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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师妹袖里的页码 柳红梅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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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红梅来的时候,义庄后间的门是半开着的。
沈青萝在验台边坐着,面前摊着那本从田守拙怀里掏出来的底簿抄本,页脚一行小字“此页补于承平十二年,田守拙代签”,她拿指甲顺着装订线那道撕口来回刮,刮下来的纸毛攒在指腹上,搓成一小团。
门口先探进来一只鞋,鞋尖上沾着干了的黄泥。柳红梅人还没进来,声先进来:“师姐,你叫人捎话也不说清楚,我还当义庄又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案子。”
她把个布包往桌上一搁,布角正好压住桌缝。解开是几块芝麻烧饼,焦皮朝上,油纸底下还垫着一层。
“路上买的,还温着。”
沈青萝没去拿。她把手里那团纸毛弹到地上,抬起眼看柳红梅。
“你那半部,第七页后头,缺的那一页。”
柳红梅正掐烧饼焦皮的手停在半空,随即咬了一口,嚼着说:“又提这个。上回不是说了,卷是全的。”
“卷是全的。”沈青萝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念尸格差不多,“那你告诉我,页码从七跳到九,中间那页哪去了。”
“装订折过去了吧。”柳红梅拍手上的渣,眼睛往验台上扫,“行会的老卷子,多少年了,纸脆,翻的时候折了页也不稀奇。”
“折了页,装订孔不会多一个。”
柳红梅笑了一下,嘴角还沾着芝麻:“师姐,你验尸验出毛病来了,见什么都想剖开看看。那是卷,不是尸首。”
“卷是纸做的。”沈青萝说,“纸有孔,有边,有浆糊印。第七页装订线孔比前后多一个,纸边有撕口,撕口上还粘着陈浆糊。你跟我说折页。”
柳红梅不笑了。她把手里半块烧饼搁回油纸上,拿手在衣襟上蹭了两下,蹭完又想起什么,从袖口里摸出那把小剪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没剪东西。
“师姐,你这话说得,像是我故意撕的。”
“我没说谁撕的。”
“你就是这个意思。”柳红梅把小剪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可落得实,“你宁可信一个外头来的刑名,信他给你递的什么拓痕、什么纸痕,也不信跟你一个师门的。”
沈青萝没接这句。她起身走到靠墙那口旧柜前,拉开底下第二格抽屉,里头压着几张纸。她抽出一张,走过来,搁在柳红梅面前,拿两根指头按着两个角。
那是张拓痕。底簿撕口上覆了薄纸,拿炭条轻轻擦出来的,纸口参差,缺页那一处的断茬一根一根都清楚。断茬边上还有半枚浆糊印,形状像个被掰掉一半的月亮。
“这是田守拙那本底下簿子的撕口。”沈青萝说,“底下簿子是承平十二年的。你手上那半部阴卷,也是承平十二年起的头。”
柳红梅低头看那张拓痕。她看得很久,久到沈青萝以为她要伸手去拿。
她没拿。她把手缩回去,抱在胸前。
“一个撕口,能看出什么来。”
“撕口对撕口。”沈青萝说,“你把卷拿出来,往上一比,对得上对不上,一眼的事。”
“我不比。”
“为什么不比。”
柳红梅抬起头,脸上又堆起笑来,可这回笑得急,眼睛没跟上:“师姐,我跟你说实话。那卷是我爹留下的,我爹去的时候我才这么高——”她拿手在桌沿底下比了个高度,“我什么都没剩下,就剩下这一部卷。你叫我拿到这儿来,给衙门的人看,给一个不知根底的外人看,我看完了他转头把我这半部也收了去,我找谁哭?”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软,末尾真的带出一点湿气。
沈青萝看着她。她看得出这是柳红梅的老法子——软话一箩筐,把人堵得没法再问。
“我没叫你给外人看。”沈青萝说,“我叫你给我看。”
“你看跟外人看,有什么两样。”柳红梅歪了歪头,“你现在跟那位陆先生,不也一个桌上拼卷么。”
这话扎得准。沈青萝没驳。
柳红梅见她不出声,胆子壮了些,把烧饼油纸往前推了一推:“师姐,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卷的事,咱们慢慢说。我回去翻翻,兴许是压在箱底折了页,我没留神。”
她说完就起身,作势要收拾那包烧饼。
沈青萝伸手把油纸按住。
“你不用回去翻。”
柳红梅的手停在半空。
“你今儿来,是打定主意不拿卷的。”沈青萝说,“你也不是来看我,你是来听我说了多少。我说得少,你就说卷是全的;我说得多,你就回去想法子补。”
屋里静了静。
钱三娘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她在院子里晒殓衣,竹竿上一件一件搭,嘴里跟那些布片唠:“这件肩头开线了,我给你缝两针,你别嫌丑啊,穿里头谁看得见。”
柳红梅的睫毛动了一下。
“师姐好眼力。”她笑,这回笑得不遮了,嘴角挑着,眼睛冷着,“可你眼力好,也不能把白的说成黑的。我说卷是全的,卷就是全的。你手里那点拓痕,拿到堂上去,谁认得?冯师爷认得么?郑知县认得么?”
她一句比一句快,说到“郑知县”三个字,嗓子劈了一下。
“我爹的案子,搁了这么多年,没人翻。如今我拿出半部卷来,倒要先被你当贼审。”她把小剪子收回袖里,“师姐,你摸着良心说,这些日子,我帮没帮你。”
沈青萝把拓痕纸收回来,折了两折。
“帮了。”她说,“所以我才问你,不拿到堂上去问。”
柳红梅怔了一下。
沈青萝把折好的拓痕塞进袖底,贴着手腕,另一只手摸到袖里那枚缺角铜扣,捏了捏,还在。
“你把卷拿来,我比对撕口,只我一个人看。对得上,我不问这页是谁撕的,只问你撕页上记的什么。对不上,我从此不提。”
柳红梅没说话。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指头在袖口边上绞。
绞了一会儿,她忽然把袖一甩。
“我回去想想。”
这一甩甩得急,袖口翻过来,里头带出一样东西,纸的,轻飘飘落在桌腿边的地上,她自己没瞧见。
沈青萝瞧见了。
“柳红梅。”
柳红梅已经走到门口,回过头:“怎么?”
“你的东西掉了。”
柳红梅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截纸角,脸色不像刚才那么稳了。她弯腰要捡,沈青萝先一步蹲下去,两根指头把那截纸角夹了起来。
纸角不大,比指甲盖宽些,边上毛,是从整页上撕下来的。
柳红梅直起身,手还伸着:“给我。”
沈青萝没给她。她把纸角翻过来,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看。
纸角一面印着页码,一个“八”字,墨色旧,笔画边上有虫蛀的小点子。
柳红梅往前逼了一步:“师姐,那是我自己的东西。”
“你袖里怎么会有页码。”
“我自己的卷,我撕一页留着,不行么。”
沈青萝抬起眼皮看她。
柳红梅这句话说得太急了。急到她自己说完,嘴唇还抿着没收。
院子里钱三娘又开口了,这回是冲屋里喊的:“沈姑娘,你那件青布衫子晒不晒?再不晒要捂出味了。”
沈青萝应了一声:“晒。”
她应完,低头再看那纸角——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个墨点,针眼大,靠边,像是装订的时候墨没干透印上去的。
沈青萝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息。
她转身走到验台边,把那本自己那半部阴卷从夹层里抽出来,翻到第七页,翻到背面,凑到天光底下。
第七页背面,同一个位置,也有一个墨点。大小一样,位置一样,连墨色洇开的形状都一样。
她把纸角背面转到第七页背面旁边,两个墨点并排搁着。
钱三娘在院里抖开一件殓衣,哗地一声。
沈青萝没抬头。她拿指甲尖在纸角背面那个墨点边上轻轻刮了一下——刮不动,墨已经吃进纸里了,跟她那半部第七页背面那个墨点一样,刮不动。
柳红梅在她身后,忽然不说话了。
“页码八。”沈青萝慢慢地开口,“你袖里掉出来,不是撕下来的。撕下来的页码边不会这么齐。”
她把纸角翻回正面,指着那个“八”字底下的纸边:“这是装订边。从册子上整页拆下来的,拆的时候没舍得撕,是顺着装订孔拿线挑开的。”
柳红梅的手指头绞得更紧了。
沈青萝把纸角搁在验台上,跟那部半卷并排,退开半步。
“你那半部缺第八页,我这半部到第七页为止。”她说,“纸是同一批纸,墨是同一批墨,连装订时印上去的墨点都在同一个地方。”
她顿了一下。
“这两半,原本是一册。”
柳红梅忽然笑了。笑得跟先前都不一样,短,干,像是嗓子里卡了东西。
“师姐,你查案查到我头上来了。”
“我查的是卷。”沈青萝说,“卷不会自己撕自己。”
“那你说,是谁撕的。”
“你说呢。”
柳红梅盯着她,盯了半晌,忽然弯腰把那包烧饼一把抓起来,重新包好,抱在怀里。
“我什么都不说。”她说,“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卷是我爹的,我不拿出来,你还能把我送进牢里去不成。”
她说完就往外走。
沈青萝没拦。她站在验台边,看着柳红梅的背影出了门,下了台阶,走过院子。钱三娘正踮脚往竹竿上搭殓衣,见柳红梅出来,扭头问:“走啊?不坐会儿?”
柳红梅没答,抱着烧饼穿过院子,出门槛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人晃了晃,没回头,走了。
钱三娘把手里的殓衣搭好,扯了扯下摆,扭头往屋里看,跟沈青萝对了一眼。
“这丫头,来的时候笑嘻嘻的,走的时候脸都白了。”钱三娘拿手在围裙上蹭,“你们师姐妹,吵架啦?”
沈青萝把验台上那截纸角收起来,夹进自己那半部阴卷第七页里,合上,拿手掌按了按书脊。
“没吵。”她说,“问她点事。”
钱三娘“哦”了一声,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掉下来的竹签子,“我问你,那件青布衫子到底是洗不洗,你倒是给个准话。”
“洗。”
钱三娘就端着木盆往井边去了。
沈青萝坐回验台前,把那半部阴卷重新翻开,翻到第七页,又翻到纸角那一页。她把两个墨点搁在一处,用手指比了比距离。
墨点一样大,位置一样。
她记得去年冬天在老沈仵作留下的一口旧箱子里,也见过类似的东西——旧册子拆页的时候,装订线穿过的地方有时候会带上墨,一册书拆成几处,墨点就跟着散到几处。
只有一册书。
她伸手把纸角翻过来,对着天光又看了一遍。
那个“八”字底下,有极淡的一道印子,像是当初拿指甲划的,划了一横,又划了一竖。
沈青萝拿指甲顺着那道印子描了一遍。
描完,她把手停在纸边上,没动。
门外的风把竹竿上那件殓衣吹得鼓起来,布袖子一甩一甩,钱三娘在井边哗哗地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