。你这边,务必藏好痕迹,不要留下能追到你的线索。”
“我清楚。”宋令仪道,“稿件来源,你只说是路人托转,不知是谁。”
两人简短说完,各自分开,朝着相反方向离开。
宋令仪没有直接回船行,绕了两条街,去码头边上的茶铺坐下。隔着窗,远远望向江口方向,三号船静静泊在水面,稽查的人还在船上盘查。
茶客们低声闲谈,说着最近关卡严苛,生意难做。有人提起报上偶尔出现的那些文字,感慨写文章的人看得通透,可惜不知道是谁。
宋令仪端起茶杯,指尖贴着微凉的杯壁,面上没有半点波澜。
她不必站到台前,不必让任何人知道,这些文字出自她手。她是宋氏船行的主事商人,只需要安安稳稳周旋于商界与关卡之间。而那些藏在纸页里的声音,会替她说话。
夜色慢慢落下来,码头的灯火次第亮起。账房寻到茶铺,凑到她身侧回话。
“小姐,驳船已经准备妥当,三更时分分批出发。另外,周老板悄悄派人传了口信,他虽不能公开联署禀帖,但愿意借两条空驳船给我们走支流,不对外声张。”
宋令仪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总有人,不敢站在日光之下,却愿意在暗处,伸手托一把。
“替我谢他,告诉他,这份情我记下了。叮嘱船夫,路上一切从简,不要留下痕迹。”
“是。”
送走账房,宋令仪望向江面。江水沉沉流动,载着货物,也载着不能宣之于口的期许。明面上的博弈还在继续,扣船的危机没有解除,追查撰稿人的网也依旧悬在半空。
但她还有路可以走。
纸页传声,暗船渡物,两条路并行,步步隐忍,步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