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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他本姓宋 秦伯安在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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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伯安在院里劈柴。
沈青萝进门的时候,他正一斧头抡下去,木柴裂成两半,一半弹到墙根,滚进雪水里。他没去捡,弯腰把下一根摆正。斧柄在掌心里转了个向,虎口贴着一圈布条,磨得发黑。
“义父。”
“嗯。”他又劈了一根。劈完这根,把斧头楔进木墩,拿手背在额头上蹭了一下,蹭完才转过身来。
沈青萝把柳红梅那页纸搁在磨盘上,四角拿石子压住。纸旧了,边上起了毛,中间那半个朱印露在日头底下,红里透黑。
秦伯安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到第二下,停住了。
“哪来的?”
“柳红梅她爹临刑前缝在青布卷里的。”
秦伯安没伸手拿,弯下腰凑近了看。他看东西有个习惯,左眼眯着,右眼睁着,脑袋微微偏。这习惯沈青萝从小看到大,这会儿却觉得他偏得比往常久。他盯着那半个宋字,右手从围裙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指头尖儿在抖。抖得不厉害,可沈青萝看见了——那只手劈柴时稳得能架住斧刃,这会儿连一片纸角都没碰,先抖上了。
“这印……”他直起腰,围裙下摆攥成一团,“你上回给我看的那个,也是这么半个?”
“上回是阴卷衬纸里缝的那页,背面半个朱印。这页是另一份尸格,同一颗印。”
秦伯安把围裙松开,又攥上。他去够斧头,够了两回没够着,第三回摸到了,把斧头往墙角一立,斧刃朝里。立好了,回过头来。
“你查它做什么?”
“宋守拙。何守拙原姓宋。”
秦伯安的脸没动,眼皮跳了一下。他转身往灶屋走,走了三步,站住。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尸格上那个宋字,收笔往下沉,跟义庄封条上‘代签’那两个字一个下笔的法子。何守拙给义父代签过多少回,笔路我认得。宋字改姓,何字没改笔路。”
秦伯安站在灶屋门口,那门矮,他得低头。他没低。
“你打小就这点不好,”他说,“认准了一个字,就顺着笔画往下描,描到人家祖坟上去了。”
“义父。”
“何守拙本姓宋。”秦伯安忽然就说了,声音不高,像把一块石头搁地上,“入行那年改的。仵作行当里,改姓不算稀奇——宋守拙犯了行会里一条老规矩,改姓何,投到何家门下,才站住脚。”
说完他进了灶屋,提出一壶水,往院里那只豁口粗瓷碗里倒。水是温的,碗底沉着几片碎茶叶。
“什么老规矩?”沈青萝跟过去。
“验错的规矩。”秦伯安把碗推给她,自己蹲在门槛上,手搭着膝盖,“具体验错了什么,我不知道。他那会儿在府城,我在县里,隔着几十里地呢。”
“承平十二年那批尸首。”
秦伯安没接话。他蹲着,拿手指头去抠门槛上翘起来的一小片木刺,抠了两下,抠掉了,捏在手里看了看,弹进雪里。
“那批尸首,”他慢慢开口,“有人先定了‘无伤’。”
沈青萝手里的碗没动。
“先定了无伤,再让仵作去签。”秦伯安看着自己那只手,手背上老年斑一块一块,“我是县里的,府城那边定了调子,公文下来,我照着填。填完了,何守拙——那会儿还叫宋守拙——他来改,改完让我代签。我签了。”
“你先头说,是何守拙让你签的。”
“字是我签的。他让不让,字是我写的。”秦伯安抬起眼,“青萝,这话我头一回说全。我没推。”
沈青萝把碗搁在磨盘上。碗底磕着石头,响了一声。
“那印呢?宋字朱印,是府城哪个衙门的?”
“这个我真不知道。”秦伯安摇头,“印不归仵作管。仵作只管尸格,管签,管画押。印是上头的事。”
“上头是谁?”
“承平十二年那案子,府城推官姓卢。”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卢家后来倒了,人也没了。你现在查这个,查到头是个死结。”
沈青萝没搭这个话。她把那页纸从磨盘上收起来,折好,塞进袖底贴手腕的地方,摸了摸缺角铜扣还在。
“我要去府城查入行名录。”
秦伯安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架阁库的东西,你一个县衙仵作,拿什么去取?”
“周铁头跑一趟。”
“周铁头?”秦伯安嘴角动了动,不算笑,“他连自己家米缸里几斤米都记不真。”
“他认得府城架阁库看门的老孙头。老孙头爱喝两盅,周铁头能陪他喝到二更。”
秦伯安没再说什么。他弯腰把劈好的柴一根根码到墙根底下,码得齐整。码到一半,背对着她开口:“青萝,查可以。查出来,先跟我说一声。”
“说了,义父能怎么办?”
“我怎么办,是我的事。”他码好最后一根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你先别自己拿主意。”
沈青萝出了院门。日头偏西,巷子里的水洼子结了薄冰,踩上去咯吱响。她拐过街角,正撞上周铁头从茶摊上站起来,手里攥着半把花生,壳儿掉了一地。
“沈仵作!”他嗓门大,半条街都回头,“我正寻你呢!”
“小点儿声。”
周铁头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嗓——压得也不低,跟人说悄悄话跟喊人似的。“你托我打听的那个,有信儿了。府城架阁库,入行名录归礼房管,礼房那个书办姓崔,跟看门的老孙头沾着亲。老孙头昨儿个还跟我念叨,说崔书办欠他二两酒钱。”
“你什么时候动身?”
周铁头愣了一下。“这就动身?我这鞋——”
“我给你钱,路上买双新的。”
“不是鞋的事。”周铁头把花生壳从掌心里拨拉掉,“沈仵作,我跟你交个底。架阁库那名录,不是随便翻的。要查,得有个由头,得说是行会里查旧账,不然崔书办不敢动。”
沈青萝想了想。“你就说是府城行会要重修承平十二年的仵作名录,缺了底档,来补抄。”
“谁的信?”
“何守拙的名。”
周铁头倒吸一口凉气。“你拿何老爷子的名头去诓府城的人?他要是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沈青萝把袖子里一小块碎银摸出来,搁在他手心里,“快去快回。名录上找承平十二年前后入行的,姓宋的,后来改姓何的,一个字都别漏。”
周铁头把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又掏出来看了看,才塞回去。“成。我跑一趟。不过沈仵作,丑话说头里,我这人嘴不严,你要是怕我说出去——”
“你嘴不严,可你认路。”沈青萝说,“快去吧。”
周铁头嘿嘿一笑,把花生往兜里一揣,甩开两条腿走了。他走路有个毛病,右脚落地重,左脚轻,在巷子里踩出一串一轻一重的响。
沈青萝回到义庄时天已经擦黑。柳红梅在偏棚门口坐着,膝头上搁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针线笸箩搁在脚边。她纳鞋底有个习惯,每扎一针,拿针尖在头发里篦一下,篦得油亮。
“田守拙那边怎么说?”沈青萝问。
“他说锁不能开。”柳红梅把针往鞋底上一插,“他说程推官封的偏棚,开了锁,谁开的谁担。我说师姐要查西角,他说查西角也得等程推官点头。”
“他还说什么了?”
“说了句怪话。”柳红梅抬起头,“他说,‘你师姐查西角,查的是死人还是活人?’我没听懂。他也没解释,把门一关,里头哗啦哗啦响,像是翻箱子。”
沈青萝在偏棚门口站了一会儿。西角就在偏棚后头,隔着一道墙。墙不高,可那扇门上的锁是田守拙挂的,新锁,铜的,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光。
“钥匙在他手里,他不开,我们翻墙过去也行。”柳红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翻墙过去,锁没开,程推官那边问起来,我们理亏。”沈青萝说,“先等等吧。周铁头去了府城,回来再说。”
这一等,等了两天。
第三天晌午,周铁头回来了,棉袄大襟上全是泥点子,脸冻得通红,一进门先灌了半壶凉水,灌完拿袖子一抹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卷。
“抄来了。”他把油纸卷往桌上一拍,“我跟你说,老孙头那酒量,真不是盖的。我陪他喝到二更天,他才领我去敲崔书办的门。崔书办起先不干,我照你说的,抬了何老爷子的名——”
“名录呢?”
周铁头把油纸卷展开。里头是两张纸,一张抄件,一张是他顺手从架阁库废纸堆里捡的残页,说是跟名录搁一个架子上的。
沈青萝先看抄件。字是周铁头的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划抄得清楚。名录按年份排,承平十二年那一栏底下,一行字:
“宋守拙,后改姓何。入行承平九年,由府城行会拔为北门义庄主验。”
沈青萝看了两遍。她把抄件放下,拿起那张残页。残页是名录原件的边角,撕下来的,上头只留了半行字和一个朱印的边。那半行字是“……拙,后改姓……”,朱印的边缺了下半截,可那个“宋”字露着上半截,横撇竖钩,收笔往下沉。
跟尸格上那半个朱印,一个笔路。
“北门义庄主验。”沈青萝把残页举到窗光底下,“承平十二年,北门义庄的主验仵作,签的是宋守拙的名。”
“那秦叔呢?”柳红梅凑过来看。
“义父是县里的仵作。北门义庄归府城管,主验是府城派的。”沈青萝把残页放下,“当年那批尸首,府城定调子,北门义庄主验签格,县里仵作代签。三层。义父在第三层。”
“宋守拙在第二层。”柳红梅说。
“第二层定‘无伤’,第一层是谁定的,名录上不写。”
周铁头在边上剔牙,忽然插嘴:“我回来路上,听见个事。”
“什么事?”
“府城行会昨儿个开了会。说是要正一正仵作行的规矩,点名提到北门义庄的旧档。我听着像是冲着何老爷子去的。”
沈青萝把抄件和残页并排放着,手指头在“宋守拙”三个字上按了按。
“周叔,”她说,“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你?”
周铁头剔牙的手停了。“没有吧……我没留意。”
“你跟老孙头喝酒的时候,提没提过是我要查?”
“提了。”周铁头把牙签从嘴里拔出来,“老孙头问我谁要查,我说县衙沈仵作,查她师门的老档。这又不犯忌讳。”
沈青萝没说话。她把两张纸收起来,跟那页尸格搁在一处,拿一块青布裹了,塞进箱底。
柳红梅在边上看着,忽然说:“师姐,何老爷子要是知道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鞋底踩在化了一半的雪水上,啪嗒,啪嗒,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沈仵作在里头没有?何老爷子打发我来,请沈仵作过府一趟。老爷子说,仵作行里有些老规矩,该正一正了。请沈仵作今夜就去,车在巷口候着呢。”
沈青萝攥着青布的手没松。
柳红梅看了她一眼,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搁下了,针还插在上头,针尖朝上,戳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