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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八页的墨点 沈青萝把矮 ...

  •   沈青萝把矮柜的麻绳重新系好,没急着出去。门缝外钱三娘又喊了一声,这回带了火气:“沈仵作,你倒是应一声——后堂来人了!”

      她这才把袖口理平,推门出去。后堂八仙桌上摆着四只粗瓷碗,桌角一只空着,碗底还沾着半个芝麻烧饼印。柳红梅坐在靠门那条长凳上,正掰了半块烧饼往嘴里送,见沈青萝出来,饼往碗边一搁,笑:“师姐,钱婶子说你一早扎在屋里,我还当你在跟死人说话呢。”

      钱三娘端着一盆热水从灶间出来,盆沿搁在门槛上,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程推官的人来传话,说前六具的活人卷宗尸格下午送到,要你预备验台。我替你应了,说验台现成。”她顿了顿,眼睛往柳红梅那边一扫,“可没替她应。”

      柳红梅笑得更开了:“钱婶子,我坐坐就走。”

      “你每回都说坐坐就走。”钱三娘端起盆,往院里泼水,泼完回来,从沈青萝袖口上拈下一根线头,“哪来的?”

      沈青萝低头看,青灰的,细,缠在袖口的布纹里。她认得这线色。她没答,把线头拿过来搁在桌沿,看向柳红梅:“你袖里那截页码纸角,还在不在?”

      柳红梅掰烧饼的手停了停。她左手腕上白布条换过新的,结打在腕内侧,布条边压着那道青灰印子,一点儿没露。她低头咬了一口烧饼,嚼完才说:“什么纸角?”

      “第八页的。”沈青萝坐到桌子另一头,隔着四只碗跟她对脸,“上回你掏卷子掉出来的,印了个‘八’字,装订边上,背面一个墨点。”

      柳红梅把手里那半块烧饼搁回碗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她笑是还在笑,可眼睛不往沈青萝脸上落了,落到沈青萝袖口、又落到桌沿那根青灰线头上。

      “风撕的那页,早没了。”她说,“我不是跟你讲过了。”

      “你讲的是‘风大,吹散了’。”沈青萝从袖底摸出自己那半卷,搁在桌面上,装订线朝外,“可这卷第八页的撕口,毛边往里卷——是有人拿手撕的。风撕的卷子,毛边往外翻。”

      柳红梅没看那卷,看的是沈青萝的手:“师姐如今验卷,比验尸还仔细。”

      “都不仔细不行。”沈青萝把卷翻到第七页,指头点在装订线边上。第七页背面靠装订线一横指的位置,有一个针眼大的墨点,渗进纸纹里。“你掉的那截纸角,背面也有一个墨点。上回咱们比过一回,并排放,一般大,一般位置。”

      “比过又怎样,”柳红梅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一张纸角,能说明什么。”

      “说明那纸角是从这卷上撕的。”沈青萝说,“说明它没被风吹走。”

      后堂静了一下。灶间那边有蒸气顶锅盖的响,噗噗的,一下一下。钱三娘没过来,站在灶间门口,手里攥着块抹布,眼睛看着别处。

      柳红梅把抹布的事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淡了一层:“师姐,我爹的案子还没翻呢,你就先审起我来了?”

      “我没审你。”沈青萝把卷翻回第八页的撕口,朝她推过去,“我要那半页。第八页上记了什么,你比我知道。”

      “不知道。”柳红梅回得快,声音也不高,“撕下来的时候就没看。”

      “你袖里没有?”沈青萝问。

      “没有。”

      “身上呢——里袖、夹层、腰带?”

      柳红梅偏头看她,看了有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她起身时凳子腿在砖地上蹭出一声响,像猫爪挠门。她把两只袖口都翻出来抖了抖,白的布里子翻在外头,空的。又把腰带解了,搁在桌上,带钩磕着碗沿,铮一声。“搜不搜身?钱婶子作证。”

      钱三娘在灶间门口动了一下,没过来,嘴里嘟囔一句“我作什么证”。

      沈青萝没动。她看着桌上那条腰带,又看柳红梅翻出来的袖口。柳红梅的袖口里子比面子干净,一道褶子都没有——翻得太利索了,像练过。沈青萝想起上回在义庄,柳红梅翻卷时右手拇指按着装订线不抬,那动作也太利索。

      “不搜。”沈青萝说,“我就问一句——你撕那一页,是怕我看见旁的?”

      柳红梅把腰带往腰上一绕,系上,没答。

      “第八页记的是验尸旁注。”沈青萝说,“我数过残页上的针眼,第八页该记三行。装的什么,你心里有数。”

      柳红梅系腰带的动作慢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停在带钩上,拇指蹭着铜钩边。“师姐,”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你查你的案子,我帮我的忙。有些东西,看了对你没好处。”

      “我这个人,不怕没好处。”

      “你怕不怕,跟你有没有好处,是两码事。”

      沈青萝把桌上那根青灰线头拈起来,搁到柳红梅手边:“这线,你袖口上沾的。上回你说去崔家染坊问过一缸坏线——那缸线染坏的青灰,跟死者甲缝里的一个色。”

      柳红梅看着线头,没拿。

      “染坊的人说,去年那缸坏线,没出过染坊。”沈青萝说,“是有人从染坊后墙的废料堆里扒走的。你袖口上这根,是扒的时候沾的,还是从别处蹭的?”

      柳红梅把线头拈起来,搁在掌心搓了搓,搓成一团,弹到地上。她弹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像搁久了的烧饼皮,一碰就掉渣。

      “师姐好眼力。”她说。

      “我眼力不好。”沈青萝说,“我要真好,就不会等到现在才问你。”

      柳红梅不笑了。她坐回去,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绞在一起。灶间的锅盖又噗了一声,这回没人去管。

      “第八页上,”柳红梅慢慢开口,“有一行旁注。写的是验尸时记的——右肩胛下,有圆形烫痕,茶杯口大。”

      沈青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茶杯口大。她想起谭郎中在城隍庙后夹道杂物间里说的话,右肩胛下,茶杯口大的圆圈,被人摁住硬烫的。

      “旁注呢?”她问,“我要看原页。”

      柳红梅从内袖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她摸得很慢,像从伤口里往外抽线。那截残页折成四折,边角磨得起毛,展开来巴掌大一块,纸色比沈青萝那半卷的残页黄得浅些——是贴身藏久了,汗气浸的。

      沈青萝接过来,先看纸背。针眼大的墨点还在,位置正对折痕。她翻到正面,验尸旁注三行,墨色发褐,字迹斜斜地往右上走,是柳红梅的手笔。第三行末尾多出一行小字,不是柳红梅写的——笔划直,收笔往下沉,墨色比旁注新一层,像隔了些日子补上去的。

      “这一行谁添的?”沈青萝问。

      “我添的。”柳红梅说,“原先只记了烫痕。后来我在爹的旧箱子里翻出一张纸,上头记着那烫痕是怎么烫的——被人摁在灶沿上烫的。我就补了一句。”

      沈青萝凑近看。那行小字写的是:摁于灶沿,非伤非病,人为。

      “灶沿。”她念了一遍。谭郎中说的是“被人摁住硬烫”,没提灶沿。

      “我爹的旧箱子里还有旁的。”柳红梅说,“可那些东西——”她顿住,把残页从沈青萝手里抽回去,折了两折,捏在指间,“师姐要这半页,我给。可我得讲个条件。”

      沈青萝看着她。

      “翻案之后,我爹的案卷,我亲手归入阴卷存档。”柳红梅说这话时没笑,眼睛盯着沈青萝,“不交官、不进活人卷宗。归阴卷。”

      “阴卷存档要三卷拼齐,存档人得当着拼卷人的面写归卷记。”沈青萝说,“你一个人办不成。”

      “所以我找师姐。”柳红梅把折好的残页搁在桌上,往沈青萝那边推了一寸,“你拼卷,我归卷。”

      沈青萝没去拿。她看着柳红梅推残页的那只手,指甲修得短,指腹上有薄茧——按卷按出来的。“你爹的案卷,跟这案子是一桩?”

      “是不是一桩,师姐拼了卷就知道了。”柳红梅的手指在残页上点了点,“我只知道,我爹临刑前喊冤,喊的不是自己没杀人。”

      “喊的什么?”

      柳红梅张了张嘴。

      后堂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踩在院里的碎砖地上,嚓嚓的,夹着铁器磕腰带的响。钱三娘从灶间门口一步跨出来,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没捡。

      门帘被人从外头挑开,陆行舟侧身进来,身后跟的是程砚秋手下那两个差役。他站在门槛边背靠门框,视线先扫了全场一圈,从柳红梅手里的残页,到桌上四只粗瓷碗,再到沈青萝面前摊开的半卷。

      “来得巧。”他说,声音不高,是那种掐着人话缝的调子,“程推官的人在外头等,说前六具尸格下午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截折了两折的残页上,“柳姑娘也在。手里拿的什么?”

      柳红梅把残页往袖里一塞,动作快,可陆行舟已经看见了。

      “藏卷不报,”陆行舟从门框上直起身,“行规怎么说的?”

      他没看沈青萝,可这话是冲着她来的。沈青萝听得出——递茶递刀,他这回递的是刀柄,刃冲她自己。

      “她拿出来给我看了。”沈青萝说。

      “看了,然后呢?”陆行舟往桌边走了一步,指头在桌沿上按了按,按在一只空碗边上,“程推官的人在外头等的是尸格,不是阴卷。可阴卷的事要是在后堂里传出去,外头那两个差役的嘴,我不担保。”

      柳红梅从长凳上站起来,往沈青萝身后挪了半步。她挪得很自然,像借个道,可挪完就站在沈青萝肩后了。

      “陆先生,”她声音又甜回来,“我手里这半页,是来给师姐看的,不是藏。藏卷不报四个字,扣不到我头上。”

      “扣得到扣不到,看怎么报。”陆行舟把袖口往上捋,露出手臂上一道泥印子,又放下来遮住,“当着程推官的人,报不报?”

      柳红梅不答。她手指在沈青萝肩后的衣料上轻轻拽了一下。

      沈青萝没回头。她看着陆行舟把袖口放下来,那截泥印子她看见了——昨夜里他不知又翻哪处的墙。他把袖口放下时,指头在布边捻了一下,捻掉一根线头。

      “报。”沈青萝说。

      柳红梅的手僵在她肩后。

      “但报之前,我先问一句。”沈青萝把桌上半卷阴卷合上,拿手掌按住封皮,“陆先生,程推官要的是前六具尸格,阴卷不在他调的单子上。你带人来后堂,是你自己要来,还是程推官让你来?”

      陆行舟在门框边站定,背又靠了回去,两手抱在胸前。他看了沈青萝一会儿,嘴角像是要往上走,又压住了。

      “我自己来的。”他说,“我来问柳姑娘一句话——上回在义庄,你按着卷上撕口不抬拇指,那撕口是风撕的,还是手撕的?”

      柳红梅从沈青萝肩后探出半张脸:“陆先生眼真尖。”

      “不尖。”陆行舟说,“我吃这碗饭,靠的就是不把风撕的当手撕的。”

      柳红梅把袖里那截残页又摸出来,捏在指间,看看沈青萝,又看看陆行舟。她慢慢把残页搁在桌上,没往谁那边推,搁在四只碗的正中间。

      “风撕的。”她说,手指从残页上松开,“我爹旧箱子里翻出来的。师姐要看,我给了。陆先生要报行规,我也拦不住。”她退了一步,退到长凳边上,坐下,把碗里剩下那口烧饼拿起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沈青萝把残页拿起来,翻到正面,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看那三行验尸旁注。第三行末尾补的小字:“摁于灶沿,非伤非病,人为。”

      灶沿。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谭郎中的话——右肩胛下,茶杯口大的圆圈,被人摁住硬烫。谭郎中没提灶沿,柳红梅补的这行,是从她爹旧箱子里翻出来的。她爹的旧箱子,跟她义父的旧杂录,是不是一个来路?

      她把残页折好,塞进袖底贴手腕,跟缺角铜扣并在一处。摸铜扣的时候,铜扣冰凉,残页还带着柳红梅身上的温。

      “报吧。”她说,抬头看陆行舟,“不过报之前,我得跟程推官的人说清楚——这半页是柳红梅今日主动交出来的。藏卷不报四个字,得看是交在前头还是查在后头。”

      陆行舟从门框边直起身,没接话。他走到门口,掀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

      “外头那两个差役,”他回过头来,“我支开半刻。半刻之内,你们俩把该对的对了。半刻之后,我进来报——报的是‘柳红梅主动交卷’。”

      柳红梅嚼烧饼的嘴停了。

      沈青萝看了陆行舟一眼。他没看她,看的是柳红梅,眼里像在算一笔什么账。

      “半刻。”他说,掀帘出去,帘子落下来,晃了两晃。

      后堂静了。灶间锅盖又噗一声,钱三娘这才弯腰把地上抹布捡起来,嘴里嘟囔:“半刻钟,够干什么的。”她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给你们看着门。”

      柳红梅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师姐,半刻钟,你问吧。”

      沈青萝把残页重新摸出来,摊在桌上,指头点在“摁于灶沿”四个字上:“你爹旧箱子里那张纸,还记了什么?”

      柳红梅看着那四个字,没马上答。她伸手把桌沿那几粒芝麻拈起来搁嘴里,嚼完才说:“记了一个人名。”

      “谁?”

      “没写全。”柳红梅说,“只一个姓。姓后面那字被虫蛀了,剩半个。”

      她说着,从内袖里又摸出一样东西——这回是一张比残页还小的纸片,黄得发黑,边上全是虫眼。她搁在桌上,推到沈青萝面前。

      沈青萝低头看。虫蛀的洞把字咬去大半,只剩一个姓,姓后面半个字,左边一个“禾”,右边蛀空了。

      “秦。”她说。

      柳红梅点头,把纸片收回去,折好,塞回内袖:“师姐,我爹旧箱子里的东西,不止这一张。可今天我只能给到这儿——半刻钟快到了。”

      帘子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碎砖地上,嚓嚓的,这回只有一个人。

      沈青萝把残页塞回袖底,跟铜扣并在一处。她系袖口的带子时手没抖,系一回就系紧了。

      帘子挑开,陆行舟站在门槛外,没进来,只探进半个身子:“半刻到了。”他看看沈青萝,又看看柳红梅,“报不报?”

      沈青萝站起来,把桌上自己那半卷阴卷收进袖里:“报。柳红梅主动交卷,残页半张,我已验看。”她顿了顿,“旁注一行,指真凶右肩胛下烫疤,摁于灶沿而成。”

      陆行舟在门槛外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院里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

      “沈仵作,”他说,声音不高,“谭郎中说过烫疤的事——他说的跟这旁注上写的,哪一处不一样?”

      沈青萝看着他。

      “谭郎中说‘被人摁住硬烫’,”她慢慢说,“没提灶沿。”

      陆行舟把她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再问,往院门去了。帘子落下之前,他的声音从外头飘进来,像自言自语:“摁在灶沿上烫的——灶沿得是热的。”

      帘子晃了两晃,停了。

      柳红梅从长凳上站起来,把手里最后一点烧饼渣倒进嘴里,拍了拍手:“师姐,他说什么?”

      沈青萝没答。她看着帘子缝里透进来的天光,忽然想起一件事——谭郎中的杂物间,供桌底下那只底板,背面刻着五个字。

      问药不问人。

      药。灶。烫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残页的黄纸屑,搓了搓,没搓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八页的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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