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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线人嘴里的药味 窦小乙蹲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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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小乙蹲在义庄后墙根底下啃烧饼,芝麻掉了一前襟,他也不掸,拿指头一粒一粒拈起来往嘴里送。陆行舟从巷口拐过来的时候,他正把最后一块饼边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见了人先咧嘴,露出那颗豁牙。
“陆爷。”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拿手背抹嘴,“今儿没死人。”
“知道你盼着死人。”陆行舟在他旁边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十来枚铜钱,在掌心里掂了掂,没递过去,“窦小乙,我问你句话。”
窦小乙眼睛跟着那几枚钱走了一圈,又回到他脸上,嘿嘿笑了两声。“您这话就生分了。问话就问话,还掂钱,闹得我心里直打鼓。”
“钱三娘跟前,前几日有人打听青灰布角的事。”
窦小乙嚼东西的腮帮子停了一下,接着嚼。“青灰布角?那布角满县城都是,浆洗坊的婆子一天能绞出三筐来。”
“你给人跑腿送尸格,城里哪条巷子你不熟?”陆行舟把钱往他膝头一搁,没松手,“说个人样。”
窦小乙低头看钱,又抬头看巷口,像在算什么账。他把手里剩的饼屑拍了拍,拍干净了才开口:“有这么个人。站在钱三娘铺子门口,问了句‘柳河捞上来的那丫头,身上有没有青灰的物件’。钱三娘没搭理他,他就走了。”
“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窦小乙答得倒快,快得像早备好了这句话。
“记不清?”
“陆爷,我一天跑八趟腿,见的人跟河里鱼似的,过眼就忘。”他顿了顿,补一句,“不过味儿我记得。”
“什么味儿?”
窦小乙抽了抽鼻子,像是这会儿还能闻见。“药味。他站得近,那股味冲,袖子抬起来问话的时候,一股子药味。不是寻常草药铺子那种苦味,是……甜的,甜里带点凉。”
陆行舟没接话。他把手里的铜钱松开,让它们落进窦小乙掌心,却只落了一半,另一半还攥着。
窦小乙捏着那半把,眼睛盯着他攥起来的那半把。“陆爷,这……”
“你上回替冯师爷那边跑腿,把西街李寡妇家丢鸡的事,报成偷汉子的事,害得人家差点上吊。这事我没往上报。”
窦小乙脸上的笑僵住了,僵了一瞬又活过来,可活得不那么利索。“那不是……那不是传岔了嘛。我这张嘴,也是要吃饭的。”
“吃饭的嘴,也得会说人话。”陆行舟把剩下那半把铜钱也搁他手心里,“再想想。药味,袖子,哪家铺子的味。”
窦小乙把两把铜钱合在一处,拢进袖口,动作慢了。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
“紫金锭。”他说,“吴掌柜药铺里镇店的那味紫金锭。前年我闹痢疾,他给我闻过一丸,就那个味,甜凉甜凉的,别人家调不出来。那味沾上袖子,洗三水都下不去。”
陆行舟站起来,膝盖骨响了一声。
“吴掌柜药铺在哪条街?”
“十字街往南,第三家,门口挂个铜葫芦。”窦小乙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忽然又想起什么,“陆爷,我可没说那人是谁。我只说味。味这东西做不得准,兴许人家就爱揣丸药在身上。”
“知道。”
“那……那钱我收了?”
“收了。”
窦小乙把袖口按了按,退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陆爷,您打听这个……是不是有人要在沈仵作身上做文章?”
陆行舟看了他一眼。
窦小乙立刻摆手:“得,我不问了。我这嘴,今儿算是把一年的说完了。”他转身小跑着走了,跑出去十来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那药铺后头有条窄巷通当铺后巷,您要是走,别踩那摊泔水,滑得很!”
陆行舟站在原地,把小册子从怀里摸出来,就着巷口的光,写了几个字:紫金锭,吴掌柜,十字街南第三家。写完又添一行:问布角者,袖口药味,未露脸。
他合上册子,往十字街走。
走出半条巷子,脚步慢下来。窦小乙这人嘴碎,可碎嘴的人有个好处——他说的闲篇都是真的,假话他记不住。紫金锭这个说法,不像编的。
但窦小乙方才那句“记不清”,答得太快了。一个真记不清的人,会先皱眉,会咂嘴,会说“哎哟这我得想想”。窦小乙没想。他张嘴就来。像是有人教过他,问脸就说记不清。
陆行舟在十字街口站住。
他回头望了一眼巷子。巷子空着,尽头是义庄后墙,墙头蹲着两只麻雀,扑棱棱飞了一只。
他折向西街。
西街大槐树底下,是他布线人常蹲的地方。卖糖人的郑老憨,修鞋的葛麻子,还有个替人写书信的落第秀才姓范——这三个人里,至少有一个会把今日的事传出去。他在这条街上养了三年的眼线,从没出过岔子。可今日,他得问一句:谁把窦小乙要来的信儿递出去的。
槐树底下只剩葛麻子一个人,坐在小马扎上绱鞋,麻绳拉得嗤啦响。
“郑老憨呢?”
葛麻子头也不抬:“走了。”
“走了?”
“今早走的。收摊收得急,糖稀锅子都没刷,撂那儿。”
陆行舟低头看,槐树根旁边果然还搁着半锅凝了的糖稀,上面落了一层灰,一只蚂蚁正沿着锅沿爬。“说什么了没有?”
葛麻子拿锥子扎了个眼,穿针过去,才慢吞吞开口:“说了。说家里来亲戚,得回去一趟。”
“他家哪来的亲戚?他光棍一条。”
葛麻子绱完一针,把麻绳在手上绕了两圈,这才抬起眼皮。“陆爷,您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了。他走的时候,往袖子里拢了把东西。铜钱响。”
陆行舟看着那半锅凉糖稀。郑老憨在北门卖了六年糖人,大风大雪都没挪过窝。有一年腊月冻掉半截手指头,第二天照样出摊。这么个人,因为“亲戚”走了。
“还有谁来找过他?”
葛麻子想了想。“昨儿后晌,有个穿灰短褐的,左肩低,左脚有点拖,在摊子跟前站了站,没买糖,说了两句话。”
灰短褐。左肩低。左脚拖。
跟门房老蔫说的递抄本的是一个人。
陆行舟把小册子摸出来,笔尖悬着,没落。他忽然把册子合上了,问葛麻子:“你方才说的这些,郑老憨知不知道你知道?”
葛麻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脸上的麻子挤成一堆。“陆爷,我这张嘴,您还不放心?我一天跟鞋底子说话都比跟人多。”
“他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
“留了。”葛麻子往树根底下一指,“他那锅糖稀旁边,有张纸,风吹跑了,我捡回来压在鞋箱底下。我寻思着兴许有用,可他要是真不回来,这纸卖废纸也不值钱。”
他弯腰从鞋箱底下抽出张纸,递过来。
纸是烧剩的半截,边缘焦黑卷曲,一碰就掉渣。陆行舟接过来,凑到光底下看。纸面被火舔过,大半没了,只剩右下角一块,上面残着半个字。笔画粗,是墨笔写的,横折钩还留着一半,底下封了口。
秦。
他把那半截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焦得只剩黑边。他又对着光照了照,纸的纹路是寻常竹纸,街上到处有卖。烧成这个样,火从左边烧过来,右边这块是最后灭的,字恰好在这个角上。
“这纸你捡着的时候,就压在糖稀锅旁边?”
“就在锅把手上搭着。”葛麻子说,“像是有人想烧锅底下那点废纸,火没起来就撒手了。”
陆行舟把纸角拢进袖里。郑老憨走之前,有人塞了钱,他收了钱,还顺手要烧掉一张写了“秦”字的纸。烧到一半,大概听见了什么,把纸一扔就走了。
他站起来,把铜钱数出几枚搁在葛麻子的鞋箱上。
葛麻子拿起来看了看,揣进怀里,又低头绱鞋,麻绳嗤啦嗤啦响。陆行舟走出几步,葛麻子在背后喊了一声:“陆爷。”
他停住。
“郑老憨那人,胆小。胆小的收了钱办事,办完没脸见人,才走的。”葛麻子手里的锥子没停,“您别怪他。我要是他,我也走。您给的例钱,没人家给的厚。”
陆行舟没回头,只举了举手。
他拐进十字街南边的吴掌柜药铺。铺子里一股子苦味混着蜜味,柜台后头站个伙计,正拿戥子称药。
“掌柜的在不?”
“在里头碾药。您哪位?”
“县衙的。问句话就走。”陆行舟往柜台上一靠,“紫金锭,这两日有没有人来买?”
伙计手没停,戥子星子对得准准的。“紫金锭是丸药,不常卖。这两日……没卖过。”
“有没有人来问过?”
“问的倒有。”伙计想了想,“前儿有个客,进来说要紫金锭,我说得订,他就走了。穿灰短褐的,说话嗓子哑,左肩膀好像不太得劲。”
又对上了。
“他问了什么?”
“问有没有现成的,又说要是有,包好了他回头来拿。”伙计把称好的药倒进纸包里,“我说没有,他就走了。也没留名。”
陆行舟从药铺出来,门口那只铜葫芦被风吹得晃了晃,磕在铁钩上,闷闷地响了一声。他站在台阶上,把袖中那半截纸角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秦。
他想到秦伯安,想到沈青萝。那丫头片子到现在也没跟他说实话,秦伯安的事她捂着,青灰布角的事她也捂着。如今有人烧了张带秦字的纸,又有人替出钱把郑老憨支走——这条暗线上的水,比他想的浑。
他正把纸角往袖里收,眼角瞥见街对面巷口有人影一闪。
瘦。灰短褐。
陆行舟把纸角一攥,抬脚就追。街上人挤,他侧着肩过去,撞翻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草靶子,红果子滚了一地,小贩在后头骂,他也没停。巷口是条窄巷,两侧是人家后墙,墙头搭着晾衣的竹竿,竿上挂的粗布衣裳被风翻得啪啪响。
他追到巷子中段,人影没了。
巷子尽头是堵死墙,墙根堆着破筐烂篓。他蹲下来看,地上有脚印,草鞋底,左脚印比右脚印深——那跛子踩得重。脚印到墙根就断了,墙头瓦片有踩翻的痕迹,人翻墙过去了。
墙那头是当铺后巷。
陆行舟没翻墙。他站在墙根底下,低头找了一圈。破筐旁边有块青石板,石板缝里塞着样东西,露出个焦黑的边。
他抽出来。
又是一张纸。这回烧得更狠,只剩指甲盖大一块,火是从四边往中间烧的,中间那块反而留住了。上头一个字只剩半截,横画上面一道竖,竖上头又一道横——还是秦字的上半截。
两张纸,两个半截字,烧法不一样,可都是秦。
他把两张纸角并在一处看。第一张的秦字右半边,第二张的秦字上半截,拼不到一起,字的大小也不一样,不是同一张纸上撕下来的。但写字的墨浓淡差不多。
陆行舟把两张纸角都收进袖里,又回头看那堵墙。当铺后巷的那一边,是温家后院的方向。再往东走,就是槐树巷。浆洗婆子进去没出来的那个槐树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日出门之前,他让赵七去查,紫金锭这味药,除了吴掌柜铺子,还有谁家会配。赵七到现在没回话。
他站在巷底,把袖中小册子又摸出来,写:郑老憨收了钱走的。钱是灰短褐给的。两张纸角,皆有秦字。左肩低者先见郑,后问药,再翻墙。
写完他把笔一收,抬头,巷口那边有人挑着担子过去,扁担吱呀吱呀响。巷子里静得很,只有墙头晾的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停住。
巷口地上,就在方才有影子一闪的地方,有一小撮灰。他蹲下去,拿指尖捻了捻,是烧过的纸灰,还带着一点温。人刚走不久,灰是现烧的。火堆旁边还有半截没烧透的引火草绳。
陆行舟把纸灰拢在手心看了看,站起来,往巷口两边望。左边是西街,人来人往;右边是通往当铺后巷的岔路,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正要转身,墙头上忽然掉下来一块碎瓦,啪地摔在他脚前,碎成三瓣。
他抬头。墙头蹲着只野猫,绿眼睛瞪着他,尾巴一甩,跳下墙头跑了。
陆行舟低头看那碎瓦,又看脚边那撮纸灰。他蹲下去,把纸灰和碎瓦都留在原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袖子里两张纸角硌着手腕。他忽然想起沈青萝抄纸行尾那些小点——偏左、偏右,不齐。那丫头片子做暗记的法子,跟他记册子的法子一个路数。可她做在抄纸上,是给谁看的?
他往县衙方向走,走到十字街口,赵七从对面跑来,跑得满头汗,到了跟前先弯腰喘气。
“陆爷,紫金锭,城里就吴掌柜一家配。可方才我去问,吴掌柜说,前儿有人拿药方来抓过一味‘紫金散’,说是家里老人心口疼,方子上别的药都寻常,就这味紫金散,他铺子里恰好缺,没抓成。”
“那人呢?”
“走了。吴掌柜说,那人走之前问了句‘几时能有’,吴掌柜说三五日,那人说‘等不得’。”
陆行舟把袖中纸角又摸出来。等不得。等不得,所以烧了带字的纸,所以支走了郑老憨,所以翻墙走了。
他站在十字街口,日头偏西,街上的影子都拉长了。赵七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吴掌柜怎么怎么。
陆行舟把纸角收好,对小册子上的字看了半晌,忽然问赵七:“郑老憨住哪儿?”
“北门外,河边那排破棚子。”
“你去一趟,看看他回去了没有。要是没回,看看他屋里少了什么。”
赵七应着跑了。陆行舟往县衙走,走了没几步又折回来,拐进义庄那条巷子。他想到一件事——窦小乙说那人打听布角的时候,钱三娘没搭理他。可钱三娘后来跟沈青萝说了这事,说明钱三娘心里是存了疑的。存了疑,却没跟他提过。
他走到义庄门口,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前棚没人,后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灯光。
他正要抬手敲门,听见里头沈青萝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谁说话。
“你确定是酉时三刻?”
另一个声音,女人的,细声细气:“我表姐在温家帮厨,她说那日温家后门开得比平常早,抬进去个箱子,箱子盖上搁着个包袱。她没敢细看,只记得包袱皮是青灰的。”
陆行舟手停在半空。
温家。又是温家。箱子盖上搁着个包袱。孙巧儿说温氏收走了杏儿的包袱。青灰包袱皮。
他把手收回来,没敲门,转身出了义庄。
巷子口,暮色已经上来了,家家户户点起灯。他站在巷口,把小册子摸出来,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在“紫金锭”那行底下添了一笔:温家后门,早开,青灰包袱,与箱同入。
写完他合上册子,抬头。
巷口暗处,有个人影一闪。
陆行舟把册子往袖里一塞,抬脚就追。这回他看清了,那人瘦,灰短褐,左肩低,跑起来左脚拖地。他追过两条巷子,那人翻过一道矮墙,不见了。
墙根底下,落着一样东西。陆行舟捡起来——半截纸角,刚烧过,边上还有火星子,一捻就灭。纸上残着半个字,墨迹被火烤得发褐。
秦。
他攥着那半截纸角,站在墙根底下,巷子两头都黑下来了。墙那头传来关门落闩的声响,一家,两家,三家。
赵七从巷子那头跑回来,喘着气喊:“陆爷,郑老憨没回,屋里少了他的钱匣子,被子还铺着,人像是走得急。”
陆行舟把纸角收进袖里,跟另外两张并在一处。
三张了。