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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牢里递出来的半句话 陆行舟蹲在 ...

  •   陆行舟蹲在牢房外间那排木栅后头的暗处,膝盖抵着墙根,脚麻了也没挪。

      牢里潮气重,霉味混着一股熬过头的药汤味,从栅栏缝里往外渗。他蹲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听见里头秦伯安跟狱卒要水喝,嫌水浑,说碗底沉淀喂牲口都嫌。

      老韩蹲在牢门口那条长凳上,手里拿块麸皮饼子慢慢掰,掰一块往嘴里搁一块,不看人。

      沈青萝进来的时候,陆行舟先闻见她袖口上那股淡淡的炭灰味。验尸验多了,手洗得再勤,指甲缝里也总留着一点。她跟老韩打了个招呼,老韩眼皮抬了抬,往里一努嘴,没说话。

      她走过去,脚步声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的,不快。

      陆行舟从栅缝里看过去。秦伯安坐在草铺上,背靠着墙,面前那碗水没动。他这件囚衣换过了,比先前干净,头发也拢过,像是知道闺女要来,特意拾掇的。

      “爹。”沈青萝在栅栏外蹲下来。

      秦伯安没应声,先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开,动作很慢,手指头在她鬓角上停了一下。

      “瘦了。”他说。

      “我给您带了块炊饼,老韩说能递进来。”

      “搁着吧。”

      沈青萝把饼从栅缝里塞进去,秦伯安接了,搁在草铺边上,没吃。

      “爹,货郎那案子,承平十二年,您签见证人那栏——”

      “青萝。”秦伯安打断她,声音不高,“你坐下。陪爹坐会儿。”

      沈青萝不坐。她就蹲在那儿,两只手扒着栅栏的木条,指节发白。

      “您跟我讲,那卷宗我签的时候,尸格已经怎么了?”

      秦伯安把眼睛挪开,看墙根一只潮虫往草铺底下爬。

      “记岔了。”他说。

      “您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

      “上回嘴瓢。”

      沈青萝没再问,从袖里摸出张折了两折的纸——陆行舟认出那是她折纸的规矩,折得齐整,边对边,拿手指头压过——隔着栅栏递进去。秦伯安接了,展开,看了一眼,脸色没大变,可他把纸重新折起来的时候,折错了边,两角没对齐。

      “这什么?”

      “底簿抄件。中间少了两页。爹,那两页上写的是哪一具?”

      秦伯安把纸从栅缝里塞回来,塞得急,差点掉地上。

      “别查了。”他说,“你听爹一回。”

      “我查了四十七宗。”沈青萝声音不大,可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清,“没一回查过半道停下的。”

      “这一回不一样。”

      “哪不一样?”

      秦伯安不答。他伸手把草铺边那块炊饼拿过来,掰了一块往嘴里塞,嚼了半天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陆行舟在暗处看着,想起这人从前在义庄门口拿旧事打比方能说半个时辰,这会儿连个像样的由头都编不出来。

      “爹。”沈青萝又蹲近了些,额头快抵上栅栏,“您跟我说实话——那两页,是不是您抽的?”

      秦伯安把没咽下去的饼吐到手心里,攥着。他抬头看闺女,眼白蒙着黄,眼珠还清亮。

      “你查下去,”他说,“我就保不住你了。”

      这话一落,牢里静得能听见老韩嚼饼子的声。

      沈青萝站起来了。

      陆行舟原以为她要软下来——她跟义父说话向来放软,上回在义庄门口被白氏指着鼻子骂“又在逼你义父”,她一个字没还嘴。可这一回她站直了,把栅栏木条攥了一下,松开。

      “我查。”她说。

      声音跟验尸报尸格时一样,又急又密。

      秦伯安背过身去,背对着栅栏躺下,草铺窸窸窣窣响。他拿手把囚衣下摆拽了拽,盖住脚踝。

      “你查。”他闷闷地重复了一遍,那个“查”字咬得跟嚼不烂的饼一样,“你查你的。”

      沈青萝站了一会儿,把地上那块炊饼捡起来,搁回草铺边上,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外间过道,脚步才慢了,慢到陆行舟听着像在数砖。

      他从暗处站起来。

      沈青萝看见他,没惊讶,也没问他为什么在这儿蹲着。她把手往袖里一插,下巴微抬。

      “陆幕僚听墙根听出什么来了?”

      “听出你劝不动他。”陆行舟往栅栏那边走,边走边拿手背蹭了蹭鼻尖,蹭掉牢里那股霉气,“我去跟他说两句。”

      “他不会理你。”

      “试试。”

      秦伯安果然没理。陆行舟在栅栏外蹲下,喊了声“秦伯”,说衙门户房新到一批柴炭,按例仵作行分两担,问他从前领炭是找谁签的字。秦伯安背对着他,连身都没翻。

      陆行舟等了等,又说:“您闺女往南边查了个人,灰短褐,左脚拖,您认不认得?”

      秦伯安的肩动了一下。

      可动完就没了。他把胳膊往脑袋底下一垫,装睡。

      陆行舟蹲了半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回头冲沈青萝一摊手。

      沈青萝站在过道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义父那个背影看了几息,然后朝老韩点了个头,抬脚走了。

      陆行舟跟出去,走到牢门口,被老韩叫住。

      “陆爷。”

      老韩还蹲在长凳上,麸皮饼子吃完了,正拿手在裤腿上搓渣。他朝牢里努了努嘴,又朝陆行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等会儿”。

      陆行舟便在门槛外头站住,随口跟老韩扯了两句柴炭的账。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老韩把长凳往墙根一挪,起身往牢里走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张草纸,折了两折,边角都软了,一看就是揣在身上有些日子的。

      他把草纸往陆行舟手里一塞,压着声。

      “秦伯安入狱前托我转交的。说等他闺女来查案再给。”

      陆行舟掂了掂那张纸,薄,没分量。

      “怎么给到我手里了?”

      老韩拿手背抹了把嘴:“他闺女方才那话你也听见了。给了她,她还能查?”他往牢里瞥一眼,“给了你,她照样查,你还得领我这份情。”

      “老韩。”陆行舟把草纸往袖里一拢,“你这账算得精。”

      “蹲牢门口的人,不算账吃什么。”老韩重新蹲回长凳,眼皮又耷拉下去,“别跟她说是我给的。”

      陆行舟出了牢门,往西边侧巷走了十几步,背靠墙站定,把草纸掏出来展开。

      纸是从什么簿册上撕下来的边条,裁得毛糙。上头一行字,墨淡,笔迹发抖,横平竖直的底子还在,可笔画收尾的地方都往一边歪——陆行舟认得这路字,田守拙誊底簿那笔是端正的,秦伯安从前在尸格上签见证人,落笔比这个稳。

      纸上写:

      “承平十二年,货郎案,验尸在场者另有苟三。”

      苟三。

      陆行舟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嚼了一遍。秦伯安在牢里对着闺女把嘴闭得死紧,连“别查了”都只肯说半句,入狱前倒记得写下这么个名字,还特意嘱咐“等闺女来查案再给”。

      他拿指尖去摸纸背。折痕处有半个指印,灰黑,洇进纸里了,印子边缘一道一道的,不像自己按上去的。他翻过来对着巷口的天光看了看,指纹走的是横纹,半边。

      正看着,巷口过来个挑水的,木桶晃荡,水溅出来在青石板上砸出几个深点子。陆行舟把草纸折起来,折法跟沈青萝不一样,他是随手一叠,边都没对齐。

      挑水的过去之后,他又站了一会儿。

      苟三这个人,他听窦小乙提过一嘴。去年秋天窦小乙在十字街给人跑腿,说有个姓苟的在赌坊后头替人看门,外号叫“苟三手”,手快,摸人钱袋摸出名声来了。承平十二年的案子,证人里头有这么个赌坊看门的,活人卷宗上半个字没提。

      他把草纸收进袖里,往东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老韩方才那句话在耳朵里转:给了她,她还能查?

      陆行舟抬头看了眼衙门口方向。沈青萝这会儿该是回了义庄,或者又去翻哪本簿子。他袖里这张纸,她不知道有。

      他伸手把袖口按了按,让草纸贴着小臂搁稳。

      巷子尽头,卖糖人的老头又挑着担子过来了,铜锅刮得嚓嚓响。陆行舟侧身让路,老头从他跟前过,他忽然开口:“老伯,北门义庄那条巷子,你今儿走几趟了?”

      “两趟。”

      “头一趟什么时候?”

      “晌午过一点儿。”老头把担子换了个肩,“有个蹲墙根的,我跟你那姑娘说过一回。”

      “那姑娘问你了?”

      “问了。还问我蹲墙根的往哪走了。”

      陆行舟“嗯”了一声,从袖里摸出两枚铜钱搁在老头担子上的糖稀锅沿,“再问一句——你头一趟过巷子,门板后头有动静没有?”

      老头把铜钱收了,拿小铲在锅底刮了刮:“有。门板后头有人拿指头抠木头,抠得轻,我当是老鼠。”

      “你看见人了?”

      “没看见。就听着抠。”老头挑起担子,“我要看见了,还不得跟那姑娘说?她问得那么细。”

      陆行舟点点头,让他走了。

      他站在原地,把糖人老头的话跟草纸上那个名字并在一块儿想:秦伯安入狱前留名字,狱里有人抠门板,两件事隔着日子,可都赶在沈青萝要查案的节骨眼上。

      他把袖口又按了按。

      这张纸给不给沈青萝,什么时候给,他还没想好。老韩那句“给了她,她还能查”是个话头,可话头底下还有一层:给了她,她查出来的头一件事,八成就是她义父亲笔写的“苟三”两个字。她查案查到自家人头上,那根筋一绷紧,往后陆行舟再想从她嘴里套什么,就更难了。

      他往东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衙门方向有人喊“陆幕僚”,是赵七的嗓门。

      陆行舟没回头,先把手往袖里探了探,草纸还在。

      “来了。”他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加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牢里递出来的半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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